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宵诡录 第3章 丑事

久旱不雨，赤地千里，水生异象，民相食。天子震怒，凡失职者，或斩、或流、或黜。

是年冬，忽有甘霖，自西北起，连降七日。次年春，五谷稍苏，蝗不作，疫亦止，天下以为灾已去，咸称圣断。

然未及十载，异兆渐生。

民间闻有不详者，其人各有异处，或貌不类人，或姿容殊丽，然所至之处，轻则器裂畜毙，重则气数顿衰，以身引灾，人心惶惶，谓之“灾厄”。

与此同时，四方亦出异士。有贤能者，或自山野而来，或自旧族而出，可辨灾厄，可斩其厄气。天子因设司以统之，号为平异使，命其巡行州郡，斩除怪祟，安抚人心。

……

小莲将药膏沾在指尖上揉热，又贴上同室榕儿红肿的脸，替她上药。

她已经控制了力道，榕儿还是忍不住哎呀了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十足十的委屈。

“小莲，我想回家。”

小莲和榕儿是同乡，当年乡里闹饥荒闹得紧，她们两家兜兜转转，逃到了一块儿，又熬过了那可怕的瘟疫，于是她们两棵小草终于顽强地在夹缝里长了起来，眼看着年岁渐长，乡里有个人的丫头送去京都的府里挣了点银票，一时之间人人眼红，榕儿的父母托了路子，找人送了女儿进府去。

其实，本来小莲没有机会跟着去，一来她无家世背景，二来她还得照顾她那乡里闻名的疯娘。

小莲的娘刚开始是个正常人，后来渐渐地疯了，见了谁都尖叫大喊，总是指着天，说自己是伺候仙莲的仙娥，这一世下来历劫，历完也就回去享福了。

好在她的女儿小莲很孝顺，这些年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她，晴好的日子里，常能见到她给母亲梳头发。

许是由于孤儿寡母，小莲跟着受了不少明里暗里的欺负，也因此练得了一副伶牙俐齿，今日谁得罪她，明日总会倒些小霉，叫人抓不出错，又实在气人，时间久了，也无人敢再去招惹她们娘俩。

和榕儿一同被送去府里去的，是个小名秀元的端正姑娘，谁知还没出发就染了病，咳出血来，眼见是不能送去了，说好的两个，缺一不可。

于是，年岁相仿的小莲就被顶上了。

小莲那时正在给玉娘梳着头发，细心地挑了白发出来，在小指上缠好，很快地一提，又是自欺欺人的满头青丝了。

“不去。”

小莲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直噎得对面来说情的人满面通红。

“小莲啊，你娘这个样子，我们都知道，一时半会病也好不了……”

小莲没理他，但动作却很不客气，直接拿起来旁边的扫把四处扫扫，那架势像要把他也扫走。

刘村长没法子，只好一咬牙一跺脚，在自己破旧的布包里掏了掏，抖出来几点碎银，塞到她手心里。

“小莲，你娘发疯伤人的时候，咱们都看在眼里，谁也没说过她的不是，现在村里有困难，你也要帮一回才行！”

小莲用手心掂了掂碎银子，没吭声，让它们在手心里滚了滚，像在衡量价值。

“这是个肥差，多少人眼馋呢！也就是咱们村数你相貌端正得数一数二，不然怎么瞒得过去？京都啊，可比这穷乡僻壤有出息！到了那，你不愁吃穿，表现好除了月银，再攒攒主子赏的银两，也能给你娘接过去看病，指不准真能医好呢！你这么机灵，估计少不了你的！”

啪一声，小莲把碎银子攥在手心。

“那我娘谁照顾？”

“这……乡亲们帮你照顾！都是同村的，咱们，你还信不过吗？”

小莲露齿一笑。

“信不过。除非你把我娘送去芒山上的慈宁庵，否则我不去，三天后，你自己应付吧。”

话毕，小莲扶着玉娘，径直回屋了，只留下吹胡子瞪眼的刘村长。

慈宁庵是出了名的爱做善事，疯病痴傻者，只要入了庵，都会好好照顾，可慈宁庵收人，却极看眼缘。

若是合了眼缘，无论是去了半条命的可怜人，还是好手好脚的好吃懒做者，尽数收下。

而不愿意收的，千两银子也砸不开庵门。

刘村长唉声叹气地回去，苦思冥想了一夜，终于下定决心去碰碰运气。

玉娘和他的运气都很不错。

三天后，小莲跟着马车进了京。

榕儿虽然有些笨手笨脚的，但好在性格温顺，脸蛋圆圆，十分喜气，放在花一般的侍女堆里稍显逊色，却很适合当个陪衬。

小莲手脚利索，学东西很快，加上心思玲珑，在新人里反倒算亮眼。

由于她俩是同乡，所以住宿也安排在了一起。

日子一晃就过去，每每拿了月银，小莲总要寄一些给慈宁庵，说是供香，实际上只想让玉娘被好好照顾，从来不懈怠。

小莲是知道玉娘为什么疯的。

玉娘是因为在饥荒的日子里，吃了太多她的肉，所以才渐渐疯了。

小莲直到十岁才发现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随意切了身体的一部分，还能再长回来的。

赈灾粮发下来的那天，玉娘抱着她又哭又笑，渐渐地，就疯了。

玉娘常对她说，她是一株天上的莲花，但她每次失去意识之后，就会失去一小段记忆，所以不明白这些是真是假，只是迷迷糊糊地过了。

饥荒结束了，玉娘不必吃她了，她再也没死过了。

今年是她与榕儿入府第三个年头，其实按道理，已经熟悉了大半流程，不该再挨打了。

只是，近来府内不太平。

府里一连出了几个侍女大着肚子，接二连三，宋府仁慈名号在外，自不会打杀，只是面子实在挂不住，先是打发了几个回乡，后来实在不好找由头，只说染了病，纷纷撵走了。

这些侍女无一例外容貌上佳，哭哭啼啼，梨花带雨，说尽冤屈，可缘由为何，一概不知，只当是胡话。

又也许是由于她们这批侍女已经褪去稚嫩，逐渐含苞待放，当初选的侍女多半容姿楚楚，现在已经到了花开时节，面如芙蓉者亦不在少数，受了罚的管事难免撒气在她们身上，觉得是她们自恃貌美，不将规矩放在眼里。

今日榕儿只是收拾的动作慢了些，立刻被安了个由头掌嘴，只得自认倒霉，硬是挨了几下，才唯唯诺诺地应着退下了。

“小莲，你说管事的干嘛对我们这些下人撒气啊？他要是有什么不满意，尽管往上闹去啊！就会欺负我们这些家里头没本事的……”

榕儿委屈得很，今天她去收拾的是被老夫人丢在地上的茶盏，摔得又细又碎，她为了防止被划伤，只能稍微放慢了一些速度，管事的不分青红皂白，一通驳斥，上来就掌了嘴。

小莲心里倒清楚，今日府里丑事频发，管事的难免也要被追究责任，恐怕积怨已久，往上得罪不起，柿子也要挑软的捏，一方面撒了气，另一方面又在侍女们面前立了威，再让老夫人看见自己对手下的管束雷厉风行，好处全让他捡了。

想到这里，小莲冷笑一声，继续给榕儿肿起来的脸涂上药。

“你呀，也少说两句，管事的想挑错处，再天衣无缝，他照样能把衣服撕几个窟窿出来，下回见着他，躲着点吧。”

“我才不想去呢！今天本来该鸳鸯当值，她非推说什么身体不舒服，全推给我了！我看，她就是从哪提前知道风声，管事的要找茬，才赶紧躲起来了呢！”

“鸳鸯不舒服？”小莲给她涂药的手指停了，“她怎么说？”

“就说自己头昏脑胀，怕出什么乱子，我看她要么是说谎，要么就是染了风寒，也不去抓药，难道睡一觉就好了？”

“榕儿，你最近离她远点。最近府里头那些大着肚子的，很蹊跷，你记得七七吗？”

“记得，七七……的确是奇怪。”

她们俩把话往肚子里咽了咽。

七七是她们都认识的一个小侍女，个子很小，做事却很泼辣。

最重要的是，她们都知道七七有个红杏知己，对男人毫无兴趣。

因此七七在那天声嘶力竭地自证清白，其实，她们俩是信的，只是事实摆在面前，无论如何，也由不得她辩驳，七七也是个刚烈性子，眼见名誉扫地，发起狠来，一头撞在了柱子上，血溅当场，好在运气好，仍是捡了条命。

“那些被送回家的，肚子哪个不是突然之间发现大起来的？在这之前，一点儿迹象没有，怕是什么传染病。你离鸳鸯远些，别让她传给你，害了病。”

被小莲这么一说，榕儿当即面色惨白，连说话都结巴起来。

“啊，我，我，我，我昨天和她说话了，小莲，我该怎么办啊？我不会真害病吧？”

“好了，当然是吓唬你的。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随便答应帮别人做活，这回运气好，管事的只是拿你撒气，要真较真你们擅自换岗，有你苦头吃。”

榕儿还想给自己据理力争几句，小莲突然立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不由自主地闭了嘴，跟着小莲侧耳倾听。

现在已经是深夜里了，宋府很大，风刮过来的声音简直像有人在哭一样。

呼呼，呜呜，这股声音越来越明显了。

霎时间，榕儿的头皮炸了起来。

这不是风声！真的有人在哭！

那哭声越来越大了，甚至清晰可闻，不绝于耳，凄厉异常，嗓子简直像被撕破了一样，撕心裂肺。

而且，越来越近了！

咚咚，咚咚。

这是榕儿的心跳声，她慌张地看向小莲，小莲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动静，直至有谁重重地拍了她们的房门。

“救命！救命！快来人！来人！鸳鸯上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