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挽狂澜 第20章 初至齐南（四）

镇长及里长们衣着朴素、满鬓斑白，看见车队抵达，齐齐跪地磕头高呼万岁，梁瑛连忙下车上前搀扶：“乡亲们快快请起。”

镇长挣扎着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满面喜色：“圣天子福泽绵延，心挂黎民百姓，是我等之幸也。”

听到这话，又看他们一个个穷苦的样子，梁瑛忍不住阵阵耳热，忙问道：“这镇子里没什么年轻人了吗？”

镇长叹了口气：“回大人的话，耕地被淹，码头也冲烂了，种不了地打不了渔，年轻人都出去讨生活了，只剩我们这些老骨头，靠朝廷救济过日子。”

说到朝廷救济，梁瑛问道：“你们镇上有公账吗？”

镇长让开道路，带领钦差卫队往镇子里走：“自然是有的，大人请随我去驿馆暂歇。”

梁瑛奇道：“小小一个镇甸，竟也有驿馆？”

镇长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水患泛滥之前，中江府可是水旱的码头，迎来送往客商众多，自然是有驿馆的。”

梁瑛与镇长交谈着去往驿馆，裴云和郑霁则偷偷离开队伍，去找镇民了解情况。

镇子不大，粗略看只有七十余户百姓，今日天气不错，他们走了没多久就看见几个大娘正围坐在一起闲谈着绣手帕。

郑霁很自然的蹲坐在了她们身侧，张嘴便是地道方言：“做绣活伐？”

一个稍年长些的大娘热情回答：“小伙子要买伐？”

郑霁摊了摊手：“姑娘家家用的东西，我买了做什么？”

大娘哈哈大笑：“买给媳妇嘛！”

笑过一阵，郑霁很自然的拿了人家一个矮凳，示意裴云坐下，自己则从兜里掏了些花生和糖块分给大娘：“刚参加完喜宴，大娘们沾沾喜气。”

大娘们初时还不好意思拿，见他态度实在恳切，只好收下了，蓝衣服的大娘笑吟吟道：“可有日子没见过这么好的后生了，这要是从前，大娘肯定给你说门好亲事。”

郑霁两步走过去，甚是熟练的拿起蓝衣大娘箩筐里的线滚子帮忙缠线：“大娘，我这一路走来，都没见过几个年轻人，你上哪给我说亲去？”

“哎哟，你俩准是外地来的吧？我们这种小镇子哪还有年轻人了？我家儿子们出去跑生意，两个闺女也全送到城里的染坊干活啦！”

郑霁继续打听：“这连年的水患，百姓们的日子不好过吧？大娘们以何为生啊？”

大娘绣完一条，打开绣绷子换了条帕子：“朝廷按月发放救济，虽然不多，但也勉强能糊口，我们平日里还做些绣活儿，编点草筐草鞋，每隔一阵子就有城里的商户来收，也多少能拿几个大子儿。”

郑霁和裴云对视了一眼，看来，情况要比他们想象的好一些。

大娘好奇的打量了他们一下：“小伙子，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郑霁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钦差大人来寻访，我们俩是来看热闹的。大娘，天气干燥，我二人走的口渴，能不能给我们碗水喝？”

蓝衣大娘站起来引着他们往院子里走：“好啊，来吧。”

这还真是裴云人生第一遭出入普通农户家，实在是令他大为震撼，这院子还没他半间书房大，围墙是土坯的，屋顶是茅草的，小小的院子里种着菜养着鸡，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儿。

大娘走进厨房拿了两个粗瓷大碗给他们倒水，郑霁仰头一饮而尽，裴云有样学样，也喝了个干净。

见他们喝得急，大娘笑道：“小伙子饿了伐？大娘热个饼子给你们吃吧？”

郑霁笑着摆摆手：“不用了大娘，我们要去看钦差大人了。”

挥别大娘们，郑霁和裴云紧追大部队而去。

等走出几十米后，郑霁突然问道：“看出什么了吗？”

裴云想了想：“本地官员没有克扣全部赈灾银。”

郑霁道：“我是说那个大娘家。”

大娘家？裴云仔细回忆了一下：“有股臭味儿？”

郑霁忍俊不禁：“院子里种着菜，她自己沤了肥，不过这不是重点。我刚才大致看了下，他们家东屋里头是通铺，堂屋东边是卧房，西边还砌了半堵墙隔出一个小间，窗口有铜镜，说明她家儿子们睡通铺，女儿睡小间，齐南水汽大，碰上这种好天气，寻常人家都会晾晒一下被褥，她家只晒了通铺和卧房的被子。”

裴云大为震惊，他们两个刚才明明是一起站在院子里等水喝的，更没有进到人家屋子里：“你哪来的时间去看这么多？”

郑霁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厨房和东屋对着，门没关，一眼就看见了，看堂屋有多少隔间，可以数窗户，而且今日天气好，她为了通风，把窗户全打开了，里面有什么，一目了然。”

裴云皱着眉分析了一下他给的信息：“卧房、通铺，没晒小间，她说女儿们送去城里染坊了……”说到这，裴云突然顿了顿，有些狐疑的看向郑霁，“你是说，她的儿子们还是在家住的？”

郑霁点头：“不错，靠墙根还晒了几双布鞋，水渍未干，看尺码是男子之物，她家定有几名男子常住。”

裴云不解：“那这能说明什么？”

郑霁很是无辜的盯着他：“不能说明什么，只是不知她为何要说谎，有些好奇罢了。”

裴云翻了个白眼，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不过，这种瞬间的洞察力可真是厉害，裴云的脑海里一下子就出现了许多画面，诸如郑霁给人算命，其实是靠人家的表情来分析有何所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或他拿着个罗盘给人家看风水，其实是根据观察到的东西一通乱扯，偏偏还很站得住脚，唬得主家一愣一愣的。这人，怪不得能当个江湖骗子呢。

想起刚才他缠线滚子的娴熟手法，裴云奇道：“绣活儿你也会做？”

郑霁摆了摆手，矜持道：“粗通粗通，赴山兄衣服破了的话，可以找我给你补。”

裴云自然是没有破衣服的，他自小家境优渥，衣服穿不到旧便要换新的，不过这并不影响他打趣郑霁：“怎么，你还能在破洞上绣朵花？”

郑霁哈哈大笑，随即志得意满道：“能补到天衣无缝。”

钦差的队伍只是在此稍作停留，查完公账后便又继续启程，一日后，他们终于抵达了中江府的第一座城池——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