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常念如常出门。
一路上,一道道意味深长的目光紧随而至,可当她顺着目光回头时,众人又如惊弓之鸟般慌忙错开,无一人敢与她直接对视。
脚下步子悄然放慢,沿路走过,周遭的暗流涌动尽数被林常念收入眼底。
看来,赵年已将她作为祭品的事情告知了村民,想必要不了多久这群人自然就会动手。
如此,倒只需要等了。
此时的村民还不知道,他们自以为瞒得天衣无缝的计划早已悄然暴露。
村民目光露骨,打量林常念的目光中饱含对其结局的漠然,仿佛如今在走在村道上的人已是一具毫无温度的尸体。
这些打量如同附骨之蛆,让林常念心生不适。
思绪打了个转,她按下这股烦躁,轻声叩响了李婶家的门板。
许久,门内才慢悠悠传来男人中气十足的声音,“谁呀?”
男人闻声烦躁起身,慢悠悠地挪腾到大门跟前。
木门打开,瞧见屋外站着的人影,男人要出口的话一顿,紧跟着摆出一副防备的样子。
林常念却像是对这防备毫无所觉,面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不在意地问道:“叔,婶子不在家吗。”
开门的男人是李婶丈夫,她见过,也是那夜参加祭祀的其中之一。
瞧对方这样子,想必也知道今日的祭祀。
男人并未回话,目光中戒备不减,他双手抵着门板,用身子挡住了门内的景象,有意将林常念隔绝在外。
“叔?”林常念放低了语气,摆出一副无害笑容看向男人。
话音落下,男人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顿了片刻,这才不耐地回道:“她今日身子不爽利,早早歇下了。”
一听这话,林常念立马挂出一副担忧的样子,急道:“婶子没事吧,要不我去看看。”
边说,边挪动脚下的步子,俨然一副关心地手忙脚乱的模样。
只是手还没触到门板,男人就先一步向后一退,自内将门扇一推,将门关地只剩了条缝。
隔着缝隙,男人接着道:“没事,就是累到了,改日等她好了,你再来看望吧。”
说完,一个用力就要闭门送客。
追着余音,林常念上前一步,抬脚往门槛上一搭,两手一撑,挡住了即将闭合的门。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手下用力,却怎么也推不动门板。
三两次下来,男人心中起疑。
这女娃怎这般劲大?
林常念弯了弯眉眼,神态自若,“劳烦阿叔等婶子醒了后知会我一声,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也随时唤我。”
或许是因为心里有鬼,男人甚至觉得这门板被对方顶着,竟顶出了千斤之势。
此刻,对方踩在门槛之上支起身子,气势仿佛比他还要高上几分。
这种由上至下的目光落在身上,让他感到十分不自在,就连目光都不愿过多停留。
林常念只为试探,看对方这幅紧绷的状态以及额角的虚汗,心中猜想也确定的七七八八。
借由这个档口,她刚好环视了一圈院内,里面并无李婶身影,就连屋子也是静悄悄的。
莫非对方并不在家?
可若这群人真是有心隐瞒,又是借着什么理由将人差走的?
打量完后 ,林常念未再纠缠,当即向后一撤。
迫人的压力一走,男人胡乱嗯了一声,慌忙阖上了木门。
门板受力一颤,连带着铁栓晃动不已,足以看得出关门的人有多急切。
虽没见到李婶,但此行也不算毫无收获。
方才那男人抵着门板不肯让她进去,除了对她不信任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们院中放着一堆祭祀之物。
匆匆一眼,足够林常念看清那堆东西,一个木制面具,和形似服饰的一堆异色布料。
回程路上,林常念再一次确定今日无人出门,挨家挨户皆有人影晃动,这些村民无一不在关注她的举止动向。
看来祭祀的确是他们如今放在首位的事。
路过陈氏家门外时,林常念暗暗瞥了一眼。
屋门紧闭,门内落闩。
返回阿杏家中,林常念将三人唤到一起,悄声说了几句话后三人相继出门,屋内仅余林常念一人。
午未之交,阿杏家门外终于传来一阵咚咚咚地敲门声。
“阿念姑娘,阿念姑娘....”门外之人高声呼喊,语气急促,罕见带了几分亲近。
听着院外的声音,林常念不紧不慢地起身。
院门刚开,门外的女人不由分说地便挤进了进来,“阿念姑娘,李婶身子不舒服,托我来照顾照顾你,我给你带了些吃食。”
妇人将手中盖着粗布的篮子轻飘飘地向上一提,另一只手顺势挽上了林常念的胳膊。
热情地不加掩饰。
这妇人她见过,住在李婶隔壁,和里正家常常来往,此前亦是对她十分警惕。
林常念装出一副乖巧样子,顺着对方的话朝院子走去。
相行不过几步,妇人猝不及防将篮子一扔,一把从怀中取出粗布袭上林常念口鼻。
等察觉林常念身子瘫软,彻底昏死过去,妇人忙朝院外喊道:“成了。”
话音落下,周遭渐渐响起一阵对话声,耳边步履杂沓。
有人推了推林常念的胳膊,察觉她软绵绵地的确没了反应,这才声量渐长,你一言我一语地大肆谈论起来。
“你这蒙汗药怎就放了这点。”
“一个小女娃,这点蒙汗药就够她睡了。”
“里正不是说....”
“说什么说,你要不放心一会绑起来不就好了。”
“你们能不能动作快点,耽误了谁负责。”
“这不在忙吗!”
咚地一声,木杖杵地,众人一惊,朝声源处看去。
只见村中耆老赵良面色愠怒地站在门前,开口呵道:“嚷嚷什么!正事要紧,耽误了时辰要你们好看!”
吵嚷声随之一熄,众人紧跟着一窝蜂地散开了。
见村民这般服从的样子,赵良心中自得不已。他唇角一勾,又从旁唤来一人,将一粒丸药交到对方手里,示意其喂给昏倒林常念。
祭祀之事,容不得马虎,那几个拿药的村众稀罕药剂不肯多放,无非是等着日后将药倒手换成银钱。
只顾着这点蝇头小利,真是一群鼠目寸光,目光短浅之辈。
赵良心中鄙夷,面上却不动声色 ,直盯着林常念吃下那粒药丸后,这才允准村民动手准备。
金芒落在乡野的土地上,一行着装怪异的人蜿蜒地入了山林。
木舌轻叩,铛的一声,犹如金石铮然。绵长的声音响彻山谷,暗红的绸缎随风扬起。
一顶装饰繁杂的小轿在前开路,抬轿的八名轿夫走在山间磕绊的小道上,目光呆滞,行动死板,颠地轿子一晃一晃。
身后乌泱泱地跟着一堆人,每人手中皆持火把,衣着相同。
彩绘的面具覆住面庞,隔着黑黢黢的孔洞,能瞧见暗影下一个个空洞的目光。
没有焦距,行止迟缓,一个跟一个,队伍稀稀拉拉地延了数米。
和那晚一样,除了几个妇人,全村人都到了。
树影之中,女人倚在树干之上,悠然晃动着煞白的双腿,朱唇轻启,“有客到了。”
话音未散,女人向前一个俯身,身影猝不及防从树梢跌落,脸上却毫无惧色。
队伍的末尾处,牧仁轻轻戳了戳灵净,从面具边小心露出眼睛看向灵净,“还是常念有办法,没想到还能这样混进来。”
灵净附和道:“没错,有了这面具和衣服,连易容都省了。”
初霁顺着声音回头,目光中带着得意,仍不忘提醒两人说话时谨慎。
几人的耳语并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且他们还发现一点,这些村民自穿上衣服在村口集合时,就有几分反应迟钝的迹象。
进山后,这症状愈发明显,走在路上宛若提线木偶,对一切充耳不闻,只一昧地跟着队伍木然前行。
午时之前。
灵净三人按着林常念的交代,去往村中各处查探,果然在每家每户都发现了诡异的服饰和面具。
而后又村民的对话中确定,这些东西就是为了参加祭祀而准备的。
几人按照原定计划,分别找到三个落单的人,将其打晕后绑好,换上对方的服饰,顺利地混进了祭祀的人群中。
一路行至此地,都没有人发现他们三人的异样。
林常念恢复知觉时,祭祀的队伍已走到了半山腰。
为防止村民起疑,祭祀中途生出事端,林常念特意嘱咐初霁调制解药时减了剂量,因而一开始她被村民下药时,的确是昏了片刻。
她小心撬开坐椅下一块松动的木板,一阵摸索后,取出了三人提前藏好武器和树妖的枯枝。
她将短刀别至衣裙内,弓箭放于身侧,手中攥着木枝。
身上已被换了大红的衣裙,裙摆各处缝着难辨的饰品,看似精致华丽,各式样的坠子却只有一个,缝合处的针脚歪七扭八,毫无章法地拼凑在一起,细看只觉得杂乱无章。
袖口处的布料隐隐有磨损的痕迹。
衣服不是新的,应该用了不止一次。
一阵急促的下行过后,轿子咔哒一沉,落定在了地上。
隔着轿帘,林常念分辨出抬轿的几人接连退去,又一人迈着步子站在了轿子尾端,低声呢喃着听不清的话音。
声音的主人是里正赵年。
林常念绷紧了神经,暗自猜测对方这番呢喃的话语或许什么召唤树妖的咒语。
细若蚊蝇的声音持续许久,却始终不见树妖动静,林常念攥刀的指骨捏地发白,连呼吸都在等待中变得几不可闻。
咔哒,手中枯枝猝然断裂,耳边传来一声少女的轻笑。
闪电般的麻意顺着脊骨一瞬击中大脑,林常念来不及多想,当即起身去掀轿帘。
偌大的山谷之中,一顶红色小轿分外显眼。
树影之下,鲜红的绸幔被染成了一团郁色,隐隐透着一股不安的气息。
瞧着轿子,赵年不自在地向后退了几步,特意站远了一些,余下的村民自觉地绕着桑树站成了个圈。
待众人站定后,赵年开始低声吟诵着说辞,只是每念一两句,他就不自主地分神瞥向四周。
不知为何,今日他心中如猫抓般难受。
马三的失踪数次跃上心头,任凭他如何驱赶,也无法挥散脑中的想象。
先前觉得对方吊儿郎当不知所谓的念头隐隐被另一种猜想覆盖。
该不会是马三出了什么意外吧。
再一想到昨日正是他吩咐马三上山,紧跟着人就不见了,若上山的不是马三,是自己...
想到这,赵年冷汗涔涔,脚下步子微动,又小心翼翼地向着人群退了几步。
马三没回来,自然也少了将灵药喂给祭品这关键的一步,赵年本就对此心怀忐忑,一心只求能顺利糊弄过去。
可联想到马三失踪,这忐忑立马变成了深深的不安。
他不知那灵药有何作用,但左右不过是抬个人过来,如今人送来了,应当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吧。
赵年心中藏事,目光散漫不经,四处乱瞟间,骤然发觉一团移动的浓雾。
定睛一看,桑树之后,遮天蔽日的雾浪朝着自己涌来,俨然一副要吞了他的架势。
说了一半的话卡在喉咙,赵年发出两声不明意味的啊啊声,紧跟着一声尖叫,失控地将身上碍事的外袍一脱,再也顾不上旁地,径直朝着人群中冲去。
不过片刻,雾浪瞬间将谷底倾覆。
谷中无一人反应过来,一瞬间全坠入了浓雾之中,视线内一片白茫,伸手不见五指,连带着周围人的身影也失去了踪迹。
赵年一动,村民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脚步移动,但浓雾迷眼,失去方向的村民,刚一动便撞在了一起。
那串操控人心的藤果早不知被赵年丢去了哪里,他一心只顾着逃命,身上的一切都他被抛诸脑后。
即便在浓雾之中看不清方向,赵年也没敢停下奔跑的脚步,他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四周乱窜,时不时冲撞到旁人。
祭服上的木质挂饰在混乱中撞到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搅地人心愈发慌乱。
不少人受杂乱的声音影响,举止开始暴躁,凡碰到人,便无意识地用力推搡。
接二连三的村民因此缠斗在一起,一个接一个地停在原地胡乱撕扯。
啪!
白雾之中,有人因撕扯重重地撞在了一起,随即倒在了地上。
然而周围人却视若无物,径直朝地上的人踩了上去。
一脚下去,地上的人疼地撕心裂肺,惊慌躲闪中,脸却和突然伸出的一只脚撞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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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