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三十六重天,云海终年不散。
凌辞立在云台上,一身素白道袍,千尘不染,广袖轻垂,风一吹,便如流云舒展。身姿挺拔如青竹,清瘦却不孱弱,肩背笔直,自带一股疏离出尘的风骨。
他垂眸望着云海,长睫轻颤,周身仙气,清润柔和,却又带着昆仑仙独有的威严与淡漠。
路过的弟子们远远望见皆不敢惊扰,只在廊下低声窃语:
“昆仑千万载也就出了一个凌辞。”
“可不是嘛,他天资绝世,心性澄澈,将来是要执掌未来仙尊之位的人。”
云台之上,清风徐徐。
凌辞正闭目调息,周身仙气流转,如月华覆身。
不多时,一道沉稳而威严的声音,自云端缓步而来,正是昆仑掌教——老仙尊
凌辞睁开眼,起身见礼,姿态恭敬却不卑怯,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老仙尊望着他,目光带着期许,也带着几分凝重。
“凌辞,你天生绝世,心性澄澈,道心稳固,我昆仑上下皆认定你是未来继承我衣钵之人。”
凌辞轻声应道: “弟子不敢当。”
“你当得。”老仙尊语气笃定,随即话锋一转。神色沉了几分。
“只是你自幼居于昆仑清修,不涉红尘,不知人间疾苦,修仙者修的不只是道,更是心。你既要担起仙尊之位,便须下山历练,体悟人间百态,守一方安宁。”
凌辞垂眸静听。
老仙尊抬手指向凡尘一方。
“西南地界近来妖气弥漫,有妖物作乱,扰得百姓,不得安生。”他顿了顿,语气严肃,字字郑重:
“你要记住,人有人道妖有妖性,多数妖类本性凶戾,贪婪嗜血,不懂怜悯,只知弱肉强食。修仙者本就是为护苍生而立,遇恶妖必除,遇乱世必安,不可因一念之仁误了天下苍生。”
凌辞白衣垂落,眉目沉静,缓缓躬身一礼:“弟子尊命。”
老仙尊望着他,最后沉声道:“去吧,下山去吧。”
凌辞抬手召出佩剑,足尖一点云台,白衣翻飞间已御剑而起,行至天际。低头望去,下方红尘滚滚,炊烟袅袅,正是西南地界。云雾深处,隐约有妖气翻涌,带着几分腥甜。
他轻念剑决,缓缓收剑落地。敛去周身仙气,步行朝着镇子走去。
越靠近村落,空气中便越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妖气。虽淡的几乎难以察觉,却逃不过他敏锐感知。
凌辞眉目微凝,看来此地,确实藏妖。
没走多远,便看见前方一户农家门口围了不少人,吵吵嚷嚷,哭声刺耳。
一个汉子红着眼睛,死死抱着怀里瘦弱的孩童,身旁的妇人哭的撕心裂肺。
“那仙子说了,只要把孩子送上山,就能保咱们全村平安,风调雨顺。”
“是啊,每年都会献上一两个孩童,我说阿大,今年轮到你家了,你就别磨磨唧唧了,把你家婆娘拉开,好上山。”众人七嘴八舌劝道,语气麻木又冷酷。
凌辞站在不远处,白衣清冷,眉目微沉。
什么仙子?不过是妖物蛊惑人心,用全村安危要挟骗取孩童魂魄罢了,愚昧村民,被恐惧操控,竟真的忍心将稚子送上死路。
他没出声,只周身仙气微冷。
今夜他倒要看看是何方妖孽在此祸乱人间。
夜色如墨,山路阴森。
那汉子终究是拗不过全村人的逼迫,咬着牙,抱着熟睡的孩子,一步一步走上山来。
山顶只有一间破旧山庙,斑驳落灰,蛛网密布,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汉子双腿一软,扑通跪在破庙面前,双手颤抖着祷告,声音嘶哑又绝望。
他不知道他背的根本不是仙,是吃人妖。就在他低头的刹那——那尊斑驳破旧的神像背后缓缓钻出一截冰冷粗长的蛇身。黑鳞泛着冷光,悄无声息的缠绕上梁柱。
巨蛇吐着信子,腥气弥漫。
汉子猛地抬头,一眼看见那水桶粗的巨蟒,吓得浑身僵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两眼一翻,直接吓晕过去。巨蛇阴冷的瞳子一转,盯住了汉子怀里那毫无反抗之力的孩童。
它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黑气直扑孩子的眉心,要吸走他纯净的魂魄。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白光自夜空骤然划破。“砰——!”
强大的仙力径直撞在蛇妖身上,将它狠狠震飞出去,砸在破庙粗大的木桩子上,尘土四溅。
凌辞白衣飘飘,自月光缓步现身。
他一言不发,先俯身轻轻抱起吓哭的孩子。快步走到刚刚悠悠转醒的汉子面前,将孩子稳稳递过去。声音冷而沉:“快走。”
汉子早已吓破胆,木木呆呆接过孩子,连句谢都说不出,跌跌撞撞抱着孩子。疯一般逃下山去。
破庙内只剩下凌辞与蛇妖的对峙。
妖气汹涌,仙气凛冽。
蛇妖暴怒,巨尾狂扫,毒雾弥漫,可他修为本就不及凌辞,几招下来便节节退败,伤痕累累。
它见打不过,眼中闪过一丝媚毒,周身黑雾一卷——巨大的蛇身扭曲收缩幻化。
片刻之间竟幻化成一个红衣妖娆,美艳勾人的女子,媚骨天成,眼波流转,楚楚可怜。
红衣女子轻抚鬓边发丝,眼波柔媚如水,缓步朝凌辞走近,声音又软又媚:
“道长,你都把奴家打疼了……”
她说着,便要娇弱地往他身上依偎,一身妖气裹着香风,极尽蛊惑。
凌辞眉峰骤冷,周身仙气骤然一寒,厉声斥道:
“混账!”
话音未落,他周身凭空浮现出无数金色道纹,玄光璀璨,凛然生威。
他指尖凝诀,沉喝一声,字字如雷:
“敕!”
万千金光符文瞬间激射而出,狠狠印在蛇妖身上!
“啊——!”
红衣女子浑身剧颤,妖力溃散,痛得面色惨白,红衣都被震得碎裂开来。
便在这一瞬,破庙的窗棂猛地一动,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异响,似有黑影掠过。
凌辞心头一警,下意识转头。
只这短短一息分神,地上重伤的蛇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周身黑雾一卷,瞬间缩成一道细小黑蛇,借着混乱,嗖地一下从门缝窜出,转眼便消失在深山夜色里。
凌辞回头冷声斥道:“休要逃!”
他足尖一点,白衣如电,径直追了出去。
可山林树木密集,视线受阻,他只能收敛几分速度,凝神锁定蛇妖逃窜的气息。
就在他绕过一棵参天古树的刹那——
一道小小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了他的视线。
只见一棵老树下,坐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孩童。
衣衫破旧,头发凌乱,小脸脏兮兮的,怀里还抱着半只血淋淋的野兔,正低着头,小口啃咬着生肉,嘴角沾着腥红的血迹,野得像一头从小在山林里长大的小兽。
深夜荒山,生吃活物。
凌辞指尖瞬间凝聚起凛冽仙力,金光微闪,只当是山中精怪。
可他凝神一探,却微微一怔。
这孩子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妖气,没有浊气,没有邪祟,纯粹得近乎澄澈。
凌辞指尖的金光,悄然散去。
便在他微怔的刹那,那孩童猛地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直直望着他,
小手一松,怀里的野兔“啪嗒”掉在地上。
他抬起手,认认真真指向凌辞身后,哑着嗓子,轻声吐出:“你……后面。“
凌辞心头一紧,骤然回身!
只见身后粗壮树干之上,那本已逃窜的黑蛇竟早已在此埋伏,身躯暴涨数倍,巨口大张,带着腥风恶气,猛地朝他扑杀而来!
竟是故意引他至此,伺机偷袭!
凌辞身形疾退,白衣翻飞,仙气骤冷。
区区孽畜,也敢耍诈。
他不闪不避,指尖道纹再现,金光一瞬暴涨。
不过三两招,仙力如雷霆压下,符印轰然镇落!
“嘶——!!”
巨蛇连挣扎都未能多做,便被金光彻底净化,妖气散尽,尸骨无存。
山林重归寂静。
凌辞收了仙力,缓缓转身。
月光透过树叶,落在他白衣之上,清冷出尘。
而不远处,那小小的孩童赤脚站在泥地里,像一头受惊却又倔强的小兽,
正用那双黑漆漆、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凌辞沉默片刻,缓步朝他走了过去。
白衣拂过林间杂草,不带半分尘烟。
他在孩童面前站定,微微垂眸,平日里冷冽的眉眼竟柔和了几分,还轻轻弯了弯,语气清淡却认真:
“刚才,多谢你提醒。”
孩童猛地一怔。
凌辞的目光落在他脚边那只血淋淋的生野兔上,眉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微微抬手,指尖轻捻,一簇温和的灵力之火悄然燃起。
又凌空一拂,野兔上的污血与皮毛瞬间褪尽,干净利落。
“你可知,生吃是会肚子疼的?”
孩童沉默不语。
凌辞嘴角扬了扬。
下一刻,野兔悬空而起,被灵火缓缓烘烤,香气很快漫溢在山林间。
孩童看呆了,眼睛亮晶晶的,蹲在火堆旁,小手笨拙地往里面添着枯枝,笑得一脸满足。
橘红色的火光跳动,映亮了他脏兮兮的小脸。
凌辞也在火边坐下,静静看着。
可就在火光清晰照亮孩童面容的那一瞬,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这孩子……面相生得并不好看,甚至称得上丑陋——,孩子左脸皮肉扭曲、凹凸不平,
一道长长的旧疤横斜而过,如蜈蚣盘踞,将半边面容扯得歪斜。
可在凌辞眼底没有半分嫌弃,依旧平静温和。
孩童却似是敏锐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飞快低下头,又猛地把脸别向一边,小小的身子绷得死紧,藏不住满心的自卑与难堪。
凌辞沉默片刻,待兔肉烤得香气四溢,他伸手轻取一只烤得金黄的兔腿,俯身递到孩童面前,声音清淡又安稳:
“好了,快吃吧。”
孩童接过兔腿,大口啃着,忽然抬起满脸油渍的小脸。
“你不吃吗?”
凌辞看着他,眉眼轻缓,淡淡一笑,声音清浅如风:
“我是修仙之人,早已辟谷,人间食物可食可不食。”
孩童一下怔住了。
“修仙…辟谷…原来你真的是神仙。那些妖怪我倒是看到了不少,像你这样的修仙者,我还是第一次见。”
“哦?”凌辞疑惑。
孩童用破烂的衣袖擦了擦嘴小声说道:
“你是不是奇怪,那么多妖都没吃我?
其实是因为我长得丑,妖见了都嫌恶,便懒得碰我了。”
凌辞心头微涩,伸手轻轻拂去他发间的草屑,声音轻缓又坚定:
“我倒觉得,你与旁人不同。你勇敢,也心善。”
他顿了顿,望着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认真道:
“容貌好不好看,从来都不重要。
心善、正直、活得干净,才是最珍贵的。”
孩童猛地一怔,漆黑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他嘴唇轻轻抖了抖,小声、笨拙、又带着一点不敢相信:
“……真、真的吗?
我……我也可以是好小孩吗?”
“当然了,快吃吧,吃完我们下山去,下山后我替你找一户好人家收养你,以后好好过日子。”
这话落下,孩童手里的兔腿,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他没哭,没闹,也没说不要。
只是慢慢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