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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臣 第1章 扇间雀

作者:沈希声 分类:穿越重生 更新时间:2020-05-19 02:41:34 来源:文学城

京城仿佛是在一夜间便入了秋,染黄了的叶子将寂寥清远的天幕都映照出一段昏黄的暮色,整个人世间都像是迈入暮年般愁丧颓唐。

信王府在启圣院街西侧,几乎与皇城毗邻相望,是以平日鲜少有闲人来往,守卫亦是森严。但今日的王府前,却是香车宝马络绎不绝,虽偶有言笑晏晏互道安好之声,却无半分市井喧嚷之气。

原是信王府世子君厌疾今日广邀诸家公子娘子到府上一会,名头无非是吟诗作对、品茗闲话之流。在大晋,此类私下小宴几乎已成了不成文的规矩,与会者也多为贵戚高官之后,偶有已成名的才子也可入幕。表面似乎众人皆为雅事而来,实则有人为谋登云梯,有人为成秦晋好。

来者在府前一一向府门内侧一个小丫鬟递上名刺。这小丫鬟一身水绿色软缎衫子,梳着垂挂髻,两边各坠一只玉蝴蝶,随她动作当真有翩跹的灵动。来客都识得她正是在世子身边伺候的生涟,深得宠信,因此言语间对她也颇为客气。

生涟自幼在信王府生养长大,为人八面玲珑,对着讨好之辞也只是假作不知地推让回去。这会儿她脸上客套的笑还未消散,便见一张名刺又被递了来,只瞧了一眼便有些愣神。

捏着名刺的手,又小又瘦,暗黄如泥土的颜色,干裂的白痕密密地布在手背上,像一座技艺拙劣的私窑里烧制出来的陶器。

生涟在信王府,见惯了公子娘子们花在名刺上的心思,是以见到手中这张随意写了句“中书省右正言谢临渊之女谢枝”的名刺时,反倒有些不习惯了。她难得认真地抬眼去瞧,却见眼前的小姑娘一身简朴衣裳,面容清秀,扔在这一堆锦衣华服之间实在是不打眼得紧,便下意识问了句:“你家小姐呢?”

然后她便看到小姑娘的脸蹭地红了,一直染到耳垂才肯罢休,虽然面上仍旧强作镇定,但一双手却局促地攥着衣衫,嗫嚅着道:“我……我就是……”

她的声音小得可怜,可生涟一下子便明白过来了,随即心中便有些后悔。她向来做事周到,即便周旋于权贵之间亦是游刃有余,这会儿却让客人落了面子。她只是一转念都没想过,这样一双粗糙的手,竟会生在一位闺阁小姐的身上。尽管对方不过一个小小的右正言之女,但到底还是自己失了周全。

生涟虽心中百转千回,但面上却露出一个熨帖的笑来,只当作方才之事全未发生一般,俯身行了个礼,“谢姑娘可是头回来王府?去临月阁的路有些迂曲,只是奴婢这会儿脱不开身,就让其他婢子为你带路吧。”

谢枝未料到她面色转变如此之迅捷自然,讷讷地点点头,正犹豫要不要同她道谢,却感到暗里被后头的人推了一把。

原是她在门口处已耽误得有些久了,旁人已有些不耐烦,自家主子碍于身份尊贵不好多言,但身边的随从已读懂了主子的脸色,暗地里使绊子,催谢枝快些走了。

谢枝虽吃了暗亏,却也不生恼,只觉得有些窘迫,仿佛手不似手,脚不似脚。直到一位藕衣侍女来为她领路,她才得了解救般,埋着头走了。

谢枝的家世,说来有几分复杂。当年高祖皇帝开国之际,谢家圣眷隆盛,风头无两,后来虽因犯了皇帝忌讳,恩宠渐失,但仍为京中众人皆需仰目的高门大户。

直到那一年,谢枝的祖父——蓟檀总督谢有乔忽然从边关被秘密押回京中,不久便以“贪污边饷”之名被斩于菜市口。一夕之间,谢家便直坠青云,倾颓不起。

但谢家本就为簪缨世家,其子弟又怎甘心就此沉沦?

谢枝的父亲谢临渊,正是这样的人。而正是在这一年,他从平江府一个小小的知县,被拔擢为中书省右正言。尽管在富贵如云的京城之中,这不过是一个扔在地上都未必有人多看一眼的芝麻小官,但对于谢临渊来说,却仿佛凌云之路的起点,让他比之以往更加汲汲营营起来。

谢家虽没落百年,被如今的朝野看轻,但也尚有信王世子这般的老好人,愿意递上一封请帖。其实谢枝家中还有一位弟弟,理应同来,却早早地被父亲送到别家读书去了,硬是把不善言辞的自己给推了来。

好在王府就连侍女都是知书达理之人,体贴地为她备好茶点,将宴会诸多事宜一一道来,又道若有事可随意嘱咐之后,才退下了。

临月阁乃一座水中小筑,四周檐角风铃阵阵,三面流水澹澹。谢枝所坐一侧,已有诸多贵女三两成群,聚在一处絮絮地说着些什么。隔着两层竹帘的另一侧,则是京中的诸位公子,只是影影绰绰的,也瞧不清什么。

谢枝不认识这里的人,这里也没有人认识她。她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她从小生养在南地,习惯了南国温和平淡的四季轮转,未料到入京后的第一阵秋风竟来得这般迅疾。她一身梧枝绿的单薄襦裙,被风勾勒出纤瘦小巧的身形,像是一株被误植到淮北之地的禾雀花,既年少葱茏,又不合时宜得如斯失意寂寞。

不知百无聊赖了多久,信王世子君厌疾终于走进了临月阁。谢枝混迹于人群中,一道行了个礼。

君厌疾是王府的独子,自小被全府上下当作块宝玉似的紧着疼着。但好在他并未被养成顽劣骄纵的性子,反倒翩翩有礼,又风神飘洒,在京中风评甚好。

谢枝来京中的时日并不久,但也对他早有耳闻。如今隔着众人远远地望了一眼,只见他眸亮如星,眉飞入鬓,如一竿刚生成的翠竹,青葱而带着勃发的生意。风雨途经他,只是温养,而非摧折。

这会儿,君厌疾正请大家免礼,又说了许多“今岁秋至”“以文会友”之言。谢枝只是收回自己的目光,默不做声地往嘴里塞了块糕点。

一番互相恭维的场面话说完,君厌疾便让生涟取来一幅画,说道:“这是我近日淘到的一幅旧画,虽非名家之作,我却实在欢喜这画中意境,想着今日正好请诸位才子才女,为这画配上一首好诗,也算是求个圆满了。”

生涟将这画挂了起来,只见画上是一个脚趾并生的六指老翁,手中捧着一尾红色金鱼,正要将它放生江湖之中,脸上笑意盈盈,看起来甚是怪异。

此画一出,阁中忽然安静了下来,众人自是想在世子殿下面前出出风头的,只是这画实在有些奇诡,他们都拿捏不清这画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不敢随意出言,生怕揣测错了君厌疾的心意,反倒办了坏事。

谢枝只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目光又落了回去。

“殿下,臣女愿口诵一诗,不知殿下可愿一听?”过了半晌,忽有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众人望去,原是夏度支使之女夏月辞。

夏月辞饱读诗书,在京中名气颇盛,此刻出声,倒也在众人意料之中。君厌疾也点点头,笑道:“原来是夏姑娘,在下洗耳恭听。”

只听得夏月辞朗朗道:“骈拇枝指生此身,斧斫毁形心不损。鲲鹏南徙风借力,我上青云不由人。”

一言已罢,数人都拊掌称赞起来:“原来这怪老翁正是《骈拇》篇中的形容,这鲤鱼不正是‘北冥有鱼’一典,夏姑娘竟能一眼识出,顷刻便成一诗,真正是了不得。”

君厌疾亦笑道:“夏姑娘虽年少,诗中却已有几分大气,属实难得。”

他口中虽称赞,却全然没有要题诗的意思,旁人看了便知晓他其实并不满意。夏月辞抿了抿嘴,也不生恼,浅浅笑着便告了退。

之后又有几人站出来诵了几首诗,却都不脱夏月辞先前解出来的典故,不过在词句上稍有高低罢了。君厌疾一一客套地赞了几句,都没了下文。

周旋久了,君厌疾也瞧出来阁中的气氛一下子失了热络,便点到即止,不愿再扫大家的兴致,让生涟收了画卷,带着众人游园去了。

唯有谢枝没去。

先前众人献诗时,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这会儿,临月阁中的人都散尽了,她这才伸出枯黄的手,拿起案上的纸笔,默默写了八行,写完之后也不声张,只是将那页纸压到最底下。

然后她起身,向守在小筑外的侍女道:“这位姐姐,我好像有些受凉了,风吹得头痛,想先回府上歇歇,还请劳烦你代我向世子殿下告罪。”

那侍女听她说话轻声细语,十分客气,又生得瘦瘦小小,衣衫也确实单薄,便没有多想,只道此事无碍,然后一直将她送到国公府门口。

至于告罪,一个小小的官家娘子,还犯不上要特地向世子转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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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枝一出王府的门,原本紧绷的双肩便松垮了几分。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回了自个儿家,只是刚一推开门,便看见院落中摆满了大红漆木的箱子,上头还缠着红色的缎带,端是热烈喜庆。

她走上前一瞧,发现里头装的,或是流光溢彩的珠翠宝饰,或是柔软华美的销金锦缎,又或是少为人见的奇珍异宝。父亲俸禄微薄,家中也向来寒酸,何来这些稀罕的玩意儿?

谢枝看了半晌,忽而生出几分不安来,正想寻到双亲问个究竟,就看见自家父亲难得笑吟吟地走出内屋,身边跟着的是欲言又止的母亲。

“阿枝,这么早就回来了?看来国公府这宴会结束得还挺早的……”谢临渊双手拢在身前,脸上端着喜气洋洋的笑意。只是这副笑像张拙劣的面具般硬生生贴在他平素板正的脸上,显得有几分滑稽和虚伪。

谢临渊向来偏爱弟弟,是以谢枝和父亲的关系打小便不大好。她平日里沉默寡言,便与此有很大的干系。这回见父亲这副神态,谢枝心中的不安越发盛了,连声音都禁不住发起颤来:“爹,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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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长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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