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预警】
电梯内的镜子擦得一尘不染,何奈一顺势检查自己的造型,耳鬓的碎发有些恼人,但是来不及整理,已经到达顶层。
“叮-”伴随着轻响,金属门缓缓打开,楼道内的景象映入眼帘,最瞩目的是等人高的彩色画报。
一对新人笑容得体,边缘用干净的黑体小字写着两人的姓名,【新郎易简*新娘禾苗】
何奈一走近照片的时候,现场的人在悄悄看她,他们不方便开口,但难掩八卦的心情,挤眉弄眼的传递着情绪。
等她离开,议论声才窸窸窣窣的响起。
“奈一是来砸场子的吗?”
“不至于吧,我看她挺平静的。”
“就是这样才可怕,突然闹出点幺蛾子,拦都拦不住。”
“韩念在里面,是不是找他的?”
“他们三个不清不楚的纠缠了四年多,也是时候断了吧。”
戴眼镜的男生意有所指的调侃:“结婚也不耽误玩啊,更刺激。”
几人低声哄笑,迫不及待的进入宴会厅,生怕错过好戏。
【何奈一、易简、韩念】
三人的名字几乎被绑在一起,似是而非的传言特别多,最离谱的当属:易韩是男男CP,奈一只是障眼法。
事实上真实情况简单得多。
宴会厅很大,何奈一寻到自己的位置,抽开椅子坐下。动作间牵扯到肩膀的伤口,她皱了皱眉,「真疼」。
距离典礼开始还剩十多分钟,人陆续多起来,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几乎实质化,心理素质差一点恨不得当场消失。
幸好......
何奈一嘴角勾出浅笑,今天她体力不济,逃跑说不定会摔在半路,还是坐着好。
片刻后有位男子坐到了她身边的空位,何奈一早就看到桌上的铭牌,知晓来人是顾西沉。
他的年龄稍长,医生工作又忙,并不经常参加圈内小朋友的聚会玩乐。不过顾西沉家学渊源,颜值和事业都非常出色,是大家口耳相传的神仙人物、别人家孩子。
出于好奇,何奈一侧头打量对方,不想和正主对上了眼。
顾西沉坦然自若,微笑着轻轻点头,温和又周到。
看起来是个温柔的人,何奈一心想。
场内灯光缓缓变暗,结婚典礼正式开始,主持人念完开场白,易简缓缓走上台。他刚过完22岁生日,但是在西装和造型的加持下显得沉稳不少。
“下面,欢迎新娘入场。”
柔和的钢琴曲响起,所有人都往宴会厅大门的方向看,台上的易简却不动声色的看向左侧宾客区。
不需要寻找,他一眼就看到何奈一。
「她来了。」
易简松了口气,但是看清少女的神情动作,眉头不由得皱起来,她过于平静和自然了。
何奈一随大流的看向门口,嘴角带着几分笑意,丝毫看不出她和易简在三个月前还爱得要死要活。
新娘禾苗挽着父亲的手缓缓走到舞台正中,戴着白纱手套的纤细胳膊被交到易简手中。
“照顾好苗苗。”老父亲语重心长的交代。
易简没有开口,只是点头。
相亲认识的两人没有动人的爱情故事,但是并不妨碍主持人宣讲虚构的甜蜜,临了点名新郎,“你有什么和新娘说的?”
易简第一反应是推拒,张口后却转了心意,“我爱小hé。”
不明真相的人都以为他说的是【禾】,指的是新娘禾苗。作为伴郎拿着戒指候场的韩念撇了撇嘴,【此禾非彼何。】
易简表白的对象分明是何奈一。
不过可惜了,那小姑娘冷情得让超乎两人的预料。婚讯传出时候,他们就等着何奈一上门,结果对方玩消失,无声无息,根本联络不上。
等了又等,拖到了今天。
开场前,守门朋友通知何奈一出现酒店,两人默契一笑,等着她大闹会场、搅黄典礼。
“请两位新人面对面站好,”
主持人的这句话意味着要交换戒指了,韩念和伴娘适时走上台,分别站在两位新人身后。他回头朝宾客去看,在昏暗的灯光中对上了何奈一的眼睛。
上下打量一番,韩念嘴角轻勾,露出桀骜的痞笑。
小妖精今天穿得特别乖巧,全套白色的小套装,就连高跟鞋都是白色。裙子到膝盖上,纤细的腿并在一起稍微倾斜着摆放,纯得不行。
就是那鞋跟着实惊人,又细又高。
韩念心想,一会儿闹起来,他得护着点何奈一,否则她那么瘦,轻松就能被人推倒。
“新娘,请将你的戒指戴到新郎的左手无名指,意味着将自己的幸福交付给眼前的男人。”
禾苗浅笑着拿起素圈戒指,缓缓套到男人修长的手指上。
易简心中的不安感越发凝重,总觉得事情正在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因此轮到他帮禾苗戴戒指时,拿着钻戒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继续动。
宾客有点疑惑,不明所以。
主持人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看来我们的新郎紧张了~”
脑海中闪过母亲痛苦的模样,易简遏制住回头看何奈一的冲动,给禾苗戴上戒指。
典礼继续进行,双方父母接连上台发言。易简的眸子暗了几分,怒火闷烧:何奈一竟然坐得住,当真是来观礼的?他娶别人,她也不在意??
韩念也生气,但更多的是窃喜,好友结婚后就没人和自己争小妖精了。
一套流程走完,两人就算正式的夫妻了,只差去民政局领结婚证。按照行程表,新人需要去休息室换衣服,稍作休息后返回宴会厅敬酒。
不过看到何奈一拿着包站起身,易简调转方向,径直朝她走。禾苗的手搭在男人的臂弯里,被动的跟随。
“怎么?这就要走了?”
光听声音,何奈一就知道易简生气了,“嗯。”
【来了!来了!】
【主角正面杠起来了!!】
知晓内情的宾客眼睛冒光,竖着耳朵听八卦。
“你还挺忙的。”易简眉头紧皱,锐利的眼神带着强烈的攻击性。
何奈一视若无睹,含糊道:“最近有点事情。”
禾苗不明所以,晃了晃易简的胳膊,提醒他:“该换敬酒服了。”
“嗯。”易简头也不侧的应和,紧盯着何奈一不放,“喝一杯再走?”
明明是询问,但是大有:不喝不许走的架势。
何奈一不愿多讲,放下手中的东西,拿起桌上的酒倒了两杯,一杯自己拿着,另一杯递给易简。
透明的小酒杯倒得满满的,稍有不慎就会洒出来。
易简拿着酒杯不言语,面色越发阴沉。
“新婚快乐。”何奈一兀自开口,举杯轻轻碰杯,随后仰头一口闷。
53度的茅台酒,辛辣异常,余劲浓重,有那么一瞬间酒精直冲头顶,有种灵魂出窍的晕眩感。即便如此,她的表情依旧如常,仿佛喝的是白水。
“好。”易简怒极反笑,跟着喝掉手上的酒,头也不回的带着新娘退场。
何奈一看了眼他的背影,弯腰拿起包,在众人的目光中从另一道门缓缓离开。
【就这???】
想看热闹的吃瓜群众万分失望,本以为可以见证昔日爱人大闹婚礼的戏码。
顾西沉不经常参加聚会,但是他有个热爱八卦的妹妹,因此对于“何奈一和两个男人的爱恨纠葛”有所耳闻。
他的位置相当于演唱会VIP席,能够轻松看到不为人知的微表情,看似普通的敬酒,实则是两位主角的对抗。
易简生气,何奈一嘛...装着不在乎。
注意到桌上被少女遗漏的手机,顾西沉决定做件好事,给她送过去。不过他慢了一步,电梯门在几步外缓缓关闭。
送佛送到西,看清电梯停留在B3,顾西沉上了另一部电梯。下移时,他还在想:希望何奈一没有上车离开。
谁料,电梯到达后,却发现何奈一脸朝下倒在停车场的绿色自流平地面上。
顾西沉立刻跑到她身边,蹲下检查生命体征,同时尝试言语唤醒,“何奈一?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心跳缓慢、呼吸虚弱、没有意识,人已经昏迷了。
情况不太好。
何奈一的包包敞开掉在身边,一支口红和两个小瓶子滚了出来。看起来像药瓶,顾西沉捡起来去读上面的字,分别是:头孢和硝苯地平。
【头孢配酒,说走就走。】
民间口耳相传的这句话是有科学根据的,头孢容易和酒精发生反应,引起容易许多不良反应,常见的就是血压降低。
再加上硝苯地平缓释片的作用就是降压,两者相加,晕倒都是轻的,严重的话可能会死亡。
想起何奈一敬酒干了杯高度数白酒,顾西沉心中暗骂:「不要命。」
人倒在自己面前,不能见死不救。他弯腰将人抱起来,朝自己的车走,她的情况比较严重,必须去医院。
“滴——”
走过拐角突然响起了喇叭声,紧接着是车门打开的声响,“快上车。”
顾西沉侧头去看,是个有些眼熟的年轻男人。
“我是谢蓝山。”
这个名字勾起了顾西沉的记忆,对方算是何家的养子。
谢蓝山快速下车,拉开汽车后门,同时焦急地询问:“妮妮晕倒了?”
“嗯。”顾西沉抱着人坐进去,让何奈一的头躺在自己腿上,又测了一下她的脉搏。
谢蓝山绕到车后,从后备箱拿出准备好的急救工具,“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车上备着医疗包很正常,可是便携氧气瓶这样专业的设备着实让人意外。眼下时机不对,顾西沉没多问,立刻给何奈一吸氧。
他在后座忙碌的时候,谢蓝山动作迅猛的把车启动,用最快的速度朝医院开去。
顾西沉打开急救包,里面的东西大大超出他的预想,堪比医院的紧急抢救台,大大小小的药物和针剂都是专业级别。
为了缓和何奈一低血压的症状,顾西沉给她打了一针去甲肾上腺素。
谢蓝山借着后视镜的反射观察,角度有限,看不清何奈一的脸,只能开口询问:“怎么样?”
“打了一针,心跳好些了。”顾西沉握着少女的手,用老办法测量脉搏。肾上腺素能救人也能死人,他不能一味的加剂量,“她是什么病?”
谢蓝山抿了抿唇没有回答,方向盘一打,径直开进了良平医院。
顾西沉对这里并不陌生,本市有名的私立医院,医疗水平高,环境好。为了保证病人的**,急救车有专用通道,其余车辆需要登记进入。
不过他们的车刚才停都没停,电子眼识别车牌,栏杆自动抬起。
顾西沉心下了然,虽然不知道何奈一是什么病,但她之前是在良平治疗,因此才会办理快速通过。
车子开到门口停下,眼尖的医护冲了过来,用轮车把何奈一推了进去。作为第一发现者和处置医生,顾西沉跟了进去,准备交接。
不多时抢救室跑进来一个主治医生,“何奈一怎么样?”
“心率50,血氧90,低压40,高压83。”报完身体数据,护士简单汇报,“晕倒在地下车库,这位先生是医生,帮忙做了简单处理,来的路上给了氧气和一针2ml去甲。”
听到有同行,韩医生侧目,“师弟?”
“韩师兄。”顾西沉笑着点头,两人师出同门,在教授的寿宴上见过多次。
不待两人寒暄,床边的仪器忽然开始报警。
韩医生立刻上前,责备道:“还没开辟静脉通道?”
「患者刚入院,没时间弄。」
护士心里埋怨,嘴上却不敢反驳,赶忙拿出酒精棉球擦拭何奈一的手背,“诶?!”
韩医生询问:“怎么了?”
“哦,没事。”护士没解释,手脚麻利的把针头插好。
在一旁的顾西沉目睹了缘由,棉球擦掉了少女手背的粉底,露出了青黄的淤血痕迹,还有针孔。
这印证了他的猜想,何奈一之前因为生病在治疗。
“给我气管插管。”韩医生吩咐道。
顾西沉皱眉,没想到对方会用这样的手段,血氧90大部分时候可以选择面罩吸氧。不过韩医生是何奈一的主治医生,对她的情况更加了解,他并没有阻止。
为了安置心电监控,护士剪掉了何奈一的衣服。少女纤细的身体暴露出来,被遮盖的伤口也无处可躲。
右锁骨下有几厘米的切口,应该放置过中央静脉导管。胸口有即将消散的淤青,看起来被人打过似的。肚子上还有一条竖切的伤口,不过已经愈合了,生长出了粉嫩的新肉。
顾西沉眼睛微眯,再次看了看胸口的淤青,位置和大小比较符合心肺复苏的压痕。
韩医生的判断很准确,插好管,又打了对症的药剂,机器的警报声终于停止了,何奈一的情况稳定下来,“今晚就在这里观察吧,明早再把她推回楼上的病房。”
“好的。”护士长点头答应。
摘掉手套,韩医生拿起ipad开始填写抢救记录,弄完朝顾西沉微笑,“好久没见了,你现在还在二院?”
“是的。”顾西沉点头。
“有没有兴趣换换地方?”韩医生开始挖同行墙角,“我们这儿的神外主任要退了,以你的资历,可以接副主任。”
顾西沉笑,没来及回答,广播突然响起,“韩明远医生请到手术3室。”
“叫我了,”离开前,韩明远把手上的平板递给顾西沉,“师弟帮我把这个交给导台。”
顾西沉拿着ipad往回走,手不小心按到了home键,屏幕直接亮起,画面正是何奈一的病例。
明知不该看,但是目光捕捉到【脑胶质瘤】几个字,他还是按耐不住点开了CT结果。
作为神经外科医生,顾西沉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何奈一凶多吉少,肿瘤边界不清晰、位置基本不可能手术。
他悲悯的摇摇头,心中感叹:这么年轻,可惜了。
*
日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钻进房间,白色的病房染上了些许暖色,看起来没有那么冰冷。
何奈一醒来的时候,感觉全身轻松,久违的愉悦让她勾起了唇角。
“醒了?”
一个男声打断了她的飘飘然,何奈一睁开眼发现床边坐着的人竟然是顾西沉,短暂的惊愕后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手机被你捡到了。”
顾西沉解释,“你忘在桌上了。”
把病床调成仰卧,何奈一很确定地开口,“你知道我的身体情况了。”
“嗯。”顾西沉也没隐瞒,他的确看了对方的病例。
何奈一又笑,没有开口,思绪却飞的老远。几个月前,她的世界还充斥着情爱的纠缠,谁想到转眼就灰飞烟灭了。
沉默在病房蔓延,仿若可以听到输液管里逐一掉落的药液。
许久后,何奈一呆滞的双眸终于恢复了神采,难得有人可以倾听,她又何必藏着掖着呢,“你听说过我的事情吧?”
“知道一些,”顾西沉浅笑,“我妹妹经常和你们玩。”
“顾西滢。”何奈一直接点名。
“对。”
“以前只是玩玩,日子久了难免动情,跟着就有了独占欲。”何奈一的声音很轻,用简短的句子概括几年的纠缠,结局是:“他们让我必须选一个。”
顾西沉好奇,“你选了吗?”
“没有。”何奈一笑了,“我太贪心了,两个都想要。”
但是两个男人铁了心做个了断,必须二选一,否则就不联系、不见面。
在这种情况下,何奈一发现自己怀孕了,当时她有了个疯狂的想法,孩子是谁的就和谁在一起。
“为了确定是不是真的怀孕,我去医院做了检查。”
后面的事情顾西沉已经从病例上看到了,普通的B超检查却发现了异常,除了胎儿,还有疑似肿瘤的阴影,因此让她做了全身核磁共振。
“医生估计怕吓到我,没有明说,当时我没意识到不对劲,只顾着担心有辐射对宝宝不好。”何奈一又笑了,“为了安抚我,医生讲:核磁共振是没有辐射的。”
顾西沉附和,“嗯,CT和X光这种用射线成片的才有辐射。”
核磁共振的影像揭示了身体下的病变,腹腔、左小腿都有疑似肿瘤的阴影,最严重的是脑部的肿瘤。
“听到结果的时候我特别镇定,我问医生:我要死了吗?”
顾西沉就是医生,能猜到少女得到了怎么样的回答,模凌两可、安抚为主。
“我的第二个问题是:能不能把孩子生下来?”
事实证明,孕期升高的荷尔蒙对肿瘤来说是绝佳的生长激素,相隔两周它就长大了一圈,加速何奈一的死亡。
她至今都记得医生宣判结果的那天,“必须马上终止妊娠,人工干扰激素水平,否则按照肿瘤目前的生长速度,胎儿四到五个月你就撑不住了。”
孩子活不成,大人也活不成。
何奈一很理智的做了决定,胎儿很小,手术进展得很快,只是后续突然大出血,她被送上了手术台。
隔着被子摸了摸腹部,她讲:“肚皮划开两层,血突然止住了,于是什么也没干就缝合了。”
这正是何奈一肚子伤疤的由来。
顾西沉无声的长出一口气,胸腔发堵,病例里有B超影像,将近10周大的宝宝已经开始成型了,而且她怀的是双胎。
“你怎么没有告诉他们?”顾西沉很好奇,她的父母早逝,又是独生女,除了爱人别无他人。
何奈一撅了撅嘴巴,“我曾经打算说的,打过去电话,他们问我是不是做好选择了。命都没了,选谁重要吗?于是我很生气的挂了电话。”
顾西沉皱眉。
不用他提问,何奈一主动解释,“现在想来,当时我只是迁怒,实际是恨老天不公,愤怒于自己要死了。”
顾西沉见证了很多死亡,病人、家属的反应各有,真正坦然接受死亡的人屈指可数,愤怒是很常见的情绪。
他们总是问: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
“冷静下来我却不想告诉他们了。”
“为什么?”顾西沉脑海中闪过了恶俗的电视剧桥段,得了绝症的主角怕爱人心碎,因此隐瞒了自己的病情,甚至设局和对方分手、让ta恨自己。
“如果知道我生病了,他们肯定会时刻陪着我,那我就更舍不得死了。”
在一起时有多幸福,就会有多么怕死。
这个的答案,属于顾西沉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后续打算怎么治疗?手术吗?”他在病例里看到少女尝试过化疗了,但是她的身体对药物反应很大,一瓶药剂都没输完她就心跳骤停了。
护士立刻进行心肺复苏,差点把她的肋骨按断,最后用了两次除颤仪才恢复自主心跳。为了代谢掉身体里的药物,又给她安排了透析。
何奈一在icu住了小半个月,刚好一点就收到了易简要结婚的消息。
“你觉得我应该手术吗?”忆起顾西沉的职业,她反问。
沉默了片刻,他回答:“肿瘤在主要功能区,边缘不清晰,强行切除死亡率特别高,可能手术台都下不来。即使成功了,也切不干净,还会长回来。”
说难听点:难逃一死,区别只是死得快慢而已。
何奈一面容平静,国内外叫的出名字的医生都咨询过,类似的答案她听过很多。所以,她已经决定,“我不打算治疗了。”
“这样。”顾西沉觉得这样很明智,无论是手术还是创新疗法只能平添痛苦,不如顺其自然。
“你能帮我保密吗?”
顾西沉郑重点头,“好。”
何奈一笑了,“这就是绝症病人特权。”
要死了,所以旁人会愈加纵容,提什么要求都会答应。
眼前的少女眉眼舒展,笑得轻松,但是想到她的病情,更让人唏嘘。为了让她好受点,顾西沉主动开口,“易简他妈确诊乳腺癌,所以他才会这么急着结婚。”
是冲喜,也是为了圆老人家的执念。
明白男人在变相安慰自己,何奈一又笑了,“我知道,我哥查过了。”
“哦。”这再次超出了顾西沉的预想。
“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去婚礼?”何奈一主动解答,“以后,他们总归要继续生活,我这是提前看看。”
这个以后指的是:她死后。
第一时间可能会难以接受、难过伤心,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无论主动还是被动,活着的人都会继续生活。
结婚生子,只是无限可能中的一项罢了。
但是对于何奈一而言,她已经没有【以后】了。
顾西沉听懂了,所以心头愈发沉重。
“医生说我还有三到六个月,比起突然死亡,这样也挺好的。”何奈一甚至和顾西沉讲起了自己的安排,“家里奇奇怪怪的东西要提前丢掉,否则让人看到尴尬。要和朋友们见面,彻夜喝酒跳舞。”
顾西沉忍不住打断她,“你吃的药不能喝酒。”
“哦。”何奈一气闷的瘪着嘴,想起这次住院的原因,小声抱怨:“都怪易简,非让我喝一杯。”
两人的交谈直到医生巡房才被打断,“目前还是有些虚弱,好好休息。”
顾西沉看了眼手表,不知不觉几个小时过去了,他顺势起身告别。临出门,床上的少女轻声说了一句:“顾西沉,别来看我了。”
他很干脆的答应:“好。”
自那之后,顾西沉再听到何奈一的消息已经过了一个月。
家庭聚会后,他开车送顾西滢回公寓,“怎么这么没精打采的?生病了?”
“没有,”顾西滢没骨头似的靠躺在车座里,“昨天通宵了,没来得及睡觉。”
“通宵干什么?”按照对她的了解,顾西沉觉得肯定不是学习。
在哥哥面前,顾西滢从不隐瞒,大大方方的回答:“奈一疯了,连着办了好几场聚会,我去凑份子。”
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顾西沉问:“何奈一?”
“是她。”顾西滢换了个姿势,看着哥哥的侧脸,提醒道:“之前不是和你说了,她的三角恋终于崩塌了嘛。”
“哦。”顾西沉不动声色,意有所指的问:“在哪儿聚会?喝酒吗?”
“APM包场,除了酒水饮料,还有各种吃的。”顾西滢感慨。
因为答应何奈一要保密她的病情,顾西沉没有再开口,将妹妹送到家。临下车,他叫住顾西滢,“回家睡觉?还是一会儿要再去玩?”
“睡觉,”顾西滢八卦道:“今明两天还有局,奈一连着玩了快一周了,除了撒钱,我真佩服她体力好。”
得到想要的消息,顾西沉摆摆手,“赶快上去吧。”
目送妹妹走进单元门,他发动车子,没有回家,而是朝APM开去。报上“何奈一”的名字,顾西沉轻松进门。
店内灯光昏暗,音乐声震耳欲聋,年轻的男男女女笑着闹着。
顾西沉并不习惯这样的环境,他的目光逡巡没有找到何奈一,不得已只能询问工作人员。对方抬了抬下巴,大声回答:“在楼上。”
二层是包厢区,流线型的石膏墙和可拖拽的风琴页屏风划出私密空间,另外一侧是栏杆,坐着就可以大厅的热闹。
没有花费太多时间,顾西沉找到了何奈一。
少女穿了一条黑色的小洋装,很短很贴身,好看的肩颈锁骨和细腿大大方方的露着。她垫着抱枕斜靠在沙发上,折射着光亮的水钻肩带有一侧滑落了。
她懒洋洋地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没急着喝,而是把金属签插着的装饰送入口中。
三颗果子,何奈一咬下一颗绿橄榄,外表沾着酒液,咀嚼时先是橄榄的酸涩,随后才能尝到内里夹着的辛辣红辣椒。
这是她最喜欢的Martini配料。
吃颗果子、喝口酒,何奈一刚要举起酒杯,却杀出了一个程咬金。
顾西沉按住少女的手,低声呵斥:“你不要命了?”
“嗯?”何奈一侧目,店内的音乐声太大了,她没听清楚,反问道:“你说什么?”
顾西沉皱眉,把酒杯抢过来放在茶几上,动作太快,酒水从浅口杯洒出了出来。他顾不上擦手,蹲下来摸何奈一的脖颈动脉。
「哦...明白了。」
何奈一抓住男人的手指,凑到他耳边解释:“还活着,我最近停药了,可以喝酒。”
韩念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桌上的小圆灯散发着盈盈的光亮,隔间里没有旁人,两人一跪一坐,脑袋紧紧挨着,自己的小妖精娇滴滴的拉着别的男人的手,暧昧极了。
韩念气得踢了一脚屏风,弄出的噪音吸引了顾西沉的注意力,他提醒:“来人了。”
何奈一回头,看清来人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自顾自的弯腰去穿踢掉的高跟鞋。
这幅视若无睹的模样让韩念更加火大,他气得身体发热,按耐住转身就走的冲动,深吸两口气,走进包厢。
少年桀骜,连下巴都带着轻蔑的态度,“我是韩念,你谁?”
年长七岁的顾西沉成熟且包容,温和的报上自己的姓名,“顾西沉。”
韩念了然,挑了下眉。
何奈一穿好鞋子,伸手戳了戳两个男人的腿侧,“你们别在我脑袋上聊天。”
韩念站着不动,顾西沉退了一步。
“坐下呗,站着不累吗?”何奈一皱眉。
顾西沉先响应,挨着少女坐下。韩念更不爽了,故意选了茶几另一侧的沙发,几乎是把自己摔了进去,目光带着杀气盯人。
气氛更尴尬了,索性有一群朋友上楼和何奈一打招呼,她把两个男人抛在身后,自顾自的和别人聊起来。
小包间人多起来,陆续有人坐下,顾西沉不得不挪到角落。除了何奈一,他和其他人都不熟,嗯...顾西沉自我纠正,他和何奈一也不算熟。
按理说,他应该离开,但是总觉得扔下这样一个四期肿瘤患者太危险。何奈一脑子里的瘤子是母体,腹部和小腿骨上是转移癌,随时有猝死、昏迷的危险,尤其是她如今连药都停了。
顾西沉的目光投向何奈一,她坐在茶几和朋友聊天,不知道听到什么,捂着嘴笑起来,头发丝都透着欢快。
任谁看了,都不会想到,这是个要死的人。
顾西沉的目光专注,带着怜悯和遗憾。但是韩念却解读成了,“喜欢、宠溺”,他端起刚叫的酒一饮而尽。
克制许久的怒火终于憋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拉住何奈一的手臂,将人拉了出去。
APM唯一安静的地方就是卫生间,韩念径直把人带了过去,踹开门时小便池前站着个人,他赶忙侧身挡住何奈一的视线。
小妖精要看也得看他的“小兄弟”。
“撒尿的快点。”韩念粗声呵斥。
里面的人认出了他,赶忙把裤子拉链提起来,手都顾不上洗,殷勤的让位,“好嘞,韩少您请。”
厚重的门一关,店内喧嚣的音乐都被隔绝在外,卫生间空气中飘着薄荷味的空气清新剂。和外面鬼魅灰暗的灯光不同,这里明亮极了。
韩念终于看清了眼前人,他摸了摸小妖精的下巴,“瘦了。”
何奈一眉头微皱,躲开男人的手。
这个闪躲击碎了韩念柔情,几个月来的憋屈一股脑涌了出来,他用力掐住她的脸颊,“何奈一,别他妈躲我。”
两人直勾勾的看向彼此,无声的对峙。
先败下阵的是韩念,他历来肆意,唯独对何奈一没办法,“一直不和我联系,你真狠得下心?!”
不待她回答,韩念退后一步,自顾自继续说:“易简结婚了,你也不用选了,就和我在一起吧,我也娶你好不好?”
何奈一不出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按照韩念的预想,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太冷漠了...好似全然不在意一样。这让他有点慌,不由得凑近何奈一身边,捧着她的脸深情告白,“妮妮,咱们不冷战了好不好?我好想你。”
说着,韩念英俊的脸凑上前,在少女的脸上印下几吻,额头、眉心、鼻梁、鼻尖,最后是柔软的红唇。
往常两人亲近时,何奈一最喜欢他这样,轻轻的吻让她觉得痒,会笑盈盈地来回躲闪,但是手却搂着男人的脖颈不放。
可是——
韩念皱着眉抬起头,瞪着没有丝毫反应的何奈一,“你究竟想怎么样?”
他觉得自己才应该生气,让小妖精二选一,没结果不说,后面还玩消失。好不容易在婚礼上见一面,韩念没来得及堵人,何奈一又跑了。
沉寂了两周,圈子里忽然传出小妖精接连包场,和大家彻夜喝酒蹦迪。
韩念一直等着何奈一联系自己,最后等了个寂寞。在微信朋友圈刷到朋友发的动态,小视频里他的小妖精高高兴兴的跳舞,兴起摇曳着卖弄起性感。
十多秒的视频他反复看了三次,终于按耐不住找上门。狗屁兄弟协定,去他妈的守株待兔,韩念猛踩油门,一路飙车赶来捉人。
不过,此时小妖精明明站在跟前,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失去她了。
这个念头让韩念后背发凉,大惊之下,他掐住何奈一的脖子,逼迫道:“说话!”
“......”
无声的抗争吗?
“你这是铁了心要分手?咱们在一起五年,五年孩子都能打酱油了!”韩念眼眶有点发红,梗着脖子撂狠话,“何奈一,你不想说话就吻我,否则我走出这个门,咱来就真的断了。”
他怀着期待等待,随着时间流失,眼神甚至多了些可怜。何奈一还是沉默,目光沉静,眨眼的节奏都没乱。
韩念松开禁锢着她的手,狼狈逃走。
厚重的门再次闭合,卫生间只剩下何奈一,她缓缓吐出憋着的气,整个人脱力的靠在墙上。
包厢内顾西沉看了眼手表,自韩念回来已经过了快十分钟,还是不见何奈一的身影,他生怕她又晕倒在无人处。
正要起身去寻找,却见少女缓缓走进来。
顾西沉心思缜密,一眼就看出她状态不对,主动上前,不动声色的抬手托着她的后背,“怎么了?”
注意到两人的互动,坐着的几个女生眼睛都瞪大了,下意识看向对面沙发上的韩念,这位少爷整个人隐没在阴影里,手死死的攥着酒杯,显然也看到了何奈一和顾西沉的亲近。
顾西沉半拖半抱的把人安置在沙发上,悄悄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测脉搏。
何奈一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包。顾西沉没有多问,立刻起身拿给她。
旁人眼里,这是两人的默契。
一个女生按耐不住和朋友耳语,“奈一的新欢?”
“不知道啊,我也第一次见...你看韩念,感觉气得脸都绿了。”
何奈一单手打开包包,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让顾西沉看,【听不见,左手抖】
这是她目前的身体状况。
顾西沉拿过手机,删掉上面的内容,输入一行字,【我现在带你走?】
何奈一摇摇头,她手脚发软,晕乎乎的,没办法好好走路。
【好,你休息一会儿。】感受到她的慌张,顾西沉接着打,【这应该是暂时性的,别怕。】
「果然是温柔的人。」何奈一笑着朝男人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一来一回刺激得韩念失了分寸,几乎把手上的杯子砸在桌上。
玻璃撞击的声音非常大。
何奈一听不见,看到别人都往过看,她才侧目。刚才吻过自己的少年拿着手机,手指狠狠的戳屏幕,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韩念在生气。」
何奈一能够读懂他的情绪,可是没办法安抚他。如同在卫生间里,韩念情绪激昂、嘴巴一张一合的说着什么,她却什么都听不到。
发出微信,韩念把手机扔在一旁,抬头正好对上何奈一的打量,他没躲闪、挑衅的歪了歪头。
片刻后门口进来一个年轻女孩,径直走向韩念,他伸手将人拉到自己腿上,毫不顾忌旁人开始窃窃私语。
哦~
大家懂了,这是对何奈一的回击。
顾西沉皱眉,看了一眼少女,她装得很好,不过呼吸已经开始加重了。当人面对紧张、伤痛时候,会下意识的深呼吸,渴望汲取更多的氧气。
他试着按照模拟何奈一的心理:自己正在经受肿瘤的折磨,爱人却在眼前抱其他女人。
真是残酷的人生。
顾西沉感觉到她颤抖得更厉害了,眼里的水光更盛。回想起何奈一说过的,「如果他们陪着我,我更舍不得死了。」
为了守住她的秘密,顾西沉把快崩溃的少女揽到怀里,安抚着拍了拍她的后背。
惊愕过后,何奈一放松靠在男人的身上,不看的话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曾经的恋人各自拥着新欢,场面一度很奇怪,屋里的人觉得特别不自在,想走又不想做出头鸟,只能装作看不见。
韩念叫来的女人来做样子,是为了气何奈一,谁想到她看都不看,软乎乎的靠在别的男人怀里。
这算什么?
当面戴绿帽??
到底他妈的要抱多久???
两三分钟后,那股控制不住的轻微震颤感消失殆尽,何奈一直起身,看了一眼顾西沉,示意他离开。
顾西沉拉着少女的手腕站起身,走的时候还不忘拿上她的包包。
他没喝酒,直接把何奈一带上自己的车,门关起来,顾西沉指了指耳朵,“听得见吗?”
何奈一摇摇头。
【我怀疑你刚才经历了小型的癫痫,最好去医院做个检查。】顾西沉用自己的手机打字给她看。
何奈一拿起手机,很快给出了回答,【不用,前天因为类似情况去过了。】
【医生怎么说?】
何奈一把手机相册给他看,里面保存了各种检查结果。
神外是顾西沉的领域,翻了翻ct骗子就知晓了大概,少女头部肿瘤又长大了,挤压正常脑组织导致了异常症状。
目前她的癫痫、失聪、失明、肢体颤动都是暂时性的,过一会儿就能恢复正常。但是随着时间推移,肿瘤继续长大,最终会永久失去正常的身体功能。
从相册退出,顾西沉在她的手机上打字,【药还是要吃,能够缓解不适,延缓病情发展。】
何奈一笑,回应道:【明天还有聚会,后天开始吃药吧。】
【我听说你连着玩了一周?】
这样打一句给对方看一句很麻烦,何奈一让顾西沉扫码,加上好友,直接在微信聊天。
【何奈一:走之前把所有朋友见个遍。】
【顾西沉:去哪儿?】
【何奈一:去玩啊。】
【顾西沉:你一个人?】
【何奈一:你想陪我?】
顾西沉侧头,和少女对视,她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逗弄完对方,何奈一心情好了些,又发:【谢蓝山跟我一起去,估计还有几个助理,但是我不介意多个医生随行。】
顾西沉失笑,没回应,而是问:【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何奈一撇撇嘴,把小区名字发给对方。
夜晚的北京沉静下来,宽阔的马路上鲜少见到车,即便如此,顾西沉依旧开得很慢,认真遵守交通规则。
车子缓缓停在红绿灯前面,副驾上睡着的何奈一不耐的动了动。
顾西沉侧目,不知道她不舒服,还是在做梦。
行至一半,天空忽然淅淅沥沥下起雨。何奈一隐约听到雨水击打的声响,本能反应是吵闹,过了几秒才意识到她又可以听到了。
昏睡感瞬间消退,何奈一猛地坐起来,“停车!”
“嗯?”顾西沉侧目,虽然不明原因,但是仍旧将车靠边停下,“怎么了?不舒服?”
说完他才想起对方听不到,伸手去拿手机准备打字。修长的手刚拿起手机,屏幕都没解锁,身边的人已经打开车门下去了。
顾西沉皱眉,紧跟着下车,从车尾绕过去,发现何奈一双臂展开站着、闭着眼睛仰头朝天。此刻细密的雨滴逐渐转大,俩人的头发和衣服不可避免的被打湿了。
“你在干嘛?”说着,他伸手去拍对方的胳膊,以此显示自己的存在。
何奈一睁开眼,“我从来没有淋过雨。”
知晓她的听力回来了,顾西沉提问,“这是你的遗愿之一?”
“不是,我的to do list是雨中跳舞。”何奈一自顾自的转了一圈,做了个交谊舞的起势,用眼神向对面的男人发出邀请。
“华尔兹?”顾西沉广博强识,分辨出了她的动作所属。
“不赖嘛,我以为你是书呆子呢。”何奈一调侃,随后不管他还没有答应,主动走近一步把手搭在他的肩膀。
这举动有点任性,但是顾西沉没有躲,甚至配合的抬手虚托住她另一个胳膊。
何奈一笑了,“死亡特权真不赖。”
可以做任何事情,哪怕再无理也不会遭到拒绝。
“嗯~哼~哼嗯哼~”少女随意的哼唱起旋律,像模像样的迈步,认真跳起舞来。
没有商量好动作,两人也不熟悉,刚开始配合得极其糟糕。顾西沉总是慢一步,为此被何奈一踩了好几脚,幸好她体重轻,不怎么疼。
他脑袋聪明,又有心配合,很快就跟上了少女的动作,竟也跳得像那么一回事。
兴起之际,何奈一就着男人的手做了个旋转,什么话都不说的往后躺去,顾西沉手疾眼快,伸手搂住她的腰。
他提醒:“小心点。”
何奈一顺着对方的力道站直,收回了手,夸赞道:“跳得不错。”
雨越下越大,两人都被浇透了,虽然是夏天,但是体感仍然有点凉。顾西沉身体好没什么,何奈一却是个病人。
“玩够了吧?”他拉开副驾驶,“回去了。”
这次,何奈一乖乖坐好。
顾西沉依旧从车尾绕过去,中途停留了片刻,从后备箱拿了两条浴巾和他的备用衣服,上车后递给身边人,“擦擦。”
“谢谢。”何奈一明白,自己如今的身体外强中干,抵抗力几乎没有,很容易生病。
发动汽车,顾西沉顺手打开了暖风。
他的余光看到少女乖巧的把头发和手脚擦干,用过的湿毛巾被叠整齐放到旁边,另一条干爽的毛巾盖住腿,他的那件大T恤对方也没嫌弃、直接套在身上。
空调温度上来后,顾西沉有点冒汗,何奈一却打了个喷嚏。
“回去泡个热水澡,吃点感冒药。”
“医生本能?”何奈一说话间已经带上了鼻音。
顾西沉没理会她的调侃,询问道:“最近喝了很多酒?睡眠怎么样?”
难得有个知晓她病情的人,何奈一毫不避讳,“每晚也就喝三五杯,微醺都算不上。睡眠充足,每天超过9小时。”
顾西沉本以为她会醉生梦死,以此逃避将死的事实,如今看来是他狭隘了,何奈一醉翁之意不在酒,“包场是为了和朋友玩?”
“对啊,大家都挺忙的,一天约不全。”
“之前你说要出去玩,国内还是国外?”
“先国内转转,然后去国外。”
顾西沉眉头轻皱,斟酌了一下言辞,“旅行时身体会承受很大压力,你的行程尽量安排宽松点,保险起见可以先去国外。”
“讲话不用小心翼翼的,”何奈一直截了当戳穿对方,“我知道你是怕我死在国外,尸体不好运回来。”
“......”顾西沉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我已经规划好了,最后一站是瑞士。”
顾西沉心中一凛,隐约猜到了下面她要说的内容。
套着男人衣服的何奈一缩在车座里,整个人显得越发瘦小,“医生和我说了,脑肿瘤逐渐长大,我会看不见、听不到,最后呼吸功能都会被抑制。”
“人办法自己呼吸,可以用呼吸机代替,可是...”何奈一眼皮低垂,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无意识地躺在病床上,用机器维持生命体征,没有任何意义。”
现代医学日新月异,除了呼吸机,还有更高端的EMCO心肺机,辅以药物,它们都可以最大限度延长人类的身影。
只是,值得吗?应该吗?
顾西沉不由得想起医学伦理课,是否采用极端手段延续生命很重要的一个考量就是预后,对于健康的人而言这些机器是救命神器,但是对于绝症病人而言只是徒增痛苦。
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斜靠在讲台上,缓缓地告诉自己的学生,“所以啊,医生和家属都要学会放手。”
回忆种种,顾西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打算去瑞士安.乐.死?”
虽然在提问,但是他心中已经知晓了答案。
“对。”何奈一点点头,“我很娇气的,与其拖到最后痛苦,不如选个好日子,干脆的去死。”
「选个好日子去死。」
顾西沉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突然涌起一股冲动,他问:“你什么时候离京?”
“嗯?”何奈一侧目,“大后天。”
顾西沉没有继续搭话,眸子却暗了几分,暗自思索。车厢寂静,被空调暖风烘烤的何奈一昏昏欲睡。
突然,车子猛的一顿,是急刹车!
惯性作用下人往前冲,幸运的是何奈一系了安全带,没有磕碰。不过肩膀被勒得生疼,睡意全消,她不明就里的看向身边人。
“抱歉。”顾西沉的话音都没落,对向车道有一辆空驶的大货车呼啸而过。
十字路口赫然是红灯,两人差点被撞。
“我倒没什么,你要是死了绝对是一大损失,治病救人能造福社会,所以努力长命百岁吧,顾医生。”短暂的惊讶褪去,何奈一甚至有心情开玩笑。
两人对视,顾西沉轻笑。
绿灯亮,启动车子前,男人没头没尾的说了句:“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