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望秋道:“我看你觉着还不错。”
谢桐笑:“这是自然。夫人孩子热炕头的事……”
他又瞧瞧林望秋,问:“那,我们现在究竟是不是这种关系?”
林望秋一阵好笑,却有些笑不出来。
是不是?
孩子都有了,那自然是。
可,他们之间若是现在刨去师徒这一层关系……
林望秋只说:“看你表现。”
谢桐眉目中含着期待,忍不住弯起嘴角。
他又转头去看林望秋,正看见他睫上那枚小痣,正随着眨动忽闪忽闪。
尤其可爱。
林望秋和他并排走着,忽然问:“你知不知道心魔?”
谢桐愣住。
“心魔?”
他吐露出一堆典籍里对心魔的定义:“心魔,是修仙者贪嗔痴怨、遗憾**所化生的魔障,非外界妖邪,生于己心、困于己道,惑神智、乱本心……”
“修仙者一旦有了心魔,轻则修为停滞、道心蒙尘,重则灵识被吞、本性沦陷,沦为魔修。魔修啊……”
谢桐问:“师尊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他眯起眼,神情忽然一变:“难道我先前和师尊……是心魔?”
林望秋仰头看他。
林望秋自己尚未有过,先前也下意识低估了谢桐的修为,这才把心魔一事略过。
细细说来,他现在的情况和生了心魔最相近。
至于孟眠冬先前说的什么“分魂症”,听着倒像普通人的心魔。
师弟这些年常常出门义诊,凡人间自然没有心魔这一说。
修仙者有了心魔,极易堕入魔修,至多便是一死。
而修为低下的人,乃至凡人,受到重大刺激就只有一个死字。师弟直接排除了这样的可能也是正常。
更何况谢桐先前并不能记得发生了什么。
只是谢桐在修为上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眼下这个心魔也……后头该如何处理,他也说不好。
谢桐沉着脸不说话。
林望秋道:“修士被心魔侵蚀到神志不清者自然也不少。你师祖早年间便有如此之兆。只不过……那时候我们几个年纪尚小,你母亲又是坤泽,其中的事我们也说不清。”
谢桐张了张嘴:“那师祖和我母亲相处……”
“这你用不着担心。”林望秋道,“你师祖也是坤泽。”
谢桐骤然红了脸。
他支支吾吾道:“是我的错,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所以江湖上现在对我不成亲的事也没什么意见。毕竟还有你师祖珠玉在前。”
林望秋忍不住笑了笑:“他老人家早些年隐居了,一直没有消息,都没见过你。前些日子师兄要人下山帮你暗中打听,师祖他老人家还递了信回来。”
他说到此处,忽然噤声。
谢桐问:“那师祖这些年身子是还好啦?不是因为心魔才隐居?”
林望秋囫囵点了点头。
谢桐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的事还要师祖一起费心。不过师祖已有几百年的寿数,自是见多识广。不知师祖递了个什么消息回来?”
林望秋踌躇片刻,只说:“是个阵法。”
两人正好走到院门口。
谢桐抬眼一瞧,笑开了招呼道:“虎子!”
左虎正蹲坐在门前,见他们来,赶紧拍拍屁股站起来。
他先规规矩矩对林望秋行礼:“林师叔。”
林望秋对他点头,暗暗松了口气。
先前的事自然不好在左虎这个外人面前说,谢桐便转回头看他。
林望秋含着笑道:“跟你师弟去玩吧。”
谢桐急匆匆哎了一声,两人又推又搡地先进屋了。
林望秋心下又叹气。
还真……是个孩子心性。
这时候才好看出谢桐是个十八岁的少年。
不过说到修为,谢桐今年才十八,放在修仙者里和刚出生无甚区别。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称得上一句可怕。
假以时日,不可限量啊。
前提是林望秋得帮他先过了这一关。
谢桐和左虎在偏房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林望秋没留意。夜里又留左虎吃了晚饭。
左虎席间还多嘴一问:“师叔不是早就辟谷了?”
林望秋不语,谢桐却看了看他,答:“你要有师弟了。”
左虎忍不住乐道:“你这话说得颇为好笑。怎么给你自己长辈分似的。”
他一愣,才问:“师叔是……”
谢桐竟然能忍住不告诉他,林望秋只觉得好笑。
不过好笑完了,他心里又酸酸的。
谢桐道:“没想到吧。再过上半年,松云阁便要添人口了。”
左虎囫囵算了算日子,又不言语,埋头苦吃。
他临走还大言不惭拍着谢桐的肩膀道:“好兄弟,下回还来你这里吃饭!”
他又凑近几分,道:“下次再有这样的喜事,你可别瞒我了。这有什么不能跟兄弟说的?”
谢桐微笑:“那你可别说出去。”
左虎一怔,不解道:“往后林师叔身子重了,大家都能看出来的呀。还是说不到三个月,他不给说?”
“刚满三个月。”谢桐道,“你不能往外说的是——孩子是我的。”
左虎有一瞬间卡壳。
随即,他又哈哈一笑:“你这家伙,说什么疯话呢!”
谢桐啧道:“不是疯话!我师尊就在院子里呢,我跟你说什么疯话?他老人家能让我造这样的谣?”
左虎张了张嘴,锈住的脑子艰难地转动。
“那,那孩子不是四个月吗?我还说呢,怎么先前我都说了我不认路,林师叔还叫我先走……”
“三个月。”谢桐忍不住笑,“只有三个月。”
左虎看了他一会,忽然意识到什么,心中大受震撼。他伸手推了他一下,转头就走。
谢桐看他走远,站在原地回想了半天。
他正要嘿嘿笑出来,就听身后林望秋问:“他可靠吗?”
谢桐连忙转头。
“师尊。”
夜里起了小风,林望秋不常系紧腰带了。微风吹动他的袍角,月白的宽袖也在风中微微晃荡。
谢桐道:“左虎其人嘴严。他算是为数不多知道我……真面目的家伙。”
林望秋看他,又觉出些好笑。
“真面目?”
谢桐笑道:“师尊大抵也知道我是个什么货色了。虎子他为人正直,对我也多有包容。想来这件事他会揣在心里的。”
林望秋道:“其实这件事让旁人听去也无所谓。毕竟,你不是也说许多宗门的掌门长老同自己的弟子拉拉扯扯不清不楚?”
谢桐道:“师尊总归是不一样的。我自小便觉得师尊仙风道骨,是不可侵犯的谪仙人……”
他抿了抿唇:“如今却让我得来了。”
林望秋对他摇摇头。
谪仙人怎么会和自己的徒弟搅在一起。
谢桐半伸出手,想抱抱他,还是收回手克制道:“起风了,咱们先回房吧。”
林望秋却对他摇头。
“七月里,天热。让我吹吹风吧。”
这风起得急,大约要下雨了。
今年的雪来得早,刚进冬月就下下来。
林望秋到了七个月,身子重,更不爱出门。孟眠冬怕他摔跤,早早住进松云阁里看着。
谢桐当了四个月的准爹,如今装都不装了。他那心魔还是时时发作,甚至有盖过平日里的趋势。天冷之后还常常发烧。
自打孩子有了胎动,他一天有一半时间都要腻在林望秋身边。
林望秋一早醒来,就看支起小缝的窗棂边摆着个雪球。
谢桐不在,大约在准备早饭。
他自己撑起身子,一头长发顺着肩头泻下,盖在腹部柔软的隆起。
林望秋只觉得身前坠了个水球,腰也开始酸了。
谢桐听见他起身的动静,远远绕过院子迎进来,又在门口的草垫上蹭掉脚上的雪。
他问:“师尊起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林望秋背对他坐在镜前正挽发,道:“我只是有孕,又不是个不能自理的废人。”
谢桐大约是洗了手进来的,把手在身上潦草地擦擦,又放进颈间暖了暖,这才接过他手中的玉簪。
“师尊,外头来客人了。”
林望秋半闭着眼:“是平仍到了?”
聂衡前日传信说在北海见到他师尊了。他带了一封信,正要往青照宗赶。
谢桐却道:“不是,师尊。是东方掌门。”
林望秋睁开眼:“东方凛?他是来炫耀他的第八房小妾的?”
谢桐:“……这倒没有,带的是第四房。”
“噢,第四房。”林望秋又垂下眼,“说是同我最像的一房。”
谢桐不吭声。
林望秋笑问:“你难道还要我来安慰你?我同他之间又没什么。”
谢桐只是说:“我一想到此人对师尊居心不良,就觉得恶心。”
“好了,你别说恶心了。再说下去,你的崽子就要闹得我恶心了。”林望秋打了个哈欠,“我身子重,他若想见我,那就叫他自己来吧。外头下雪了,我可不想辛苦前去看他。”
两人坐在桌前开始用早饭。
谢桐道:“师尊,我给孩子准备了个礼物。”
林望秋执筷的手一顿,问:“是什么?”
谢桐笑道:“要等师尊生下它,我再告诉师尊。”
林望秋笑了笑,问:“现在就说不成吗?若我生完它疼得忘了,你可不要怨我。”
“怎么会。”
谢桐看着他柳叶般弯起的笑眼,正要说下去,便听院门外一行踩雪声。
谢桐的脸色冷了些:“我今早得了消息,特地没扫院外的雪。”
这雪下得大。
最基本的礼节还是要有。林望秋站在房门口,谢桐前去给他们开院门。
还没看清来人便听人道:“林仙师倒很有眼福啊,住着这么大一个院子,还有一个如此英俊的小徒弟照料……”
谢桐对他皮笑肉不笑,转头道:“师尊,客人到了。”
来者正是那被挂在嘴边当成反面案例的东方凛。
他带着他的第四房“平妻”,由乔逢夏领着进门。
林望秋淡淡看他一眼,道:“东方掌门,好久不见。”
东方凛见了他却像骤然打了鸡血,先问:“林仙师这是几个月了?怎么从前从没听人说过……”
“不过小事,不足挂齿。”林望秋又瞧瞧他,“倒是东方掌门,前些日子听我这徒儿说,府上又有许多喜事。”
他这“许多”两字一冒出来,有三个人变了脸色,只有乔逢夏还乐呵呵地站着。
变脸色一号东方凛道:“林仙师如此关心,在下真是感激不尽啊!”
他沾沾自喜。
变脸色二号谢桐道:“师尊怎么连这个都说?徒儿不过随口一提。”
他转过头偷偷翻了个白眼。
变脸色三号,又称东方凛的小妾四号,显然把这句话当成了争风吃醋。
既然外头没有动静,那这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林望秋打了个哈欠,道:“既然东方掌门看也看过了,不如打道回府吧?我身子重,招待多有不周,还请您理解。”
东方凛的目光却一刻不停锁在他身上。
多年不见,林望秋还是这样漂亮。从前有些瘦削,如今因为腹中的膨隆而圆润起来,脸颊丰盈有肉。要是能香上一口,指不定有多享受。
更不要说他有孕后温柔可口的信香……
松云阁中满溢的木兰香气快把他的魂勾走了,恨不得把美人抱在怀里好好怜惜一番。
可惜林望秋不是能任他亲吻揉捏的美人。
唉,找了七房,怎么也比不上一个林望秋……
真是年少不可得之物终究困其一生呀。
他东方凛如今孩子也满地跑了,怎么也选不出一个接班人。思来想去,要是林望秋生的自然最好。
东方凛便笑眯眯道:“林仙师可给腹中孩儿选定了开蒙的师尊?如若不弃,我东方某人愿意收这孩子为徒。”
林望秋还没说话,谢桐先变了脸色。
谁不知道东方凛对林望秋的心思?
谁又不知道他东方凛最常对徒弟下手?!
林望秋微微一笑:“东方掌门真是心急。若是门内找不到天资卓越之人好收作首徒,也可在后院里瞧瞧呢。”
那小妾眉头一跳,看向他的目光反倒平和了些。
东方凛吃了个难堪,倒不再提这事。一行人拖延到中午,见林望秋没有丝毫留他吃饭的意思才离开。
谢桐这才去烧饭。
乔逢夏临走往林望秋手中塞了个信封,谢桐扫了一眼,看见“望秋亲启”四个字。
接着他照常烧火做饭。
林望秋不一会却来了,神色飘忽,脸上似乎还有泪痕。
他犹疑问:“师尊?”
林望秋看着他,将将回神。
他出口就含着哭腔,道:“桐儿……快煎一帖安胎药来,我腹中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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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