两心同 第2章 赠玉

在贺洵野压迫完贺家人后，李少瑭开心地吹了声响亮的口哨，随后发动车子，轮胎在地面摩擦出一声轻响，风驰电掣地驶离了码头，把贺家福伯那张苦哈哈的脸远远甩在身后。

“行啊你洵哥，刚回来就敢给你们家老爷子甩脸子。我还以为你得先回府被你家老爷子关着半个月才能出来呢，差点就让人通知聚会取消。”李少瑭侧头看他，笑得一脸灿烂。

贺洵野靠在椅背上，侧脸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街景，黑色轿车的车窗降了一半，秋风吹进车里，掀起了他额头的碎发。

他扯了扯领带，舒了一口气，卸下了几分刚才在人前端着的架子，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那个家，能晚回一刻是一刻。”

声音很小，小到一阵风就将这句话吹散。

旁边的李少瑭叽叽喳喳说着这几年的变化，说北平城里又开了多少家洋行、多少家歌舞厅，但等他扭头看见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话音戛然而止。

他这个发小，越是心里藏着事，脸上越是挑不出半分错处，温文尔雅，像西洋画里被裱在墙上的绅士，整天这么端着，他都替他累得慌。

而且他也知道他在烦什么，无非就是贺家老爷子对他的态度，明明出国前就已经打算让他接手家业了，没想到一点纰漏就将人打法出了国，整整六年啊，他都不一定能熬过来。

得想个办法让他转移一下注意力……

“哎，洵哥，我没定你以前经常去的那家淮阳楼，我选了前门外新开的福兴居，掌勺的是江南来的，做的那道蟹粉狮子头一绝。还记得你出国前总念叨说北平找不到正宗的江南菜。这酒楼我替你尝了，保准合你口味！”

这话落下，贺洵野终于动了动，他像是从那天阴郁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眼睑微抬，看向旁边一脸期待的李少瑭，最终还是缓缓勾起一个浅淡的笑。

“倒是有心了，这么多年了，还记得这个。”

李少瑭见他终于笑了，心里顿时松了大半，看来这个话题没找错，紧接着他立马乘胜追击，垮着一张脸装可怜，活脱脱一个被兄长欺负了小可怜。

“那是，为了定那间靠窗的雅间，我跟我二哥磨了整整两天！他还骂我重友轻兄，说我放着手头上的事不干就知道把你拐跑疯玩。回头你可得替我好好说话，不然我下月的月钱，肯定要被他扣光了！”

贺洵野好笑地白了他一眼，根本没那么严重，李家是做商行的，上面两个哥哥早早跟着李父打理生意，父子三人做事心狠手辣、铁面无私，唯独对这个最小的孩子，他们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被全家宠得无法无天。

都这样了没把他养成一个纨绔，不得不感慨一下李家的家教。

贺洵野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眉眼弯弯，嘴角的笑容也加深了不少，“自找的。谁让你整天游手好闲的，我看让李二哥把你月钱都收走才好。”

“嘿！你怎么还帮着他说话，还是不是我好兄弟了！”

正说着，福兴居就到了。

这是近几年北平城里最有名的淮扬菜酒楼，李少瑭更是大手笔地直接包下了二楼最清净的包厢，清净雅致，打开窗户就能看见街上的车水马龙，关上窗却听不见半分嘈杂。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菜，全都是贺洵野小时候最爱吃的，只是……

贺洵野看向桌面的两套餐具，脱下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坐下后挑眉看向对面的李少瑭，“不是说叫了几个人给我接风洗尘吗？我还以为会见到不少老熟人，怎么就只有我们两个？”

“嗨，那群人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一凑到一块儿除了喝酒就是打牌，能吃上一口热乎菜都是奢望。我特意算好时间了，咱们就安心吃饱饭然后再去找他们。到时候别说被他们轮着灌酒，就算拼一整夜咱也不怕。”

一边说，一脸“怎么样，哥们对你好吧”的表情看着他，一边将炉上温着的酒给他倒了一杯。

贺洵野接过酒杯，等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后，举杯跟他碰了一下，“多谢。”

“跟我客气什么，快吃菜，特意让厨子按照你以前的口味做的，也不知道你在国外待了这么久口味变没变。”

“当然没变，这东西怎么会说变就变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暖酒入腹，驱散了一路的寒气，包厢的气氛也更松快了。

突然，李少瑭放下筷子，难得神情严肃地看着贺洵野，“对了，洵哥，你走了这几年，圈子里可发生了不少事，你还记得以前跟咱们不对付的那个盐商张家的老三，张少陵不？”

贺洵野想了想，点了点头。

要说他们的矛盾，可大可小，无非就是他曾在宴会上当众跟他们哥俩叫板，被李少瑭怼得下不来台，为此张少陵记恨了他们许久，凡是都要跟他们整个高低贵贱。

要不是李少瑭提起，他都快忘了这号人了。

“就他，”李少瑭嗤笑一声，“从你走后，他非要学洋人搞什么新式盐场，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被一个骗子忽悠的团团转，投了十几万大洋进去，连个水花都没见着。不仅工厂没建起来，骗子卷钱跑路了，连他手里攥着的几块盐田也给亏没了。”

说着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爹气得当场打断了他的腿，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呢。这下张家元气大伤，北方盐田生意，现在大半都落在了贺伯父手里了，说一句你们贺家一家独大也不为过。”

贺洵野闻言，也只是举杯喝了一口酒。

他没想到，自己不过出国六年，他爹贺鸿业商业版图扩张的这么快，这下，贺鸿业的掌控欲，只怕是比早年更强了。

贺洵野仰头将一整杯酒喝下肚，然后抬抬下巴，示意李少瑭继续说。

“说到被骗，还有一个，李茂，之前中了邪似的一门心思捧了个戏子，又是给人家砸钱包场子，又是给人家买园子，结果呢？那戏子卷着他多有的钱的，跟一个做军火生意的跑了，他落了个人财两空。”

“不过也因祸得福，从此看破红尘，满腔热血都投军了。”

贺洵野闻言，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圈子里的世家公子，捧戏子捧演员都是常事，大多是玩玩而已，图个新鲜，没几个当真的。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些纨绔子弟的风流糗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罢了。

“还有袁家……”

“袁家怎么了？”

李少瑭好像在思考措辞，半晌来缓缓道来：“袁家这几年的生意大不如从了，全靠着跟几家老商户的合作撑着，前几个月又被举报，督军带人封了他们两个仓库，这下资金链彻底断了。”

说着，李少瑭往他这边凑了凑，“据说，他们连联姻的主意都打上了，你到时候遇见了，多留个心眼，就怕袁家像狗皮膏药似的，想断都断不干净。”

联姻啊……

这两个字落在贺洵野耳朵里，他也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没当回事。

他刚回国，就算他爹有意给他安排相亲，也不会这么快。更何况，把贺家的掌控权握在手里才是他目前第一要紧事，联姻……除非对方家族对他有利，否则，任谁来了也逼不了他。

一顿饭吃的差不多了，李少瑭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神神秘秘从口袋里掏出两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戏票，拍在桌子上，轻轻推到贺洵野面前。

“你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贺洵野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李少瑭那一副邀功的表情，最终还是选择拿起来看一眼。

戏票很精致，米黄色的纸上印着三个烫金的大字，春和楼，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牡丹亭·游园。

“你不在的这几年，北平新来了一个唱昆曲的戏班，就在春和楼表演，火得那叫一塌糊涂。尤其是他们的头牌，叫柳怀棠，现在人人称他一声怀老板，他一开口我才知道什么叫魂牵梦萦。”

“不过这怀老板很清高，从不接达官贵人的堂会，也不收任何人的礼，就在那春和楼的一亩三分地唱。啧啧啧，多少人捧着金山银山想见一面都难，他的票多难抢你知道吗？场场爆满，我托了不少人，排了三天的队才弄到两张今晚的票。”

“等跟他们喝完了酒，我带着你直接去春和楼开开眼，让你瞧瞧咱们北平现在最红的角儿是什么样的！”

李少瑭说的兴致勃勃，本以为贺洵野会应下来，没想到他摇摇头，又把戏票推了回来。

“为什么啊？你不喜欢听？”

“不是……我才做了一个多月的轮船回来，舟车劳顿的，实在没什么精神听戏。再说了今晚不是还有酒局吗，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怕是到最后赶不上，浪费了这两张难抢的票。你要是实在想去听，就带别人一起吧，我记得周明轩不也挺喜欢听吗？”

“我买的东西才不要和他们一起分享呢。”

李少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点可惜，但也没强求，只是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不去可有你后悔的。算了，到时候你想看了再买票好了，我可跟你说，就怀老板那身段那嗓音，全北平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贺洵野看着他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失笑摇头：“等我把事情安顿好了就陪你去看，左右不过几天时间。”

李少瑭一天，立刻又笑开了：“行！那可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