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到该烧午饭的时候了。
谢桐面无表情地站在灶台边,琢磨林望秋能吃些什么。
外头传来师叔的脚步声,只有一个。看来他没让师尊下床来送。
那脚步声越加靠近,谢桐下意识微笑起来,转头往门口看去。
“师叔?”他问,“师尊还好么?”
孟眠冬把手上的药包递给他,道:“这多些的是早一碗晚一碗,三碗水煎成一碗药。少些的是安胎药,他觉得腹中难受就给他煎一服,四碗煎一碗。”
他看看谢桐:“快没了再来找我。”
谢桐点头应下,把药草放进随身的储物囊里。
“饮食要清淡些,看他能接受多清淡就多清淡。旁的没有了。”
谢桐对他一躬身:“多谢师叔。”
孟眠冬冷哼。
林望秋心中有些乱。
昨日“那人”……其实也是谢桐,没上榻来抱他。
原以为是单纯没有发作,结果如今来看,倒像是在跟他怄气。
孩子的父亲跟他怄气,孩子也要在肚子里跟他怄气。可他又不能直接同谢桐说,这孩子是你的。这对谢桐不公平。
那难道这样难受的事情,就叫他平白受着吗?
他躺在榻上正胡思乱想,又听见谢桐端着碗进来请他:“师尊,您可睡了?”
林望秋发出一声拐着弯的鼻音,算是否认。
谢桐过来帮他掀了被子,温声道:“那师尊起来再用些吧。师叔说,心脾两虚之人要少食多餐。”
林望秋看见他身上就不舒服。见他手里没见过的东西,忍不住问:“你今日怎么拿了一双新筷子?”
看起来还有些发青。像是新做的。
谢桐笑了笑:“从前那双不慎弄断了,我就做了两双新的。还没杀青,将就一下就是了。”
林望秋看着桌上那双公筷,对他抬了抬下巴。
“……师尊现在身子不方便,我还应当多看护您。”
谢桐脸上还是笑着,林望秋半信半疑。
他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动筷就一阵难受,捂着唇跑了出去。
谢桐放下手中的筷子,跟在他身后跑了出去。
“师尊!”
林望秋有些发抖。他喉咙里发酸,烧得难受。
谢桐把他护进怀里,掏出手帕给他擦拭嘴角。
“师尊还是难受得紧吗?”
林望秋抬眸看着他,轻轻摇头。
他握住谢桐的手,问:“你这几日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桐发出一声疑问的喉音:“?”
难道不是林望秋更不舒服?
林望秋实在不舒服,牵了他的手就懒得松,牵着他慢吞吞往房里走。
谢桐落后他半步,周身的气质以难以言喻的速度快速软化下来,甚至唇角还带上两分笑。
林望秋只觉得那股反胃的感觉迅速褪去,疑惑地回头:“?”
谢桐立马不笑了:“。”
林望秋看看他,又转回头,抽了抽鼻子。
谢桐又笑起来。
短短的几步路,他真恨不得走上半辈子。
林望秋重新在桌边坐下,只觉得身上稍稍舒服些,又试探地看看谢桐,随口道:“你今日做菜有些过于清淡了。我还……唔……”
谢桐连忙拍拍后心给他顺气,又倒了杯水递给他。
林望秋气得瞪他,问:“你这两天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么?”
谢桐:“?”
不顺心的事?
这几天好像没什么顺心的事?
他一夜没睡,脑子有些不会转。仔细想了想,答:“没什么?”
林望秋抓住他的手,身上又舒服些。
轮到林望秋:“?”
谢桐无辜地垂眼看看师尊碰他的手,问:“要不要我去给师尊煎一服药?师尊难受了?”
林望秋严肃地摇头。
他抓着谢桐的手不放。
想了想,他道:“我也想要一双新筷子。”
谢桐:“?”
虽然有些不解,但他先把手上那双塞进林望秋手里:“那师尊先拿着用……啊!”
林望秋一并吓了一跳,却看谢桐随手扔掉的那双竹筷,又或是说竹段上,冒出一只正在缓慢爬动的蠕虫。
林望秋:“……”
谢桐:“……”
谢桐心虚地摸摸鼻子。林望秋把握着他手的那只手松开了,指挥道:“去洗手再回来。别提新筷子了,用那双公筷吃饭。”
谢桐肉眼可见地消沉了不少,林望秋却没觉得身上难受。
夜间他睡得迷迷糊糊,又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谢桐抱着他,使劲往他怀里蹭了蹭。
林望秋还没睁眼,先抬手往他脸上抽了一记。
谢桐疑惑地继续拱他。
林望秋半梦半醒中皱着眉头,含糊道:“下去。我有了身子,不成的。”
却听谢桐道:“从前都行,以后也行。”
林望秋睁开眼睛,干脆坐起来看他。
谢桐侧躺着看他,面上一副很不服气的神情。
那就是另一个魂魄了。
林望秋不由分说抬手就打他:“你还敢要这种事?你知不知道我这两日身子有多难受!”
“难受?”
谢桐搂着他,任打任骂了一会,看他慢慢平静下来,问:“怎么会难受?”
林望秋冷笑:“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我会难受?孩子的爹爹在我身边,我难道应该受罪么?你这个当爹的这几日又在做什么?”
谢桐看着相当无辜,往他腿上一枕,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尚未隆起的小腹。
“真有了?”
林望秋居高临下地蔑视他。
谢桐沉吟片刻:“这分明是喜事啊。”
林望秋冷冷道:“你无非就是报复我,报复我让平仍名义上做这孩子的父亲。”
谢桐却十足的惊讶:“什么?”
他腾地坐起来,问:“我不是在这里?为何要让旁人做这孩子的父亲?”
林望秋看着他,慢慢睁大了眼。
他疑道:“你不知道这件事?”
谢桐反客为主,问:“我应当知道吗?”
林望秋点头又摇头。
他没再开口,谢桐却先急了:“点头是什么意思,摇头又是什么意思?好夫人,你总得给我个准话吧!”
林望秋缓缓道:“你并不知道我同他发生了什么。”
“他?”
谢桐冷笑:“总不能是那位‘平仍’吧。师尊同他之间也有这种事吗?”
林望秋摇头。
谢桐见他神情不好,又凑上来,问:“还是难受?我给你揉揉腰吧。”
林望秋喃喃:“一体双魂?”
谢桐顿在原地。
他直起身子,看起来多了两分防备。
他问:“那你打算如何?你一直把我当成他?”
林望秋摇头。
看来他的感觉是对的。眼前这个“谢桐”和谢桐在他们自己看来也是不同的。
所以谢桐真的不知道他欺负了他,也不知道他腹中有的是他们的孩儿。
这个孩子既是他的,又不是他的。
“谢桐”咬牙切齿道:“你怎么能把我当成他?难道他会抱着你做那事吗?”
林望秋转眸看看这个登徒子,往边上一歪,倒进他怀里。
“谢桐”正吃醋,浑身的酸味都要冒出来了,却见林望秋顺从地躺进他怀里,伸手来够他散下的发尾。
“可我有了你的孩子。”林望秋道,“怎么办?他又不会认我们的孩子。”
“谢桐”原本剑拔弩张的情绪随他的动作一下软化下来。
他牵起林望秋的手,问:“有我还不够?”
林望秋摇头:“不够。”
“谢桐”又不高兴了。
林望秋打量着他,暗暗想。眼前这个家伙倒是喜怒形于色的。
他牵着“谢桐”的手,道:“我这几日害喜害得厉害。你先前夜里又欺负我,我腹中难受。这是咱们的第一个孩子,难道就让它这样没了?”
“谢桐”这时候表现得不能更像个乾元,快速道:“那自然不能。这可是我们的孩子。”
林望秋点了点头。
“那你就该知道。”他循循善诱,“光有你照顾我是不够的。你这两日不就没出来吗?又出来的时候咱们的孩子都差点没了。”
“谢桐”神情凝重。
“我不光要你照顾我,还要他照顾我。孩子得一直有爹爹陪在身边才能长得好,长得壮。不然生下来可怜兮兮的一只小猫崽,就像你那时候似的。得花好大力气才能养活。”
“谢桐”牵他的手,道:“咱们的孩子一定会平安降生的。”
“那你得答应我,不光你要照顾它,他也得照顾它。”
“谢桐”又犹豫。
林望秋捏了捏他的手,问:“做不到么?”
“谢桐”老实回答:“似乎的确做不到。”
林望秋想问的就是这个。
他坐起身,问:“为什么做不到?”
“谢桐”又不说了,眼神示意他重新躺下。
林望秋却不然。他还怕自己躺熟了,青天白日地就往谢桐腿上躺。
那他真是不用做师尊了,做个娇夫人得了。
他把“谢桐”往下按,按在自己腿上,叫他躺下。
“谢桐”嘴角带上几分笑意,心满意足道:“我同他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平日里共用一具躯体。所以,我们的孩子也可说是他的孩子。”
“只是共用躯体?”林望秋皱眉,“那你怎么知道我是师尊?”
“夫人你自己说的呀。”“谢桐”毫不犹豫,“我第一回抱你的时候,你把我往外推,还打我,口中说你是我师尊。”
林望秋心头一跳。
弄了半天不是谢桐罔顾人伦,是“谢桐”心里根本没有人伦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