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州府衙门——
裴云在这儿住了许多天后,梁瑛的钦差大部队终于抵达了。
与之一同来的,还有皇上的密信,裴云看完之后,心里一紧,手足无措的围着桌子绕了三圈,猛然瞥见手里的信,赶忙烧了。
炭盆中,薄薄的两张纸顷刻化为飞灰,与此同时,敲门声也响起了。
“赴山兄——”
裴云拉开门,怒目而视:“啧!”
郑霁顿了顿,颇有些无奈:“我又干嘛了?”
裴云怒道:“你早来一刻,还能看见信!”
郑霁微一偏头,看向屋内火盆,隐隐约约还有些纸灰,他反问道:“那你不烧不就得了?”
裴云更生气了:“我怕出事!”
生气归生气,却也撒开手将人放进来了。
看这状态明显就是窝着火呢,郑霁咽下顶到嘴边的正事,小心翼翼观察了一下裴云的表情:“那狗官又给你气受了?”
裴云面上透出一丝薄红,低声怒吼道:“你再不回来,我清白都要不保了!”
郑霁轻笑两声,大致也明白是什么事了。
裴云恼羞成怒:“你还笑!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天知道这几天他是怎么过来的!最开始那天,为了给郑霁打掩护,他稍稍给了窦继文一些好脸色,没有当着他的面给他的人难堪,哪料一个两个的蹬鼻子上脸,顺竿爬,那俩小倌一下子便对他痴缠起来,日日都要黏上来,撵都撵不走,他气急了骂两句打两下,那两人又开始哭,说伺候不好人若让窦大人知道了,就没有活路了,求裴云把他们留下做个小厮也好,千万别送回去,弄得裴云动了恻隐之心,勉强将人留下。
可那二人爬床之心竟犹未死,不敢明着来,就使些小手段,天天循着机会就往他身边凑,端茶倒水好不殷勤,连喇叭都被挤兑的无事可做了,裴云要不是怕他们收拾东西时翻到信件,也不至于刚看完就给烧了。
郑霁自顾自坐在桌边,猛饮一大口茶后才笑道:“久吗?我可往返了一趟善南府。”
裴云闻言一惊,连忙凑过去:“那货船真是通往善南府的?”
“不错。”郑霁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铺在桌上,“这是航线图,标注了沿途会经停的点位,也就是上下货的位置,下游的终点在一处私人的林地里,上游的终点暂时还不清楚,花备去跟了,我先回来跟你报信。”
裴云看过之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怪不得此地水患年年肆虐,朝廷发下大把银钱,堤坝却一直修不好,洪水冲毁了耕田、冲毁了村庄、冲散了无数难民的家,却也冲来了泼天的富贵。
贪官污吏们巧立名目,谎报价格,哄抬物价,两头吃,朝廷拨下来的银钱层层盘剥进了他们的肚皮,老百姓们的钱兜兜转转也还是到了他们手里,怪不得,怪不得一路走来,所有官员孝敬上来的贿赂都如此丰厚,想必这对他们而言,也不过九牛一毛吧。
郑霁道:“我打听过了,消失的难民几乎都是被抓去船上做工了,也有许多人是自愿的,虽然要出些苦力,但是能吃饱饭,一传十十传百,有些门路的自己就找过去了,但是老弱病残,抓住就是一个死。”
裴云心情沉重,似有巨石压在胸口,一时无言。
见他情绪低落,郑霁连忙转移了一下话题:“你还记得花备吗?皇上把他派过来了。”
裴云揉了揉眉心疲惫道:“皇上信里提到了,说是再不送来,皇宫都要被他偷空了。”
此人轻功极好,小皇帝本想自留的,可薛承朗说什么都不同意,小皇帝倔脾气上来,说是不忍宝珠蒙尘,坚持要让他发光发热,薛承朗退而求其次,只能将人送给裴云了。
不过将人遣来前,薛承朗还是好一番威逼利诱说明利害了,不仅许了高官厚禄还控制了他亲亲表妹一家,务必使他尽心尽力辅佐裴云,不要出些什么岔子。
“他倒是个得用的,就是手脚不太干净,不过贼有贼的好处。”郑霁笑着又掏出一个账簿。
裴云接过翻了翻:“这是什么?”
“黑货船的货单,上面记载了本次行程所有周转的货物,种类、店家、数目、往来银钱等。”
这可是个好东西,以后清算时,可作为重要证据,裴云心情稍微好了点,总算是有了些好消息。
郑霁道:“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之前路过一个唤作渔来镇的地方,进了一家农户讨水喝。”
裴云努力思索,好像还有点印象:“……记得,女儿在城里做工那家?”
“对,当时他们家晒了儿子的被褥,还有几双男子样式的布鞋,却和我们说村里已经没有年轻人了,现在想来,他们村的年轻男子们许是做了水匪的。”
一下又多了好多条线索,裴云搓搓脸振奋了一下精神:“你这回立大功了!顺着渔来镇可以查水匪,这货单又牵扯出许多商家,黑码头所在的私人林地说不定还能查出些得用的,消失的难民也有着落了!”
“先别急,这些线索我们就算一查到底,端了这黑码头,也只能抓住些水匪,没法按实了此事官府也有参与,此时还不适宜大规模的去查,当务之急是保留证据,上达天听。”
裴云一拍大腿,立马往书桌旁去:“我马上给皇上写信,哦对,信,皇上给我寄了信!”
郑霁看向炭盆:“信里写什么了?”
裴云又巴巴的跑回来:“梁瑛前面不是查出了些假账吗,你还去帮着抓了证人,他办事快,证人证词已皆送往上京了,狠参荣城上下一本,连窦继文也捎带着安了个失察之罪,陛下的意思是,他放出消息要严打,好让窦继文求到我头上来,咱们将计就计,看看能不能诈出些别的线索,最好能再往上找找,窦继文在京里说不定还有倚仗。”
郑霁笑道:“好事,局势越来越明朗了。”
裴云说干就干,马上又往书桌旁跑:“我去写信,你去安排人接着查,马上,快!”
郑霁诶了一声:“还有一件大事没说呢。”
裴云又巴巴的跑回来:“还有?”
郑霁眼中闪过一抹促狭的光:“我们抵达那黑码头时,正巧赶上一伙黑衣人去抢劫,你猜是谁的人?”
“什么?”裴云简直怀疑自己听岔了,“水匪在自己的地盘被抢了?黑吃黑啊?难不成是官府的人?”
郑霁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不长脑子,早说了他们官商勾结,怎么可能是官府的人?”
裴云捂着脑袋大怒,当即就扑上来要打回去:“放肆!”
郑霁不敢卖关子了,一边钳住他一边说道:“是扇底锋的人。”
“闻书谚!”
裴云跑过来,裴云跑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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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明暗码头(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