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抓来斗兽场时,沐雪就想象过自己可能会成为被圈养的宠物。
血族在豢养兽人,这传言在兽人族群中流传已久,近二十年达到鼎盛,也就是说自她出生起,就天天听着这些话。
所以其实要更早,在她得知血族进攻村落时,就已经想过未来的光景了。
兽人永不为奴。
这是根植于兽人骨子中的信念,或者说,这是曾经根植于每个兽人骨子中的信念。
很不幸,她的一部分同胞被驯化了。
无论身心都沉沦于优越的生活中。
有族人说如果主人挑得好,甚至可以每天吃吃喝喝玩玩,什么也不用做。
不打猎就会饿肚子?不存在的,有人上赶着把食物放到面前,还是他们无法想象的美味。
打不过对方一家子就会被欺负?怎么可能,你的主人会把你保护得很好。
每天需要想的就是今天要玩儿什么。
有不思进取的兽人这么想,甚至主动投身于囚笼的怀抱。
但有好就有坏,也有不少血族以折辱兽人为乐。
不是一身铁打的筋骨吗?不是一身宁死不屈的意志吗?
借助那些兽人们搞不懂的新东西,血族轻而易举就能将他们的反抗镇压。
兽人单打独斗的能力十分强悍,无论对上精灵还是血族都不会落于下风,更不要说区区人族。
作为代价,他们的智商略低于其他种族。
因此,即便那些“在无形中钻进他们躯体,能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的东西已经出现了几十年,他们仍未想出两全的解决方法。
被抓进笼子,或者自杀。
倘若运气不好,对方是个一天到晚盯着你的变态,连自杀也做不到。
只需要对方按下按钮,你就只能承受着剧痛,动弹不得。
兽人族以实力为尊,除了家人没人会帮你,沐雪又是一个人长大,在村子里势单力薄,说完全没想过遇到一个好主人,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她更多也只是想一下也就得了,自己勉强还能过活,不至于沦落到摇尾乞怜的地步。
更何况谁知道对方会不会更凶?
那群吸血鬼一个比一个贪婪、自大,能有几个好心的,没被吸成干尸都不错了。
……
视野模糊,眼前的场景摇摇晃晃,像是吃了醺江果。
这种果子味道很好,但是吃完之后脑子晕晕的,看东西都能分叉。
已经分不清身上哪里更疼了,颈间的铁圈被人牵着,膈得她难受,只能跟着往前走。
皮肉的不适随着生命力的流逝而远去,意识便如同轻飘飘的羽毛,被风一吹,往碎片般的回忆上飘去。
沐雪想起她第一次摘到传说中的醺江果时,躲躲藏藏好久才瞒过尾随自己的那几个同龄人。
又想到她第一次享用完整的猎物时,肚皮鼓鼓的幸福感。
还记得旁边的兽人虎视眈眈,但碍于他的家人不在,他不敢上前。
哈哈哈真逗。
数不清的回忆像雪原上飘散的雪花一样落在心头。
她的意识有些恍惚。
春天要到了,还想着去看看山上的花田。
是一只精灵种的。
她们见过两面,那只精灵两次都没有赶走自己。
她翠绿色的眼睛比远远望去的湖面还要漂亮。
意识流失的感觉她经历过,大概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三四天没吃饭,上一顿也没有吃饱。
在村子里时就拼命逃跑,舟车劳顿后又打了场架。
到现在还挨了两顿堪称是折磨的毒打。
兽人的身体再能造,恢复能力再强,也扛不住这么折腾。
“喂,不要装,回去有你好受的。”
饲养员的声音像是难抓、但美味的蛇,扭曲盘旋,没有钻进耳朵。
摇摇晃晃的身体最终还是跌倒在地。
饲养员连忙回头看,见已经走过栅栏,没人能瞧见,这才抬脚去踹地上瘫软的雪豹,骂道:“这才哪到哪,惯的你,让吃不吃。”
雪豹的皮毛已经染上了斑驳的红,她再听不见他的话,也感受不到永无止境的疼痛与饥饿。
饲养员嘟囔着自己亏了多少钱,又踹她几脚,才勉强觉得解气。
他并不惊慌,似乎是见多了这样的场景,不怕兽人死掉。
从口袋摸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方形木头块儿,按下表面突起的按钮。
地上的雪豹猛地开始抽搐。
几秒后,沐雪艰难地睁开眼睛。
肩膀又被踹了一脚,沉重的钝痛迟了几秒才传来。
“起不起来?”饲养员手上捏着控制器,威胁道。
她已经没什么意识了,但痛与麻带来的恐惧深深刻在记忆中,身体催促她照做。
蹒跚着向前,走过一个个被铁栏挡着的窗边,温暖的光沿着窗的罅隙落在身上,她下意识看向窗外。
视线并不清晰,就连沉默的春日光景也变得暗淡。
但是,很温暖。
微弱的光和暖让她的躯体回温,被逼迫唤醒的身体开始自主恢复。
草野寂静的绿色缓慢地向前移动,倏尔,两抹金与红映入眼帘。
沐雪愣了一下,认出她。
是第一天晚上那只奇怪的吸血鬼。
她没有挪开视线,那只吸血鬼也没有挪开视线,的的确确是在看她。
等对方的身影被墙壁挡住时,脖颈上传来的拉力迫使她回头。
喉间的血腥味突然浓郁了很多。
她想到那只吸血鬼的话:需要药膏吗?
需要。
“滚进去换衣服。”
饲养员的声音让她回神。
等候区到了。
身后的门被大力拍上,她腿一软,卧伏在不染纤尘的地面上。
狭小但干净的房间被她身上的血与灰染脏。
歇了小片刻,她撑起身体恢复人形,把衣服松松散散穿上,只系了领口一个扣子,腹前的衣角则用手捏着。
赤脚走出小房间,门口的饲养员随意踹她一脚,骂:“脏死了,还要我打扫。”
她顺着力气跌坐在地上。
饲养员走进去,她一手撑着身后,慢吞吞站起来,借墙壁挡住自己,只留了一点身影能被里面的人看到。
她装作在低头系扣子,饲养员回头瞧了一眼,边骂“真邋遢”,边低头清理她留下的血迹,让这个偶尔会有幸被大人们光临的房间重新恢复一尘不染。
下一瞬,没系上的扣子仍留在衣服上,领口的扣子被崩开,在空中还未来得及下坠,就被一条尾巴撞到,继续向上抛。
它太小,无法被粗大的尾巴卷住,就算能被卷住不掉在地上发出声音,要不了多久饲养员也会发现自己不见了,他只要按一下按钮,自己就动不了了。
所以相比于穿过这条道,去往迷宫一般的斗兽场内部,沐雪选择调头回那扇窗边。
希望她还在。
脚掌碰到地面几乎无声,但带起的风太急太重。
不过风晚一两秒才会出现,这一两秒足够她冲到那扇窗前。
伴随着饲养员愤怒又不敢扬声的怒骂,她扒住窗沿,看到仍在原地的人后松了口气,立即低低嘶吼出声,尽力将前爪伸过铁栏。
她的吼声不足够低沉有力,但要引起别人的注意并不难。
剧烈的疼痛和麻痹感在体内炸开,倒下之前,她如愿看到了那只吸血鬼往斗兽场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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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噙着意味不明的笑,身形化作黑雾越过窗户,而后一瞬在走道里凝实。
眼见着快不行了还敢乱跑。
饲养员按完控制器,看着“电流”把伤痕累累的雪豹击垮后,这才松了口气。
刚抬起脚,准备边踹边破口大骂,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并非第一次,常有大人临时相中某个兽人,直接进来这里。
所以饲养员只是吓了一跳,但并不是太摸不着头脑。
他不动声色收回脚,希望大人没有看到自己的行为。
“大人,您……?”
眼前的人他没有见过,但这身衣服他不会认错,是千年前的款式,一觉睡到现在,至少得是侯爵吧?
想到这里,他谄媚问:“您是对这只兽人感兴趣吗?”
赫拉没有看她,而是低头看着地上昏过去的雪豹。
饲养员见状立即开始解释:“大人您可别看她现在这样,那是今天输了,洗干净之后皮毛可是非常漂亮啊!”
见赫拉无动于衷,他更卖力道:“这是一只刚成年的雪豹,养她可是十分有潜力啊,刚来的第一天她可是赢了八号,当天不少大人都叫好呢!”
话这么说,却一字不提沐雪是什么时候来到斗兽场,生怕对方觉得还没驯好。
张口就是:“她平时性格也温顺,非常适合圈……”
一个“养”字还没说完,他的喉咙像是被人黏住了似的,再也讲不出一句话。
禁言术,还是十分古老的咒式。
饲养员心里打鼓,眼睛却亮起光。
这笔说不定能大赚!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愣了一下,这位大人怎么……蹲下了?
对于贵族而言,这是几乎不可能做出的动作。
赫拉的确蹲下了,她的姿态看起来没有故作的优雅,但确确实实有几分超脱的气质,比血族刻进骨头中的优雅华贵更让人赏心悦目。
可怜的小猫脸上也染脏了。
她伸出一指,放到雪豹鼻尖那点干净的地方。
温热的吐息将指腹打湿。
真棒,还活着。
她又想。
当然,她对于冷掉的东西也没兴趣就是了。
沿鼻骨轻拨,雪豹的脑袋被挪动,眼睛轻颤,似乎要醒来。
赫拉提起一笑,嗓音温和:“小猫,醒醒。”
沐雪的意识本就浮浮沉沉,不算彻底昏迷,加之身体也在恢复,在耳朵被人拨动时,酥麻的痒沿着敏感的耳朵传入脑海,挑动颤抖的神经,她缓慢睁眼。
湛蓝的眼睛尚有几分迷茫与混沌。
赫拉看着这如同琉璃珠的眼睛,心头忽而升起了一股恶劣的趣味。
她提起幅度稍大的笑,语气与之不搭,仍是温和:“要喊主人吗?”
原本是“随你”的。
只是这双眼睛太漂亮了。
沐雪的意识回归,她怔了一瞬,眼中是明晃晃的错愕。
那一天她分明说“随你”!
赫拉将笑容的幅度再变大,语气却分毫不变,于是这份不协调就到了略显诡异的程度。
“不愿意吗?真可惜。”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松手、起身。
只是在二人都看不到的角度,起身时陶醉地合眼、提气,让芳香钻入胸膛。
沐雪咬牙切齿,并不情愿,但她没有退路。
没有地方会比斗兽场再糟了。
她点头。
还没有来得及转身装作走远的赫拉遗憾片刻,没想到这么快。
而后又轻盈地蹲下,眼角与唇畔都带出笑,伸手揉按雪豹脑袋上方未曾被血迹浸染的部分,“乖。”
揉搓宠物似的力道从头顶传来,沐雪眼皮颤了颤。
她没看清赫拉随手递给饲养员的是什么,但想来也不过是金银之类,而后饲养员千恩万谢地把控制器双手奉给了赫拉。
她控制着自己没有看过去,怕自己忍不住一爪子挥过去,东西没碎不成,自己又完蛋了。
“能起来吗?”赫拉俯视她询问。
她撑着身体站起来,踉跄了两下,但依然站稳了。
被解除了禁言术的饲养员立即道:“大人您不必担心,她的恢复能力也是兽人中的佼佼者!”
因为这里的兽人太弱。
沐雪想。
跟群落中的兽人相比,这里的兽人的确要弱一些,失去不少野性所附带的强悍生存能力。
“你可以离开了。”赫拉的语气还算是彬彬有礼。
饲养员顿了一瞬,“遵命,大人。”
随即急促的脚步声就响起。
赫拉不急不缓的步伐也在眼前迈开。
沐雪安静跟上。
她似乎对斗兽场内部也不熟悉,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半晌才走出去。
期间不少人类或是吸血鬼投来视线,并不算多稀奇,领着兽人离开的事情在这里比比皆是。
他们只是疑惑赫拉的身份,衣着古朴,却未闻其名,也未曾听说过族群中有过异瞳的大人。
但衣着古朴而华贵,所以他们依然行了礼,恭敬喊:“大人。”
赫拉偶尔应,偶尔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