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收,薄雾轻盈笼罩湖面。
谢珩并未放松半分警惕。
半生刑侦直觉告诉他:越是完美、越是圣洁、越是无懈可击的表象,背后往往藏着最深的伪饰。
他缓步走下断桥,踏至湖岸青石,目光牢牢锁着湖心白衣少女。
“你既说无妖祸,那本官问你——”
“七名女子,如何凭空消失?无迹、无痕、无血、无尸,人力如何做到?”
这是整桩案子最大的死结。
若是人为,绝无可能做到这般干净彻底。
莲霜足尖轻点莲叶,缓缓飘至湖岸,落于他身前三尺之外。
白衣临风,眉目温柔,却字字通透锋利:
“并非无迹,是痕迹全部被妖术假象掩盖。
凶手不是妖,却养妖、借妖、驭妖。
以低阶幻妖雾气遮盖人犯痕迹,以民俗鬼论蒙蔽世人视线。
公子查的是案发现场。
凶手算尽人心,让所有人只敢畏妖、不敢查人。”
谢珩眉心骤紧。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查遍物证、查遍人证、查遍现场残留。
唯独忽略了——
现场所有残留,都被幻术遮蔽,肉眼凡胎,看不见真相。
唯有异类,可破虚妄。
谢珩压下心间震荡,冷声道:
“你可见真凶?”
莲霜轻轻望向京城深处,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悲悯:
“怨气太浅、伪装太深、阵法层层遮盖。
我此刻只能看见——凶手身居高位、衣冠楚楚、世人敬之、万民信之。
他藏在朝堂烟火之中,借万民畏妖之心,行杀人祭怨之恶。”
身居高位?!
谢珩心底一沉。
若此案牵扯朝堂权贵,那所有无解、所有完美、所有遮掩,瞬间全部合理。
难怪查遍市井无果。
难怪线索尽数断裂。
难怪朝野人人咬定妖祸,刻意回避人为。
有人在刻意压案、控舆论、造假象!
谢珩指尖微寒,心底寒意层层翻涌。
他抬眸看向身前纯白少女,目光复杂难辨:
“你为何帮我?妖助人查案,从古至今,无利不起早。你想要什么?”
莲霜静静看着他。
她无欲无求、无贪无念、长生孤寂。
她不需要功名、不需要富贵、不需要人间香火、不需要俗世报答。
她只是看见,这人间最公正的人,被困在人心诡局里。
看见无数无辜女子枉死,冤魂蒙尘,真相被埋。
她只是不忍。
“我一无所求。”
她声音轻软干净,不含半分功利。
“莲居西湖千年,见惯冤屈沉底、善恶颠倒。
我不求回报,只求——冤者得雪,恶者伏法,人间公道不亏。”
谢珩怔怔看着她。
烟雨落在她白衣之上,温润透明。
她眼底无半分狡黠、无半分伪装、无半分私欲。
真干净。
干净得让他二十二年的认知,彻底动摇。
他沉默良久,第一次对一只妖,生出全然不同的情绪。
不是戒备、不是厌弃、不是杀伐。
是震动。
“好。”
他缓缓开口,声音微沉。
“本官信你一次。”
仅此一次。
信这世间,有纯白至善之妖。
信这浊世,尚有不染尘埃之灵。
“往后此案,你随我查。”
“你破虚妄,我查人心。”
“你我联手,破尽这场满城妖局。”
莲霜眸底微光轻闪,轻轻颔首。
风雨停歇,天光微亮。
西湖之上,一白一黑,一妖一人。
千古殊途,自此纠缠。
万古情劫,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