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山知道婚约成不了了,于是专心致志的催动妖力烘干衣物,没有再去听院中两人谈话。
他走出屋子时,只剩李嘲一人独自饮酒。
“道长。”他喊了一声。
李嘲没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道长莫不是醉了?”李青山坐到李嘲对面。
李嘲没抬眼,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一杯,“这酒不错,你帮我看看,叫什么名字。”
名字……李青山拿过酒壶,上面绑着根红绸,“盼……周郎。”
盼周郎?
李嘲酒醒了,她听叶九郎说过这坛酒。
叶九郎祖父曾是周郎亲兵,周郎逝世后祖父卸甲归田,只带回了这坛酒。因内心无比怀念周郎,祖父没日没夜的研究配方,最终也没能成功复刻,却酿出了醉千金,梦瑶……叶家也靠着独特的技艺在乱世中立足。
这坛酒喝一杯少一杯,祖父便将其埋入地下,取名“盼周郎”。
到父亲的第一个孩子结婚,他取满一壶,红着眼睛说,“以后家里每一个孩子结婚,都取珍贵名酒一壶,盼子嗣当如周郎,名扬四方。”
叶九郎是家里第九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这酒也是最后一壶。
盼周郎。入口酸涩,苦味难辨,回甘却是甜如蜜芽,润喉无声。
李嘲停了许久,倒了最后一杯。
她想起叶九郎走的时候,红衣葳蕤,肩上流苏和眼角泪水闪着同样的光。
“抱歉……我还是给不了你想要的。”
叶九郎这次认了,点头,撑着桌子站起身,忽然揽过李嘲后颈,低头吻了上去。
李嘲只来得及抬手挡在面前,于是颤抖的唇落在手心,最后一滴泪也落在手心。
再抬眼,那人已经走了,石桌上孤零零放着一只银酒壶。
盼……
李嘲摇头,沉沉吐气,“你帮我拿张符纸。”
李青山乖乖拿来了,“道长,是要画符吗?”
“嗯。”一只关节都染上粉色的手压上符纸,青色脉络显得格外分明,李嘲满脸醉意,眼却清醒如深潭,“送份贺礼。”
李青山一下就明白是要送给谁。
“他这人胆子小,怕鬼神。可这世上没有鬼神,只要人和妖。……我便画一张驱妖避邪的符。”
李嘲将食指放到嘴边,想了想,又放下了,通红的眼尾转向李青山,“过来。”
李青山走进,李嘲握住他的手,“不能用我的血,我的血会吸引妖怪,你修为高强,用来威慑妖怪最合适不过。”
银针扎在李青山指尖,无色透明的水里含了一点粉色,流了出来,“委屈你了,一会儿给你补回来。”
李青山垂着细白的脖颈,任由李嘲牵着他的手,在黄纸上一气呵成。
画好的符纸被塞进红色的锦囊。李青山搂着李嘲,“道长,我扶你进去。”
李嘲神志昏昏,迷迷糊糊点了点头便沉沉睡去。
李青山见状,一个打横将人稳稳抱在怀里,慢悠悠进了李嘲的屋子。
李青山走的很慢,每走一步,都听见胸腔里的肉团发出巨响,他又气,又怒,又妒。
于是把人放到床上后,关上门,在昏暗光线下,泠泠玉手剥开碍事的衣领,盯着那节垂涎已久的脖颈,指腹摩挲许久,直到那块皮肤被搓的泛红才低头咬了上去。
第二天李嘲踹开门时,李青山已经乖乖跪在门口了。
“这是你咬的?”李嘲捂着脖子,皱眉抬下巴。
“嗯。”李青山点点头。
“真是胆子肥了。”李嘲不耐烦的捏起李青山下巴,沾到血的手指使了点劲蹭在李青山嘴唇上,擦得微微发烫。
李青山无辜的眨眼,“道长,你还记不记得,昨天说要补偿我?”
有这回事?
李嘲翻起眼皮,想了想,好像确实说了。
李青山下巴被松开,只一会的功夫上面就多了两道红痕。
“我手上的伤不是还没好吗,你不……”李嘲边说边看向手指,不由得顿了顿,上面一丝痕迹都没有了。
“道长,”李青山跪在地上,抬手挠了挠脸颊,给自己讨赏,“我发现你手上还有伤,立刻帮你治好了。”
治好了然后又给我填道口子是吧?还这么明显。
李嘲头痛的捏了捏眉心,却又拿这讨了巧还卖乖的妖精没办法。
她抬脚踢了踢李青山大腿,“把纱布拿给我。”说完就走回屋子。
李青山不知道李嘲的物品平时都放在哪,但还是立刻应下,偷偷问了李鱼,绕了一大圈回来发现东西就放在李嘲屋子里。
这是耍他呢。
李青山空着手进了李嘲屋子。李嘲正对着镜子看还在渗血的伤口,光洁白皙的脖颈上印了一圈红肿的牙印,五米之内都显眼的很。
她斜了眼李青山,“你的妖力不是能治疗吗?不能让它愈合?”
“道长,我试了,但没好。”李青山绕着手指,碧蓝的眼睛努力睁圆,“可能我自己搞出来的伤口不能用妖力治愈。”
李嘲更烦了,给脖子缠上厚厚几圈纱布,将换下的衣服一股脑扔给李青山,“洗衣服去。”
“好嘞好嘞!”李青山见李嘲没发火,一颗心
又咽回肚子里,欢欢喜喜抱着衣服出了门。
李嘲看了眼还放在石桌上的锦囊,抿了抿苍白的唇。
三日后,小雨绵绵。
“你们听说了吗?酒铺子老板的小儿子今天结婚!排场真不小!到处都红红火火!”
“听说嫁给一位县令,当官的!以后日子肯定过的不错!”
“酒公子走了,以后再去卖酒就没有美人招待了哎呀!”
两人撑着伞走在街上,周围都是谈论叶九郎的婚事的看客。
“道长,到了。”
叶家住处并不和酒铺在一块,此刻他们站在叶宅后门,李嘲敲了敲门,将锦囊交给开门的小厮,“劳烦将此物交予你们小公子。”
“李道长。”小厮接过,犹豫再三还是多说了句,“道长不和我们公子见一面吗?以后就难了。”
“不必。”李嘲摇摇头,该说的话她都放进那锦囊里了。
小厮叹了口气,他是知道他们公子的心事的,但终究管不了什么,小厮拱了拱手,合门离去。
李青山又陪李嘲等了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一道红色的背影从正门出,上花轿前忽然停住,转头看向这边。
李嘲没动,叶九郎盖着红盖头,连脚下都不大看得清,他停了片刻,回过头握住县令官的手,不带迟疑的上了红轿子。
轿夫背上多了重量,立刻来了精神头,“起轿——!”
门前噼里啪啦放炮竹,锣鼓起,唢呐响,比后门热闹了不止一倍。
雨还在下,红轿子却走远了。
李青山见李嘲还在看远处的小红点,握伞的手紧了紧,“道长。”
李嘲点点头,收回视线,低头哑声道,“走吧。”
“道长是后悔了?那日没有答应叶九郎?”李青山抿着唇。
李嘲摇头,张口轻轻呼吸,“只是感慨……故人又少一个。”
仔细看她眼尾已有湿意。
李嘲在被师父捡回道观的第一年就结识了叶九郎,那时道观里没什么玩伴,他们年龄相仿,于是她经常拉着师父下山,嘴上说是买吃的,其实是想和酒铺子门口的叶九郎说说自己新学到的东西。
两年后李嘲跟着李风青离开道观,在叶九郎帮助下住进叶家无人居住的小院子,五年后李风青和一只大妖同归于尽,自那以后她没了师父,也没了爹,又成了没人要的小孩。
没想到,五年后,唯一的好友也要离开了,她的身边一直有人走,没人来。
天煞孤星。
李嘲垂下眼,风吹起她两颊的发丝,“走吧。”
李青山没动,将伞换了只手,空出的手指腹温热,小心翼翼的蹭了蹭李嘲眼尾。
“……”
“道长,我还在呢。鱼兄翠青姐,地龙前辈,我们都会陪着你。”他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你师父,他牌位还在供桌上呢,每天陪你一起吃饭。”
李嘲被李青山逗笑了,弯着眉毛,“倒是说的好听,没有一个人。”
“人?我现在不算半个人吗?”
“算算算。走吧。”
回去的路上李青山站在李嘲右边,为她挡住斜飞的雨丝,睫毛被水打湿的瞬间,他心中的渴望更加强烈。
变成人就好了吗?
变成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