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人 第9章 3

次日上午，纪风宁打了尹逸的手机，问他要定位。然后下午一点左右，他又接到了她的电话。

“你赶紧下楼，你们楼下怎么堵着一辆什么搬家公司的车……我没法停车了。”

尹逸立刻抓起整理好的登山包，下楼时跟姑娘们又交代了一遍，他那几个打包的纸箱千万别漏拿了，然后一路小跑，坐进了不远处的一辆颇低调的五座商务车里。

无论什么时候，纪风宁都是一副为老板办事，不能有分毫疏漏的架势。焦糖色阔腿裤配花格子小西装外套，里面纯白的丝绸衬衫略有些设计元素，领口用系带取代了纽扣，正好打一个慵懒的结，上头还缀着一个琥珀色的蜜蜂状小领针。

尹逸没料到会是她亲自来，但跟她并没有熟到能随口就问，只能选一个不出错的话题：“……领针很漂亮。”

在他打量纪风宁的时候，对方显然也在打量他。这样毫不出彩的开场白，纪风宁报以一笑，根本懒得接下去，转而揶揄了他一句：“你穿成这样，简直像个大学生。”

终究是第一次陪老板出去，尹逸拿着手机想了一晚上该不该问点什么，结果还是快十一点的时候，简执发了个信息给他，说这一趟前后四天，如果愿意爬山的话，可以备两套户外的外衣和鞋，其它都带运动装就够了。

他是个没什么朋友的人，两任前男友一个是24k纯人渣，一个聚散匆匆没来得及相处，他也独来独往惯了，从没指望过被谁照顾。眼下居然有人百忙之中还记得关照他要准备什么，实在是太新奇的体验。

尹逸靠在床头，思前想后不知如何回复，最后发了个干巴巴的“好，多谢提醒”过去。

简执没有再回。

总而言之，今天他穿成这个可慢跑可打球，可登山可徒步的样子，不是他刻意学着金主的习惯投其所好，而是简执特意叮嘱的结果。

事虽如此，他却不好跟人家辩白，只能笑而不语。

两边信息不对称，纪风宁以为他是默认了，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笑道：“你可别弄巧成拙，简执自己就喜欢冷色调，运动休闲又只有这些款式，现在就让他误会你想跟他穿情侣装……”

尹逸不得不开口：“姐姐，这不是要去山里么，我总不能穿西装吧。”

纪风宁闻言，嗔怪似地横了他一眼：“我是看他见过你之后，心情一直不错，又立刻要带你一起出去，白提醒你两句罢了。你爱穿什么都行，只要简执觉得好，我……”

笑语戛然而止，她突然一脚刹车踩到了底。车还没出小区，车速自然不快，可她踩得毫无预兆，尹逸又还没系安全带，幸好反应快抓住了车门内侧的扶手，才免于一头栽下去的厄运。

“你……”尹逸刚一出声，纪风宁就皱紧眉头，扬一扬下巴示意他往车头看。

顺着她厌烦加后怕的目光看过去，蒋陌阴郁的脸出现在挡风玻璃的正前方，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正在尹逸和纪风宁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盘算接下来要干点什么。

中文里的全部脏话像海潮一样涌上尹逸的心口，又十分不甘心地渐次退去。一来一回间，他发觉自己又是一身的冷汗，心跳也瞬间逼到了鼓膜上。

他只有这一条活路。活路上却挡着蒋陌。

电光火石间，他和蒋陌对了一个眼神。凭着一起长大又谈过一场恋爱的默契，尹逸奇迹般地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如果现在他们两个手里各有一把斧头的话，他们一定会不约而同地抡起来，朝着对方砍过去。

可惜现代社会，凶器不能随身携带。蒋陌除了寸步不让地站在那儿，好像确实也做不了别的事了。

他看样子实在不像个正常人，纪风宁等了一会儿，判断他大概是精神有什么问题，家人今天没看好让人跑出来了，只好咬着牙往后倒了一段距离，再打方向盘绕开他，继续往前开了。

车经过蒋陌身侧时，尹逸命令自己目不斜视，却还是看到他冲自己诡异地咧嘴一笑，并附送一个食指横过来抹脖子的动作。

“你认识他吗？”

尹逸一时想不出怎么应对，只好沉默以对。

要是这会儿纪风宁真问出了他和蒋陌的实情，并且代简执判断他尹逸是个麻烦，那就是天要亡他，凡人不得不从。

还好她想的完全是另一个方向：“公司给你们租房子的人是怎么回事，这个小区里有这种关在家里的病人，居然之前都没了解到这个情况吗，真是的……”

扭头见尹逸脸色发白，她倒是先笑了：“喂，开车的是我啊，你害怕什么，胆子这么小的吗？”

“我昨天看见过一只被压扁的死猫，所以有点……”尹逸勉力按下胃里条件反射的恶心：“总之开慢点吧。”

“压扁的”这几个字，弄得纪风宁也半天没作声。再凶悍也是个姑娘家，这种令人不适的话题的确没必要继续。她伸手往触屏上按了几下，在车里放了点爵士，尹逸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就此一路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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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风宁的任务，当然只是把他送到集合地点。

先前简执说过这趟是进山里，可真看到沿着路边停了好几辆吉普，尹逸还是稍微震惊了一下。

对于他的到来，只有最后一辆车有反应。驾驶座一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简执日常的平静脸，冲纪风宁点了个头。

纪风宁像交付货物一样，等尹逸坐到了简执身边，一眼都没多看，直接松了刹车走人。然后这一串吉普逐一动了起来，用一种组团去塞伦盖蒂看角马的阵势，朝着市区的反方向驶去。

光顾着端详车的内饰，尹逸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简执的目光正若有若无地在自己身上打转，顿时有了一种小时候趁大人不注意，踮脚去够橱顶上的糖罐头，不料被当场抓包的尴尬。

“喜欢车？”

没法抵赖了，他只好承认：“……嗯。”

简执含笑看他一眼，停了几秒钟，才“哦”了一声。

然后又往前开了一段，郊区的路上难得有个红灯，简执挂了空档拉起手刹，扭头问他：“驾照带了吗？”

尹逸迅速地会了意，一边解安全带，一边点了个头。

两人交换位置后，完全没有一点车到了别人手里的不放心，简执看他花了一两分钟上手，逐渐开始敢踩油门了，很快就往椅背上一靠，开始欣赏沿途的风景。

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场合，简执其实有立场摆一切架子，提一切要求，买方本身就是道理，不需要讲道理。

此人财貌双全，运作整个简氏的娱乐产业还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尹逸起初怎么都想不通，他为什么会突然垂青自己。从对方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一直猜到自己是不是有熊猫血而不自知，人家要抓他去当血袋，无论哪个猜测似乎都不对劲，因此前天第一次单独见面，尹逸几乎是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才敢落座。

可事实上，简执给他的只有轻松和愉悦。

一阵感激如远道而来的暖流，抵达了他内心幽暗冰冷的海域，这热量虽然不足以撼动什么，终究也好过一无所有。尹逸管不住，也不想管住自己，于是目视前方，低低地说了句“谢谢”。

简执正望着窗外，闻言头也不回地，伸手在他手背上抚了一下：“嗯，不客气。”

毕竟从来没开过这个车型，这辆又配置很高，目测价格不菲，尹逸生怕在自己手上刮了蹭了，一路都小心翼翼地跟着前面一辆车的路线，在高速上更是谨慎，连车距都尽量保持不变。开了半个多小时，手机震动的声音扰了车里的清静，简执本来在闭目养神，被吵醒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扫了一眼就直接按了免提接通。

“服务区快到了，停一下吧？”

简执大概是睡意还没散尽，懒洋洋地答了个“好”。

那头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尹逸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可下意识地一低头，简执屏幕上正在暗下去的名字确实是那三个字，他总不能再骗自己听错之后还能看错。

前车开始往出口变线，尹逸打了灯正要跟，右后方的车突然提速要超过去，这一瞬的走神，尹逸就没握好方向盘，车身明显地飘了一下。

这点小意外肯定是不至于出事，但毕竟身边坐的不是一般人，尹逸赶紧稳住了变过去，看后视镜的时候顺便瞟了一眼，发现简执对这一出的反应只是抓住了扶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也太沉得住气了。好像什么都不能打破这份平和……谁都不能。

没来由地，尹逸心里立即浮起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在服务区里找停车位的时候，简执给他递了话头：“你应该认识白靖之吧。”

真是谢主隆恩：“嗯，以前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是同学，合住过学校给的宿舍，最近在片场又碰到了。”

简执的话里，难得地有了几分生动：“哦，那很巧啊，靖之是我发小。”

宁静的，冰层似的表象似乎随着“发小”这两个字，悄然裂开了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尹逸隐约看到一个更符合实际年龄的、眼角眉梢都远比现在鲜活的人，正透过他认识的这个简执的躯壳，冲他露出一个遥远却温暖的笑。

只是这笑意太淡，又消失得太快，恍若一个大雪的清晨，黑鸟匆匆离别。

尹逸有些怔忪地看着简执的眼睛，刚才那一线奇异的光一闪而逝，正飞速隐没在眼前的“简执”深处。

他忽然心头一动，怅然若失。

化用了一句歌词，原词是“无数大雪的清晨，黑鸟又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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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