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尔是沐雪之前饲养员的创造者。
他回答眼前渺小人族的问题:“卡佩西亚啊,那里的土地广袤无垠,在红月之夜前,曾是布鲁赫家族亲王的居住地。”
问问题的人族,即刘刻清,道:“布鲁赫……没记错的话,上次红月之夜就是他们最先挑起的。那现在住在那里的是……”
红月之夜是血族中的氏族之战,上次红月之夜距今已有千年,由布鲁赫家族挑起,而最后的胜者却是阿玛尔带领的梵卓家族。
“是一位毫无关系、曾经名不见经传的血族,之前从未在哪个家族的侯爵中听说过她的名字。”
卡拉尔是梵卓家族的一位男爵,地位不高不低,所以并不会表现得十分高傲。
尤其眼前的这位是新人类。
近几十年来,新人类在族里风头正盛。
所以他还是认真回答了刘刻清的每一个问题。
刘刻清又问:“难道是阿玛尔大人的新宠?传闻说那位大人有些不同的爱好。”
卡拉尔答:“大家都这么认为。曾有人见过卡佩西亚的那位,说她的相貌十分引人注目,和寻常血族不同,有一种别致的漂亮。阿玛尔大人看上她也不足为奇。”
“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赫拉。”
……
沐雪隐约听见一些声音,但眼皮十分沉重,难以睁开。
……
刘刻清的问题太过奇怪,卡拉尔疑惑:“很少有人见过她,但很多人都知晓她的名字,你竟然不知道吗?”
刘刻清笑笑:“我才到这里不足二十年,你们的文明太过庞大,我当然无法在短时间内了解完。”
即便这些突然冒出的人类拥有强大的武器,但面对他们依旧要臣服。
卡拉尔难免藏不住稍许高傲:“那是自然。”
“她醒了。”刘刻清并不在意他态度的转换,转而道。
……
叮叮哐哐的动静让沐雪清醒了些,像是铁链和笼子碰撞发出的声响。
她并不陌生,甚至对此有些应激。
体内传过一阵熟悉的痛麻,不由分说地激活她的身体。
瞳孔缩小,眼睛却瞪大。
映入眼帘的两个人她很熟悉,正是之前的那两位人族和血族。
刺激身体的那阵电流过去后,她颤颤巍巍站起来,微微呲牙,发出低低的吼声。
卡拉尔和之前一样在后面,刘刻清上前,对她扬了扬手里的控制器,而后扯着她脖颈上的铁链往外拉。
控制器,沐雪心知自己反抗不过,只得咬牙跟上。
已经入夜,三层高的黝黑房子外,银辉洒落在地。
被月光照耀的草野竟比燃着煤油灯的室内要更亮。
沐雪还未透过窗户往外多看两眼,颈部的拉扯感就迫使她往前。
到达二楼后,诸多气味一瞬间袭来,像是一二楼之间有一层结界,专门用来封锁气味。
兽人的味道、血腥气与腐烂的恶臭味混杂,一瞬间涌来,沐雪忍不住皱眉。
嗅觉同样灵敏的卡拉尔立即道:“这里有许多你的同类,你的安全不会被威胁。我已替卡里拉赎清罪过,就护送到这里了。”
刘刻清摆摆手:“慢走不送。”
沐雪的视线跟着卡拉尔,想跟他一样,长出一对翅膀飞走。
不过也只是想想。
卡里拉,她记得之前的饲养员就叫卡里拉。
这只吸血鬼为什么要帮卡里拉?
难道是帮卡里拉把自己抓回去?
可是赫拉不是已经把自己买回去了吗?
没等她想清楚,刘刻清就拽着她往里面走去。
朝月的那边有许多扇门,根据间歇的粗重呼吸和低吼声判断,里面全都是兽人。
沐雪下意识有些抗拒。
上次她被抓进笼子时根本没有意识,这次让她清醒着自己走进笼子,很难不抵触。
她脚步才慢了片刻,身体便传过一阵电流,登时让她瘫软在地。
前面的人族转身回来,抬脚踩上她的脑袋,也不言语,只是在地上碾压。
沐雪闷不吭声,咬紧了牙关。
相比疼痛,这种姿态更让人屈辱。
随后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和饲养员卡里拉一样的不讲道理,区别只是这个人族没有出声辱骂。
许久,在自己断断续续的呼吸声里,她发觉,其他房间里的低吼声消失了,只剩下一声声的呼吸,而那些粗重的呼吸在此刻,都不及自己的呼吸声沉重、清晰。
她隐约意识到,这个人和卡里拉的目的是不同的。
卡里拉只是泄愤,而他是想要用自己震慑其他兽人。
这更让人屈辱。
她咬紧牙关,缓慢从手掌中伸出尖锐的爪子。
在刘刻清下一脚踹过去时,她猛地抬爪,在他的小腿上留下了深深几道切口。
赶在电流到来之前,沐雪灵敏腾身而起,低吼声伴随扑咬一同而去。
不出所料,这次的电流要更强烈。
愈发沉重而残破的呼吸声中,渐凉的月色中,她的吼声越发低弱,眼神却是从始至终的坚定而狠绝。
兽人从来就不是被上天眷顾的一族。
他们空有一身力量,却不具备能正确使用这份力量的智慧,周转于各族之间,哪怕倾尽全族智慧,彻夜思索,也终是常常落得被利用的下场。
千年前圣战中被血族利用也好,如今的为奴也好,其下原因,每一只兽人都心知肚明。
哪怕他们只是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安静生活,但总有人不允许。
个体力量最强大的一族,也从来都是处境最凄惨的一族。
尤其近百年来。
沐雪其实想不通。
就像她想不通为什么兽人族要群居、为什么血族放着好好的动物不养,非要去抓他们、为什么这些人又来抓自己一样,她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世界的生存之道那么那么艰难。
明明她的捕猎技巧已经很强了。
既然想不通,她便不再多想,只管往前扑咬。
躺着不动任人戏弄、侮辱,她反正受不了。
到最后,刘刻清几乎是按着控制器不放,拖着她一瘸一拐往房间去。
沐雪动弹不得,身上的痛感也无比清晰。
但看着面前人族的姿态,她心里舒服多了。
等门被震声关上时,她哆哆嗦嗦低头舔舐手背,而后趴在地上,仰头透过那一扇铸了铁栏的窗户,去看外面的月光。
一呼一吸之间,竟然有些愉悦。
明明挨了一顿毒打,还因为冲动惹来一些本不必受的罪,竟然开心?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通了。
她打包票,在村子里她算是脾气温和的那一卦了。
如果一个族群的人都这么冲动,由着脾气来,那么总是被人利用似乎也很合理。
夜色越来越深,温度越来越低。
沸腾的血液凉下去,疼痛越发明显时,她更加深以为然。
因为她好像后悔了。
真疼啊。
睡也睡不着,她缩成一团,盯着眼前的地面发呆。
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
意识昏昏沉沉时,耳畔忽然传来“笃笃笃”的声音。
她一愣,往左边看去。
“笃笃——”
像是隔壁的人在敲击墙壁。
她狐疑着一点点挪过去,掀开堆在墙角的干草堆,而后睁大眼睛。
贴近地面的墙角处,竟然被钻开了一个小洞!
与此同时,这栋三层建筑之外,刘刻清揭掉脸上的面皮,嘶嘶地抽着凉气。
疯子。他心中暗骂。
要想被人碰到,他必须把自己的世界线接到这里。
这也意味着他暂时是这个世界的生物,会在这里受伤。
思索间,远处出现一个黑影。
张开嘴呼出几口气,眼前凝出白雾,他把薄薄一层面皮放到口袋里,收敛情绪,表情变得沉稳而镇定。
不一会儿,一只衣着华贵的吸血鬼在他面前降落。
尼勒轻轻梳理衣领与头发,而后道:“有什么事?”
刘刻清从口袋中拿出一个玻璃瓶,稍稍扬眉,示意他收下。
考虑到这些新人类的狡猾,尼勒盯着眼前装着绿色液体的瓶子,迟疑了一瞬才接过。
刘刻清解释道:“这种试剂的控制能力是最强的,凌驾于目前我们所拥有的所有科技之上,没有任何味道。只要接触到皮肤,就能钻到血液中。”
说着,他又从口袋中拿出另一个稍小一些的玻璃瓶,举到二人之间。
这个瓶子中的液体是透明的。月光落于其上,溅出几点粼粼的光。
“这是控制剂,同样注射到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就能控制另一个人的行为。”
这是他去几千年前找到圣庭中的魔法师后,做出来的最引以为傲的作品。
解释完,他安静看着尼勒,补充一句:“无视你们这里的所谓魔力或者能力差距,哪怕是一岁的人类小孩儿,也能控制最强大的亲王。”
属于人类的深棕色眼睛与血族公爵的纯正红色眼睛对视。
片刻后,尼勒开口:“你需要什么?”
刘刻清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
“把赫拉拖到后天晚上八点之后再来。”
在原本他和尼勒的交易里,他只是让尼勒把赫拉拖到明天。
但是现在他的腿受伤了,明天不可能好,并且他要做的事不能由别人代劳,所以只好再抛出一个饵。
“成交。”
刘刻清把控制剂递过去,尼勒接过,对他微微一笑,伸手请他回去,算是稍微行了个礼,而后才离去。
同时不同地,目送阿玛尔踩着台阶上去,赫拉收回行恭送礼的右手。
不久前,她决定来找沐雪,路上却碰到了阿玛尔。
分明此前她才刚与阿玛尔辞别,从仪式祭阵中离开。
阿玛尔却又拉着她进入祭阵,开始一轮又一轮的测试。
为什么?
眼前的楼梯拐角处,印着鎏金繁文、象征梵卓家族最高地位的漆黑衣摆在空中旋转,消失在了视线里。
赫拉转身,离开这个仅有两层的古老建筑。
沐雪血液气味的方向并没有发生变化,这场临时变故也许不是因为沐雪。
她压低眉梢,眉眼间的烦躁又显现出来,和傍晚回卡佩西亚时一模一样。
傍晚时归去,夜色浓郁时才出来寻人。
而她分明随时都能通过气味得知沐雪的方向。
并非不能第一时间去找,而只是不愿意第一时间去寻。
说到底,沐雪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食物的提供者。
她也并非必须进食。
只是那味道太香,她有点想尝尝而已。
如果不尝也没什么影响。
用无穷无尽的麻烦来换取可有可无的“进食”,值得吗?
思绪飘回几个小时前,纠结与挣扎如同沼泽般泥泞。
大概是心里下了雨,粘腻的泥浆被冲刷,留下了一滩滩清水,混合着雨后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她这次没有犹豫,展翅往某个方向飞去。
夜风一吹,甚至连那烦躁也陡然化作乌有,成了月光下勾魂夺魄的灿烂笑容。
彼时,沐雪看着从小洞里塞进来的一团粗布,犹豫了几秒,展开来看。
布料应该是对方从衣服上扯下来的,上面用血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你怎么进来的
她想了一会儿,用爪子沾沾身上的血,也写:不知道,你呢。
然后团团塞回去。
过一会儿,粗布又被塞过来。
——从诺兰跑出来,被抓住了,你还被控制着吗
诺兰,沐雪没听过,听名字像是某个血族的领地。
主动跑出来的吗?
她稍微有些惊讶,如实写:对。
——我有办法能弄掉控制的东西,你听吗
这次沐雪就更惊讶了,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又看,最后写了个“听”。
等了好久,也不见洞口出现东西。
要不是听见隔壁有细微的窸窣声,沐雪就真以为对面是骗人的了。
她的呼吸一点点加快,等着对方的回复。
虽然不一定要相信,但是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有个小片片在胸口里,把它扣出来就可以了,我已经弄出来了,不知道你的跟我的在不在一个地方,在的话你可以试试,人形时,左边锁骨往下横着放四个手指,那个地方的骨头边贴着一个小铁片。你要是真想做可别冲动啊,外面好多人看着呢,就算没被控制也跑不出去。对了,你如果有主人的话,说不定会来捞你,隔壁的前一个人就是下午时被主人捞走了
密密麻麻的字迹将粗布的正反面都写满,只留下一行空隙。
正当她犹豫着要写什么时候,裂帛声传来,隔壁的兽人似乎又扯下来一块儿布料在写。
沐雪倒是不担心他会失血过多晕过去,只是担心:这说得也太清楚了,像极了骗人。
她虽然不聪明,但是也不傻。
曾经同住一个村子的族人也没这么好心。
八成是不安好心。
没等她想好要写点儿什么,洞口里又塞过来一团布。
——我要走了,这罪谁爱受谁受
她看完,立即写:去哪?
这次塞过去之后,隔壁传来咔擦咔擦的声音,似乎是干草被踩断。
“嗷~”
狼嚎声从隔壁响起,是嚎叫,而非以威慑为目的的低吼,听起来倒像是在呼唤同伴。
沐雪动脑子想了想,觉得对方可能不会再跟自己讲话了,就压低身体凑到小洞口边,太多味道混在一起,没能一时间分清哪个是哪个。
正努力嗅闻,另一头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她停下动作,虽然有墙壁挡着,但还是往声源的方向看去。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走过她的门前,最后大概停在了隔壁的位置。
“还跑吗?”
是女性的声音。
应答的是一声低弱似犬的呜咽。
“早这样多好。”女声又响起。
随即是叮呤哐啷的碰撞声,好像是隔壁的锁被打开了。
沐雪睁大眼睛,隐约猜到了这里是干什么的,以及隔壁的狼和外面的女性是什么关系。
外面的女人和狼一同往外去,继她们的脚步声后,另一个听起来年龄更小的女声从远处响起。
“诺兰大人。”
“嗯,我带走了。”
“当然可以,为您效劳是我们的荣幸。”
几阵脚步声后,附近又重归于安静,只有形形色色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沐雪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明白。
自己没有逃跑啊,赫拉为什么要让人把自己抓起来?
想起许久未见的所谓“主人”,她神色有些怪异。
看看爪子下的粗布,她化成人形坐到枯草上。
二月的温度不高,人形时肌肤又十分脆弱,更没有厚重毛发的保护,几乎是刚变过去的一瞬间,她的身上就起满了鸡皮疙瘩。
没有衣服,也没有披风。
她歪歪脑袋想了两秒,神色更怪异。
赫拉总是记得给她盖上披风。
她自己在兽人村时也没这么多讲究。
衣服要拿钱换,钱要拿猎物换,而且衣服还容易被划破,很麻烦。
所以除了一些必要的场合,她更习惯保持兽形。
赫拉给她买了很多套衣服,花了很多很多钱。
她捕猎一个月估计也换不到这么多钱。
所以她不明白赫拉为什么要把自己送来这里,送来教训吗?
想不明白,她放弃思考,按照隔壁狼的说法,把右手放在左边锁骨下,找到小片片可能会在的位置。
用左手按住地方后,右手变成爪子抵在胸口。
如果那只狼说得对,只是黏在骨头上,那她立刻就可以弄出来,也不会有危险,顶多流点儿血。
如果不对,也最多是流点儿血。
想清楚之后,指甲缓慢弹出,刺入皮肉。
她稍微呲了呲牙,还是有点儿疼的。
几分钟后,她把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放到眼前,把血肉抿开,露出里面深绿色的铁片,上面陈列着许多横平竖直的细细纹路。
竟然是真的。
心知自己研究不明白,她把铁片丢到枯草下面,变回兽形团起来酝酿睡意。
最后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沐雪是被隔壁的惨叫声惊醒的。
就是昨晚跟她交流的那只狼所在的房间,换了新的兽人。
鞭子抽打和犬科惨叫的声音不绝于耳。
她捂了捂耳朵,鼻腔哼出几口浊气,没有睁眼。
不止她一只兽,其他兽人也被这动静惊醒,其中几只开始发出威胁似的吼声。
沐雪依旧懒洋洋趴着,只恨自己的耳朵无法拒绝收听这场闹剧。
她想,被送来这里,要么是主人有病,要么是兽人性情太冲。
加上她很了解自己的同胞,他们疯起来可不管疼不疼的,迎着控制器死命扑咬的不会是少数。
别说低吼了,立刻跟血族打起来她也觉得正常。
外面的声音杂乱得像是牛群被猛兽突然袭击,那时候所发出的动静。
其中还有听不懂的非通用语传来传去,随后赶来了更多持鞭的人,也多出更多挥鞭声与惨叫声。
闹剧结束时已经将近正午,大概是大家都饿了。
沐雪开始懊恼自己昨天中午没有把食物吃完,而是留了一些到晚上。
尾巴也没力气晃,蔫巴着垂在地上。
没多久,她的房门忽然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