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稷菽在大雄宝殿看到一位小姑娘,正在心里夸她好面相的时候,正好,那小女孩也忽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柳稷菽还从未被这么小的孩子盯着看,玩心顿起,冲她一挤眼,小女孩也不怕,反而露出浅浅的微笑,一时间嘴边的两个小梨涡尽现,不由的又让她感叹,真漂亮啊。
柳稷菽伸手在怀里一通找,愣是没摸出一块糖,不由的泄气,又有些不甘,试探的往前几步,见小女孩身边的嬷嬷并未反感,于是蹲下身尽量柔声道:“小妹妹,你几岁了?”
嬷嬷警觉的揽住小女孩后退一步,似要呵斥柳稷菽,然小女孩却脆脆的开口,“大姐姐好,我今年四岁了。”
这话一出,不但柳稷菽惊讶,就连那嬷嬷也惊的张大了嘴。柳稷菽懊恼的骚了骚头,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没想到竟被一个四岁的小女孩看穿了性别,她不敢相信的问:“小妹妹,你怎知我是大姐姐?”
小女孩挣脱嬷嬷,小手捏着柳稷菽的一根手指,露出那两个梨涡,“我就是知道,姐姐长得好看,男子可没这般模样。”
合着全靠第六感!还真让她蒙对了!柳稷菽低头看向那只白白嫩嫩的小手,忍不住握了一下,“被你猜对了,那咱俩就算认识了,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姐姐吗?”
“我叫叶秋予,家住梧桐县。”
“叶秋予?”柳稷菽重复着这个名字,隐隐约约好像是在哪里听过,在哪里呢?
“姐姐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呃……”柳稷菽有种被长辈摸着脑袋问这问那的感觉,但她还是老实作答,“我叫柳稷菽,长你六岁。”
“哦,那就是十岁了……”
许是觉得柳稷菽是披着一张美丽面皮而行歹事的人,那嬷嬷抱起叶秋予走到蒲团前跪了下去。这让柳稷菽略感尴尬,随即装作若无其事的瞻仰神佛,待看完一圈,再到佛前,那小女孩已不知所踪。
清凉寺的斋饭就如莺歌说的,好吃的很,几人美美的享用了一餐斋饭,顿感有些食困,清影觉得吃饱饭接着回去,容易胀气,于是提议到偏殿休息片刻再启程,柳稷菽也是这么想的,她可不想早早回王府,能拖一会算一会,顺便再想想出了清凉寺再奔去何方。
偏殿,诸多妇人歇脚之处。说这寺庙,也是分贵贱,有权有势,添香油钱多的,坐里间休息品茶,普通进香客,外间坐坐,喝些碎沫子茶也就罢了。
柳稷菽几人坐定,霓裳拿起茶壶给她斟了杯茶,她端起茶杯刚要喝,就听见那个脆脆的声音,“母亲,您别哭了,女儿给您擦擦眼泪。”
哭?柳稷菽竖起耳朵,忘记了嘴边的茶水。那厢有略微苍老的声音说:“大娘子,您就别哭了,这里人多嘴杂,被人听到不好。唉,您自小是我看大了,知道您的脾性,性子绵软,心里有多大的委屈也不敢说,只能到菩萨面前哭上一哭。老爷也是,本来夫妻恩爱,偏偏要纳什么妾,若是你生不出儿子也罢,可小少爷已经两岁了,叶家也是有了子嗣,就为了升官,全不顾夫妻情分了?要是纳个安守本分的妾室也还好,大家面上过得去就行,可端看那妾室,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就仗着娘家有财帛,能助老爷一臂之力,就在觉得自己能在这个家横着走,老爷也是喜新厌旧的人,说凉薄也不过分……”
一年轻的声音打断了那人的话,“孙嬷嬷,你也别说了,本是开解大娘子,你怎么还惹起大娘子的伤心事,再说了,大姑娘和小少爷还在呢,让他们听到不好。”
“我就是替大娘子鸣不平,这叫什么事啊,本来家里和和睦睦,可现在……自从纳了那个妾室,老爷都多久没到大娘子的院里来了,都多久没抱抱咱们小少爷了,昨儿,小少爷还闹着要见老爷呢。”
一时厢内寂静,隐约能听到抽泣之声。柳稷菽喝下杯中凉了的茶水,按下心中的冲动,她想跑过去敲打一下那妇人,有什么好哭的,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主母,就算男人再凉薄,也不至于克扣老婆孩子的日常开销吧,那样的话于他的官声不利,她完全可以好好教导孩子,悠哉悠哉的过日子,离了男人就过不下去了吗?有人帮她伺候男人,帮她操持家务,自己负责貌美如花不好吗?将来自己的孩子出人头地,或分家另过,日子岂不美的不能再美了。对于那个妾室,看不顺眼完全可以摆出主母的派头教训一番,要是懒得计较,那就别拿正眼看,任她作妖,不嫌累就使劲作呗,反正内宅安定对于有官职在身的男人尤为重要,只要拢在内宅章程里,主母教训妾室,男人嘛,就大多睁一眼闭一眼,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菩萨听见她那番哭诉也得怪她不争气,怪她患得患失心太重!
柳稷菽父母恩爱,没有妾室的存在,但她也曾问过母妃,父王有一天纳侧妃,该如何自处?她母妃听了莞尔一笑,“这有何难?你父王爱我,我高兴,他有一天不爱我了,我也不恼,人就这么一辈子,自私点又何妨?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有你,再有一方小院,加上这些年攒下的家私,我一样可以过的快乐。我不奢求与你父王恩爱一生,不是不信任你父王对我的感情,而是,没人能笃定一成不变,更不能赌人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做好自己就好。”
后来,柳稷菽跟父王闲聊时说起这事,她父王苦笑道:“书读多了也不好,你母妃活得太通透,没办法,这也是我钟情她的原因,我喜欢这样岁月静好,恬静安闲的女子,你母妃不敢赌人性,但我敢笃定的说,我心不会变,否则我也不会北上就番。”
柳稷菽羡慕父母的爱情,待到知好色则慕少艾时,她也常想,过了及笄之年,自己的亲事也会提上日程,将来自己会有一桩什么样的婚姻?永远年少多好,长大便会有这样那样的烦恼……
她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叶秋予脆脆的声音又响起,“母亲,您还有我和弟弟呢,父亲不陪您,我们陪您,您教我和弟弟读书识字,等我识更多的字的时候,我就给您读书,我们还可以学做好多的事,忙起来您就不会想不高兴的事了。我和弟弟也会乖一些,不惹您生气。”
柳稷菽叹了口气,心说:“叶家主母啊,你还不如一孩子,教导子女还不够你忙的?偏偏想忙那最不靠谱的事!”
待喝过两盏茶后,叶家主母一行走了出来,柳稷菽瞟了一眼,那主母眼睛红红的,即使重新扑粉,也能隐约看出是刚哭过的样子。叶家主母牵着叶秋予的小手,她弟弟则有那婢女抱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冲着柳稷菽一笑,“大姐姐,我叫叶秋予,是梧桐县唯一叶姓,你若想找我玩,一打听就知道的。”
柳稷菽也笑了,冲着叶秋予摆摆手,“知道了,梧桐县叶家,叶秋予。”
待叶秋予没了身影,柳稷菽才回头问清影,“叶秋予,在哪听过?”
“梧桐县县令叶一元之女,咱还吃过喜蛋呢,刘嬷嬷拿来的。”
“对对对,想起来了,我还说了一嘴,凤栖梧桐呢,如今看来,那叶秋予的确是美人胚子,落在梧桐县就像凤凰栖息在梧桐树上。”
霓裳插嘴说道:“只是听她们说的话,您嘴里的这只凤凰,以后的日子是好是坏可就不知道了。”
柳稷菽苦笑的摇摇头,“说句中听的话能死啊,一个两个的嘴上不饶人。心大之人日子不会过的太差,叶秋予便是这样的人。”
“她才四岁,您能看出她以后是个什么样?”
“古人说,三岁看老,看她大大方方的,是个有福之人。”
“好,您说什么是什么,主子,咱是不是该回了?”
“回?难得就我们几个出来,回去早了岂不可惜。”
“小祖宗,您还想去哪?”
“清影姐,咱们去沽酒可好?”
清影闻言,眼睛瞪的老大,“主子,府里的酒不够您喝的吗?”
“够,但我听说坊间的烧酒更为烈一些,买些来尝尝吧。”
“不行……”
清影还没说完,就听见门外有男子的声音,阴阳怪气的说:“胎毛还没退呢,就想着喝烈酒,小子哎,烈酒是给咱们这些爷们喝的,哪是你这没长胡子的黄口小儿喝得的。”
柳稷菽没吱声,倒是莺歌眉毛一拧,喝道:“什么人说话,偷听人说话,也算是爷们?笑话!”
柳稷菽想要去酒铺里买酒,没想到却被外面的人调侃,听声音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清影蹙眉低声问道:“这里是女眷休息的地方,怎么会有男子出现在这里?”
“简单,寻你们而来。”
清影明白柳稷菽的话,脸上微怒,“待婢子大耳刮子将他们扇走。”
柳稷菽一把拽住了她,向外努了努嘴,“不用你出手,莺歌拳头都握起来了。”
还真被柳稷菽说对了,莺歌出门一看,门外果然站着三个獐头鼠目的男子,见她出来,其中一个嘿嘿一笑,“兄弟们,我说她们会在这吧,别说,近了看更好看。”
另一个说:“我喜欢那个冷脸的,一看就是个辣妹子,带劲。”
第三个也不甘示弱,“我喜欢那个穿红衣服的,那身段,那腰肢,啧啧,人间尤物啊。”
屋里的红缨听着孟浪之言,脸都气绿了,没错,她穿的是红衣。这一刻,她已经挽起袖子,只差一脚迈出去了。
莺歌听着污言秽语,咬牙切齿的摸出一方手帕,裹在手上,冷笑一声,“你们皮子紧了是吧,要不要本姑娘给你们挠挠?”
这好事,简直是求之不得啊,一男子擦着嘴角的哈喇子,拼命地点头,“好是好,可你一人两只手,我们兄弟三人呢,你挠不过来啊,不如将你其他的姐妹叫出来,一起可好?”
“好你奶奶个腿!”莺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扬起裹了手帕的手扇了过去。活该另两名男子倒霉,谁让他们并排站立,这下,一巴掌过去,仨腮帮子肉眼看见的肿起来。
“姑奶奶给你们挠的可好?要不要再挠一下?”莺歌得意的杨着手,一脸的挑衅。
三人被打蒙了,好久才缓过神来,捂着腮帮子抽冷气,继而恼羞成怒,张牙舞爪的就要扑上来,莺歌也是自幼跟柳稷菽习武,岂能将他们看在眼里,三下五除二,三泼皮倒了一对半,躺在那里直哼哼。
莺歌打过瘾了,找了根树枝,戳了戳领头的,“我说,可舒服了?拿钱!”
“小姑奶奶,拿什么钱?”
“给你们挠痒挠得手疼,不得给点赔偿。”
“你把我们打成这样,还管我们要钱,这……”
“这什么这,再敢多说半个字,我就……”说着扬起树枝狠狠的抽在他身上,“我不介意用这个再给你们挠挠。”
“别,别,小姑奶奶,我不敢了,十两可够?”
莺歌用手帕捏着泼皮哆哆嗦嗦递来的银锭,“哪来滚哪去,再让我看见你们,就不是挠痒的事儿了,会让你们跪在地上数牙!”
人不可貌相,就如莺歌,别看她平时如小白兔一样乖巧,但骨子里也是位狠辣的主,用她自己的话就是,要没有好武功,没有狠手段如何保护主子?
三泼皮连滚带爬的跑了,莺歌捏着银子回屋,又如小白兔一样,咧嘴一笑,轻声问道:“主子,这十两银子可够买酒?”
“这钱拿着买酒酒都变味,我看还是捐给善堂吧。”霓裳嫌弃的看着包银子的帕子,“莺歌,把那帕子扔了吧,想想沾着那几个臭男人的味就不舒服。”
“你不说我也不留,回去就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