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城里的酒楼灯火渐起,长街之上,车马络绎不绝,人头攒动。
林常念避开天街,脚步拐入小巷,一路直奔皇城。尉廷寺位于皇城东侧,紧临承福坊,出了巷口就能看到。
此刻早已散衙,皇城内俱是一派寂静,连半个人影也无。
借夜幕遮掩,林常念一身黑衣摸进了尉廷寺。
尉廷寺的牢狱共有两处,除了明面上的,还有一处在府衙后面,如今闲置的一块旧地底下,上面叠了一排老旧的厢房,久无人迹,根本让人想不到那底下还有一层暗狱。
那个秀才,就是被关在了这地下一层的暗狱之中。
尉廷寺内灯火稀疏,整个院子晦暗不明。借着月色,林常念俯身趴在墙檐上,将身影藏在树荫之中,先偷偷打量了一圈院内的情况。
前院守卫森严,每隔十里便有两个值夜的守卫,趁着两处守卫换防,林常念利落地翻过墙头,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内。院内墙边种满了低矮的灌木,甫一落地,她立马屈膝一蹲,人便隐在了灌木之后。
更深人静,尉廷寺的禁卒王伍正打着盹,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灌丛,忽而瞧见树影晃动,定睛一看,那树影后好似有什么东西飞去窜过,他被吓得一惊,失手撞到了身边的同伴,顾不得解释又慌慌张张地去找兵器。
李冲本来睡得正香,平白被撞,还没有半句解释,心里愈发恼火,他转头看向颤颤巍巍的王伍,径直发出一声怒喝,“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神经!”
话还未散,他就被王伍一把捂住了嘴,对方紧跟着贴近身体,在他耳边颤声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李冲被王伍神经兮兮的样子搞得心头一跳,他强压下心底的不适,一把将王伍推开。正准备骂上几句,抬眼却看到王伍紧攥着刀举在胸前,豆大的眼珠胡乱摆动,嘴唇还止不住地哆嗦。
这副模样,倒让李冲脊背一寒,他吞了吞口水,怒火被这瘆人的氛围冲散,想发都发不出来了。
此时的王伍精神紧张到了极致,他最是胆小,前几日上值时多听了一嘴闲话,说是城外出了食人的恶鬼,他心知这话是同僚为了吓他而编的瞎话,可心里就是止不住的乱想。
尤其城外的确有人接连失踪,原因不明。
方才看到黑影一闪而过时,他当即便想起了这食人恶鬼一说。
直至现在,心还提在嗓子眼,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四处打量,既不敢就此停下,又担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李冲没王伍这么胆小,不过一会他便回过味来,这是王伍胆小的毛病又犯了,只是经过方才那么一折腾,他也发不出什么气了,只好耐着性子等着对方消停。
王伍看得仔细,视线扫到墙边时,静止的灌丛忽然闪了一下,吓得他汗毛倒立,一把抓住了身旁的李冲,另一只手颤抖着指向墙边,“那边....那边....有个影子。”
李冲被这冷不丁的一下又惊了一跳,心里顿时不耐烦到了极点,“又怎么了!”
顺着王伍手指的方向,李冲定睛一瞧,一丛灌木排列整齐,连阵风也没有,他心里憋着火气,见此径直走到灌木前,取出腰间长刀,对着灌木丛好一顿砍,连砍了一地的断枝残叶。
待到那一丛灌木险些秃了,这才转身一脸鄙夷地看向王伍,“你仔细瞧瞧到底有什么影子?”
“一丛灌木就能将你吓成这样,我看你干脆回家算了,省得哪天在外被吓进了西天。”
王伍被讥得毫无脾气,李冲将那灌木砍得干净,半人高的灌树楞是没留下半点死角,也因此他看的十分清楚,别说什么影子,连只虫子也没有。
等李冲发完了脾气,王伍赶忙对着李冲歉意地笑了笑。
另一边,林常念足不点地,借着院中目障,轻易避开守卫来到了后院西侧。
这一处连守卫也无,几间弃置的房子破破烂烂连成一排,和前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常念小心翼翼的躲在暗处,摸黑进了其中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屋内蛛网遍布,脚下积着一层灰尘,她提气运至双足,不着痕迹地踏入屋内,又顺手取了根木棍敲石探路,轻易便找准了入口。
掀开脚下地砖,一个仅能容一人上下的通道跃然浮在眼前。
林常念沿阶而下,石阶陡峭,越往下空气愈发稀薄,光线也越来越暗,直至走到底部,眼前豁然一亮,数间地牢整齐排布,一眼看过去,约百间不止。
左右各有通道可行,四周寂寂无声,没有半点人活动的迹象。
通过烛火亮起的方向,林常念基本确定了许连云的位置,她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小心翼翼地朝着最里的一间牢房走去。
密闭的牢狱里,不知从哪开的口子,阵阵风吹过,缓释了牢里沉闷压抑的气息,空气中混杂着木头久泡后腐朽的霉味,衣摆掠过,带起阵阵灰尘。
这里原本是前朝贪官为藏匿私产所造的地道,此地归于尉廷寺后,一开始是用来关押穷凶极恶之徒,亦或是朝廷命犯,之后不知怎么进了一次水后,渐渐地便废弃不用了。
如今知道此地的人是少之又少。
林常念来此一看,愈发觉得此举怪异。
启用一个年久废弃的牢狱,甚至不安排一兵一卒看管,要么笃定此地无人能来,要么是不在乎被关之人逃与不逃。
若是后者,只怕许连云命不久矣,唯有死人才不必多费心力,想到此,林常念加快了脚步,转瞬便站到了最里间的牢房前。
牢房内躺着一个瘦弱的男人,面色呈不正常的灰白,瞧着就奄奄一息。果然,牢门上挂着的锁都如同摆件一般,连扣都没扣,显然是不担心男人出逃。
林常念三两下取下门锁打开牢门,待走到跟前,这才瞧地仔细了一点,男子沉疴已久,胸口几乎快没了起伏,就连周围来了人也毫无反应。
林常念又轻唤了两声他的名字,也没得到任何反应。
她思忖片刻,干脆掰过许连云的手腕,将指尖搭了上去。她医术不精,勉强能看个大概,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没过一会,林常念便眉头紧皱。这脉象钩到过极,竟无半分柔和之象,显然是命不久矣了,尤其再配上现下这副虚弱之象,感觉当场便要撒手人寰了。
她不带犹豫,立马从怀中取出瓷瓶,从中倒出一粒药丸,掰开男人的嘴喂了下去。
这药是初霁炼制的,用了大补的药材,虽不对症,但暂时可以用来保命。来之前她曾担心尉廷寺对许连云私用刑罚,这才特意带上了药,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不过看这样子,许连云身上并无外伤,想来尉廷寺并未对其动刑,不过观其脉象,对方身上的病症约莫有些时日了,起码是在入狱之前就有了。
药刚入口,男子的神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许连云感觉自己的思绪飘了很远,身子浮浮沉沉,触不到实物。他记不清自己昏昏沉沉地过了多久,脑子里的记忆碎成一片一片。
恍惚间四周架起巨大篝火,那火焰升起万丈,呜呜咽咽的哭声和着一声一声稚儿呼唤直往自己脑子里钻。
狂风卷着火焰扑向自己,可脚下就像灌了铅,任凭他怎么努力,也始终站在中央,一动不动。
眼看着那火焰一寸一寸离自己更近,就在火舌即将席卷自己时,眼前跳动的火焰猛然碎裂,满目火光之中,他看见书院的孩子们排成排静静望着自己。
“夫子...救救我们。”他们齐声开口,小小的身躯尽数匍匐在地上,脸上挂满了鲜血。
那血几乎要将许连云淹没。
林常念看着榻上的男子忽而一动,接着蜷缩在草垫上,身子止不住的发抖,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滑落,嘴里还不停地说道:“不要...不要...不要!”
一声比一声急促。
随着嘴里的呢喃,许连云伸手向虚空抓去,他想要穿透幻象抓住那些孩童的手,然而却不幸扑了个空,随即他的身子落下,重重地磕在了榻上。
强烈的痛楚将许连云拉回了现实,他刚一睁眼,便看到床边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思绪的混乱让他无法判断自己身处何地,更对现下的情况一片茫然。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撑起身子,接着抬头看向一旁的人影。
来人容貌陌生,许连云甚至分不清他到底是从未见过对方,还是暂时地忘了。一时间,他的思绪沉入深海,身体维持着半坐的姿势,直愣愣地对着林常念。
看见男子清醒,林常念没有半点啰嗦,盯着男人直奔主题,“许连云,澧州发生了什么?”
许连云被耳畔的声音唤醒,他转头看去,视线对焦,眼前的眉眼和脑中破碎的图案来回闪现,半晌,他才从中抓到一些混乱的迹象,对着林常念犹疑道:“林相?”
伴随着许连云这句话,林常念不可自抑地瞪大了双眼,看来许连云真的见过父亲,她努力按下狂跳的心脏,尽可能平静道:“澧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许连云猝不及防地抓住了林常念的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