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萧祁拿着柄扇子,心似悬旌赶到约定好的厢房门前,他微喘着气,站在门前正正衣襟,平复了好一会,胸腔处仍止不住的跳动。
他握紧了拳,反复又松开,终于深吸了气,一气呵成推开门。
“等……”他推门的手微颤,剩下几字‘很久了吧’霎时噎在喉间。
房内空无一人。
萧祁收回手,关上门,兴许是还未到?他整理好心绪,转身返回宴席。
他回到正堂,有宾客见到他,热情地为他道喜,他视若无睹,目光准确无误移向左侧第一个席位。
位上无人。
那宾客见他整个人似是像蔫儿了一样,一脸苦如黄连,识趣地离开。萧祁眼眸忽然又亮了起来,世子府那般大,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想到这儿,他一手抓住一名正在上酒的小厮,问道:“李御史人呢?”
小厮道:“回世子,方才见她急匆匆出了府。”
此时世子府的管家看过来,听到他们的谈话,道:“世子,那位李大人托老奴知会您,他说他有急事,便先走了。”
萧祁缓缓松开手,气焰一时全无,心中堵塞的慌。他看了眼满堂的宾客,正笑容满面地举杯敬他,他垂下眼睑,一言不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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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净没能见到文喆,他随白无秦去了刑部,此时已近黄昏,她打道回了台院,看起秦阿语的案卷来,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院中的同僚唤她,说是外头有人找。
她搁下墨笔,走出阁外,已过了下值的时间,夜幕降临,不知何时开始竟下起了雪,至空中飘下,宛若柳絮。时令已至立冬,这一场鹅毛雪来得势急,台院内花花叶叶不见其色,青竹成了琼枝,唯见一片白茫茫。
院外站着一个小厮,打着伞,伞面落满了雪花,他手里提着一个漆木打造的锦盒。
李净取了伞,走过去。
小厮将锦盒递给她,道:“大人,按您定的样式,赶忙做好给您送来。”
“多谢。”她接过,今夜风雪不小,想着又赏了那小厮一块碎银。
小厮笑了,接过,嘴里不忘道:“多谢大人,若哪儿有问题,只管来找小的。”
李净颔首,待小厮离去后,她忽抬头望了眼这一城的风雪,手中的锦盒沉甸甸,她转身回到院内。
不到片刻,她又出来了,袍角的雪还未消融,身上只多了件耐寒的大氅,举着伞朝风雪中走去。
……
柳府内,整座府邸漆黑一片,像是没人,竟连一盏灯火都没点。府中的管事匆匆准备离开,临走时还不忘四处查看一番。
周遭黑得瘆人,他提着灯,忽然觉得有一处的光比自己手中的灯还要亮,他顺着方向走几步,看清是何处之后,身子顿了顿,又停下了,丝毫没踌躇转身就离开。
那地方是柳府的祠堂,不论白日还是黑夜,都不许任何人进。
今夜,整个府邸只有那里通明一片,算下日子,差不多。柳府管家是个有眼力见的,白日里有世子府的人来送帖子,他收下,知道是寿辰贴,帖子影儿都没在自家大人眼前晃过,半分没提及。
他壮年时曾是定安侯的部下,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
祠堂内,柳砚席地而跪,香火烟缭绕,他眸光不动,盯着面前一排排,一列列醒目的黑木牌位。
又是一年雪夜,这里依旧毫无生气,他跪于黑夜,感受不到心中冷暖,如被蜡滴封住的死灰,整个身子佝偻在那,像只剩一具空壳。若是能埋首哭出来也好,他想,兴许能好受些。
可奈何眼里尽是干涩。
时间隔得太久远,他在脑中竭力回想他们的模样,竟然皆是模糊一片。
啪——一声。
柳砚面无表情扇了自己一掌。
烛光暖黄,映照着他的脸庞,一半暗,一半明。
屋外风雪渐大,吹得窗忽地破开,不知何处的狸猫来此躲避雨雪,它躬身一跃,灵巧跳到供台上,无奈绊倒了前列的牌位,随之滚落在地下。
柳砚起身,缓缓关上窗,狸猫圆溜的眼睛,见他过来,发出“喵呜”一声,又跃到烛台,藏到供台底下,蜷缩成一团。
他弯腰将牌位捡起,用衣袖仔细专注擦拭着细尘,小心翼翼摆放好。他恐那只狸猫再度打翻牌位,俯下身去细声唤它。
那狸猫不欲理他,只知往里头缩,柳砚伸手取一盏烛灯,掀开供台下的布,举灯去寻它。猫见了光,一动不动,与他相视。
他目光忽地从猫身上离开,悄无声息停在一个落满灰的木马上,不过一件孩童玩物,巴掌般大,他面对此物竟心生了惧意,迟迟不愿捡起。
那是他**岁时,旁人家的公子得了匹小马驹,以此同他炫耀,他顽劣心起,撒泼无赖定要一匹时,父亲为他雕刻的一件木马。
当这支玩物交到他手中时,他还是不满,因它既不高大,又不威武,比起那匹活的小马驹,实在逊色,儿时的柳砚瞧也没瞧一眼,顺手便丢了。
原来被丢在这儿了。
他还是捡起了它,抹了一手的厚灰,数年,奏折书上,大相国寺的房瓦不知补了多少次,唯它不朽。
忽地,木马上的厚灰被水渍染了层深色,柳府砖瓦坚实,并无漏雨,祠堂中跪坐的男子似是承受不住,双手拂面,终于哽咽,肩膀抑制不住的抽动。
厚灰蹭满了他的脸,和着泪水,狼狈地不溃一击,直到呼吸渐渐困难。
柳砚艰难起身,迫切想要清醒,他朝门外奔去,伸手去打开房门。
可房门打开的那一瞬,他便后悔了。
那有一个人,执伞立于风雪中,眼眸清凉,见到他这般模样,神色忽而出现了愕然。
柳砚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李净站在他面前,看到他仓皇踉跄出来,在看见她时,又怔愣在原地。
他身后的祠堂,密密麻麻的牌位,李净一眼了然。柳砚看到她,眼疾手快将门关上。
哀莫大于心死。
她从柳砚的脸上读出。
李净心中一阵抽痛,她从未看到柳砚这样失态过,她吸了吸鼻子,弯唇笑着,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径直朝他走去。
“求你别过来。”她听到柳砚哑声道。
李净顿住脚步,果真就不过去了。她站在原地,眼露笑意,对他道:“我今夜想来找你,发现别处无人,只有这灯亮着,便就自作主张过来了。”
柳砚眸色晦暗不明,盯着她。
“见你迟迟不出来,便在外等着了。”
“你不生气吧?”
见他还不肯开口,李净又道:“好冷,柳砚,我不过去,你可以过来么?”
她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提着锦盒,脚冻得已无知觉。夜深寒气加重,李净一时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她看向柳砚,心想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在装可怜,博同情?
可对面的人始终不动,她挺直了身子,陪他一同站着。
就在李净以为他不会过来,要在雪中站一夜时,柳砚走了过来。
她亦朝他走,将伞举高,遮住他头上的雨雪。
柳砚垂眸看着她,她朝他笑,笑得动人,顺带着周遭都染上了活气,他问:“你为何来找我?”
眼前女子男装打扮,绯色官袍还未褪下,外面只披件大敞,她一脸想起来正事的模样,语气神秘道:“给你带了礼物。”
柳砚眼睫轻颤,垂眸看着她。
伞面积雪已厚,不知她在外头站了多久,肩上飘着落雪,连鼻尖也冻得通红。
他想,今日是萧祁的生辰,平白送他礼物做什么。
可李净全然没察觉到什么,自顾自提起锦盒沾沾自喜地在他面前晃,她将伞递到他手中,埋头打开那锦盒。
盒里整齐叠放着一套衣袍玉带,料子纹路一看不菲,哪怕在昏暗中,云锦亦在夜色晕染下熠熠生辉,透亮生动。
李净迎上他的目光,递到他面前。前不久在世子府,见萧祁那身衣裳甚是好看,她本也只是诚心赞叹,听到“冠礼”二字,她也不知为何心念忽至,然后便是今夜这场景。
好在锦绣阁的伙计手脚麻利,成衣做得精致且快。
“虽不及正式的冠服,但好歹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铺子所绣,算够得上堂堂中书令的脸面了吧,当年……”她说着顿了顿,“总之,送你。”
柳砚眼中碎光波动,生怕是自己听错了,他迟缓开口:“……什么?”
“送你的。”
李净语气笃定:“迟来的冠礼。”
当年出事时,你的父母双亲还未来得及,为他们的孩子举办的冠礼。
虽然很简陋,很潦草,很不符礼制。
她见柳砚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己,似是感觉到这很敷衍,于是又回忆起提起背好的祝辞:“……要不我给你念一段?”
她朗朗背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再加,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
她话止于口,忽然被柳砚打断。
他努力弯唇笑着,笑得惨谈:“我已无亲眷,无人加冠,亦无君无母拜揖,不需要冠礼了。”
遥想当年,年少成名也不过几载,到头来未及弱冠便已家破人亡,只他一人留世苟活,落魄之时自行赐字,这种礼于他而言,是虚妄,是不可触及的贪念。
李净身影微顿,很快,她又振作起来,笑道:“柳大人什么意思,我如今只不过随手送你个假牌冠礼,你可莫要将本官当作你的长辈。”
说罢,她毫不避讳看入他的眼,接着说剩下的祝辞:
“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清亮的嗓音萦绕四处,柳砚心跳开始作祟,他听得无比清晰。
“三加,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俱在,以成厥德。黄耈无疆,受天之庆。’”
“礼成。”女子眸光灼亮,声音不轻不重砸在他心上,心脏快要破腔而出。
他久久看着她,意识到失礼,匆匆撇开眼,转头看向这一夜冬雪,风光无限。
忽而,脸上微微冰凉,他迫不得已收回视线,面前人正抬手轻轻拂拭去他脸上的灰尘,目光再次落回到她脸庞,这次却再也不舍挪开。
几乎是克制不住的,他忽俯身靠近。
李净的手僵在原处,扑面而来的冷凌香气,她感到唇间一软,唇瓣瞬间相覆。
她愣在原地,唇齿间尽是他的气息,她听见自己肆意如擂的心跳,看见柳砚颤抖的眼睫,落下一小片阴影。
风声渐停,伴随伞砸入在地,雪瓣纷飞,牵动二人的衣袂。
没了束缚,李净感觉腰间一紧,柳砚抓住她的手往怀里带,搂住她,试探着,小心翼翼的,纵自己沉溺其中,直至窒息。
呼~刺激
祝词出处:《仪礼·士冠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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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