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第4章 第4章 看到后果的人

红灯还有三十七秒。

程溯站在斑马线一头，右手提着一袋刚打印出来的文件，A4纸，还热乎着，油墨味儿透过塑料袋往外冒。今天见客户，聊了一小时，合同签了。客户握着他的手晃了两下，说“程先生做事靠谱”。

他说“谢谢”。

其实他不太确定“靠谱”是什么意思。数据对得上，结论对得上，报价也对得上，客户要的东西他全算到了。就这样。客户说“很靠谱”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语气是加重的，大概是在夸他。但他没什么感觉。跟听“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他把文件袋换到左手，右手掏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又放回去了。

红灯倒计时跳到三十秒。

他前面站了个女的，三十来岁，穿高跟鞋，一直在跺脚，也不知道是冷还是急。左边有个老头拎着两兜子菜，芹菜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戳到他胳膊了。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老头没反应，眼睛直勾勾盯着红灯，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嫌灯太长。

程溯也在等。他不急。今天的活儿干完了，回去也是一个人，早几分钟晚几分钟没区别。

二十五秒。

他开始在脑子里过刚才那份合同。第四页第七条，违约金比例他报的是百分之三，客户砍到百分之二点五，他让了。这个让幅在他权限范围内，回去写个说明就行。他正在想说明怎么写，眼睛无意中往下瞟了一眼。

就一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再抬头的时候，前面多了一条线。

很细，发白，跟粉笔画的似的，但比粉笔实。从他左脚底下长出来，往左边伸出去，斜着插进斑马线，伸到中间断了。断口很干净，像被剪刀咔嚓剪了一刀。端头写着三个字——

“到此为止。”

又一条线从右脚跟长出来。往右边伸，越过斑马线，一直伸到对面人行道上。端头写着两个字——

“继续。”

程溯眨了一下眼。两条线还在。他晃了晃脑袋。还在。他抬左脚试了试，那条“到此为止”的线跟着他脚动了一下，跟粘鞋底上了似的。

他第一反应是低头看地上是不是有什么投影设备。啥也没有。柏油路面干干净净的，连个烟头都没有。

绿灯亮了。

前面那女的第一个迈出去，高跟鞋嗒嗒嗒敲着地面。老头拎着芹菜紧跟其后。程溯还没动，他在琢磨地上这两条线是什么毛病。然后他听见了喇叭声。

很刺耳，很长，不是正常按喇叭那种“嘀”一声。是“嘀——”一直响，跟谁拿喇叭当哨子吹。

他抬头。一辆车从左边斜着冲过来。

车头是歪的，轮胎在地面上搓出刺耳的摩擦声，白烟都冒出来了。司机在方向盘后面拼命打方向，胳膊抡得跟风火轮似的，车没回正。车尾往左甩，车头往右偏，整个车横着往斑马线这边扫。

正对着斑马线中间的人群。

程溯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怕。是算。

车速大概六十码，距离大概十五米。六十码等于每秒十六点七米，十五米不到一秒。但车在减速，轮胎抱死了，实际到人群大概两秒出头。人群散得开吗？他扫了一眼。那女的还在往前走，高跟鞋跑不快。老头反应慢，两兜子菜拖累着。还有个年轻男的，戴耳机，头都没抬。

他跑过去能推开几个？那女的两步就能推到，老头得拽，耳机男得喊一嗓子。时间刚好够。他自己呢？他瞟了一眼地上那条“到此为止”的线。线从左脚底下伸出去，断在斑马线中间偏左的位置。他要是按这个路线跑过去推人，正好断在那儿。

到此为止。意思是撞上呗。

他正要迈步，眼前忽然跳出一块东西。很亮，跟大中午抬头看太阳似的，但又不刺眼。边缘模糊，中间一行字——

“你愿意为‘胜利’支付什么？”

下面一排选项。他扫了一眼，目光停在“对后果的感受”上面。

胸口紧了一下。他每次过马路胸口都会紧，看见车多也紧。不严重，就是微微发紧，提醒他“注意安全”。这会儿紧得特别明显，跟有人拿手攥了他心脏一把似的。

紧了会耽误跑。耽误零点几秒，人可能就少推一个。这个紧留着没用。

他伸手点了一下。

指尖到肩膀震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晃了晃。跟手机调了振动搁兜里来消息似的。胸口那股紧的感觉没了。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不紧张，不害怕，不犹豫。

他冲了出去。

第一个人离他两步，推一把就行。他右手一推那女的肩膀，她往前踉跄了两步，高跟鞋崴了一下，喊了一嗓子，但人出去了。第二个人是那个拎橘子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那儿的，反应慢，低头在看手机。程溯一把拽住他胳膊，往右边猛甩。人拽出来了。橘子撒了一地，咕噜咕噜滚得到处都是。

车到了。

他脑子里没有“活下来”这个选项，只有“还剩零点几秒，往哪边跳能少被撞”。往左跳，车头扫过来。往右跳，车尾甩过来。中间？中间正对着车门。他往右跳了一步，纯属本能，不是计算。计算已经来不及了。

车撞上他左半边。他飞出去，落地的时候左胳膊先着地，发出一声脆响，跟踩碎一包方便面似的。他滚了两圈，停下来。

疼。

左胳膊疼得他差点咬到舌头。整个左边身子跟散了架又胡乱拼起来似的，到处是疼，但胳膊那个疼最突出，一跳一跳的，跟有人拿打气筒往他胳膊里打气。

他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太阳晃眼。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打120”，有人在哭。声音都挺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慢慢坐起来。左胳膊动不了了，大概是断了。腿还在，脑袋还在，右手还能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边袖子撕了，胳膊以肉眼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角度弯着。他试着抬了一下，疼得吸了口气。算了，不抬了。

他活下来了。

他愣了一下。他算的是死。按那条线，他应该撞实了才对。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件事。

那个他拽出来的男人，倒在不远的地方。脑袋歪着，角度不对。正常人的脑袋不会往那个方向歪。眼睛睁着，嘴微微张着。有一个橘子还攥在他手里，绿皮的，还没剥开。

程溯看着那个人的脸。他算过，把人拽出来，那人活下来的概率大概七成。他拽了，他活了。但那人多滚了半米，那半米刚好是车尾扫过的位置。

七成对三成。三成发生了。

他等着自己心里出现点什么。“怎么会这样”“我算错了”“那人本来能活的”。随便什么，来一点。等了三秒。什么也没有。胸口不闷，脑子不空，连一点点“这事不对”的别扭感都没有。他甚至在自动修正：下次要把滚动距离也算进去。滚动半米，加上车尾的扫射半径，活下来概率降到五成以下。五成以下就应该换一种拽法，往左边拽，虽然车头那边也危险，但车头有刹车痕迹，减速度更大，实际撞击力度小。对，往左拽更好。

他把目光从尸体上移开。

“参数对了。”他说。声音不大，像在确认一个计算结果。旁边一个阿姨听见了，扭头看他，眼神跟看神经病似的。

他嘴里发干。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失血。他用右手够到一个滚到脚边的橘子，捡起来，掰开，吃了一瓣。挺甜的，不太酸，皮有点厚。他又掰了一瓣。

有人跑过来，问他怎么样，要不要帮忙。他说“打120就行，谢谢”。那人掏出手机开始拨号，程溯继续吃橘子。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打了120。接线员问在哪，他说了位置。接线员问伤者情况，他说“一个中年男人，头部受创，无意识，还有呼吸。我左臂骨折，意识清醒”。接线员说“保持通话，救护车马上到”。他说“好”。

挂掉电话，他又吃了一瓣橘子。周围人在看他，看一个胳膊断了还坐在地上吃橘子的人，眼神挺复杂的。他没管。他看了一圈，那女的坐在路边，高跟鞋甩出去老远，人没事，在哭。老头站在花坛旁边，两兜子菜还攥着，芹菜叶子都没掉几根，人也没事。戴耳机的年轻男的，手机屏幕碎了，人也没事，正对着碎手机骂街。

只有那个拎橘子的，躺那儿没起来。

程溯看着那人的脸，把最后一瓣橘子塞嘴里。他刚才推那女的时候用了多大劲儿？大概七八成力气，按体重和惯性算，她该往前扑两米左右，实际扑了差不多两米半。偏了半米。这半米没影响，因为她那个方向没有车尾扫射区。但如果是另一个人呢？如果是那个老头呢？半米就可能意味着多滚一下或者少滚一下。得改，下次推人之前得算上体重差异。

救护车来了。有人扶他上车。护士问他叫什么，他说“程溯”。护士问“家属电话多少？我帮你打一个”。他说“不用打”。护士问“为什么不用”，他说“来了也帮不上”。护士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问。

车上护士给他做了个简单固定。左胳膊肿了，皮肤发亮，淤青开始往上冒，紫了一片。他看了一眼，评估了一下：骨头没戳出来，内出血量不大，不致命。他又把目光移开了，没什么好看的。

到医院，医生给他打石膏。左手打石膏的时候不太方便，手机就搁在旁边椅子上。屏幕亮了一下，余光扫到“代价管理局”四个字。他没立刻拿，等医生把石膏包好了、绷带缠好了、交代完注意事项走了，他才用右手拿起来看。

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就一行：“代价管理局。请于三日内报到。地址：城西区临江路47号。”

他看了一眼，锁屏。然后用右手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教训一：滚动距离没算进去。下次修正。”

保存。

他又打了一行——

“教训二：推人前要算体重差异。重的人推不动，得拽。”

保存。

然后想了想，打了第三行——

“教训三：拎橘子的那个，往左拽可能更好。记下来。”

保存。

旁边护士走过来，看了一眼他备忘录，又看了一眼他，说：“你这胳膊得养一阵。有人接你吗？”

程溯说：“不用接。我知道三天后要去哪。”

护士说：“哪？”

“一个叫代价管理局的地方。”

护士皱了下眉：“没听说过。”

程溯说：“我也没听说过。但短信发了五遍。”

他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护士看。确实五条，一模一样，一条没少。

护士说：“估计挺急的。”

程溯说：“嗯，我也这么想的。”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用右手把没吃完的半个橘子拿起来，又掰了一瓣。想了想，递了一瓣给护士：“吃吗？”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橘子，接过去了。

“挺甜的。”她说。

程溯点点头，把最后一瓣塞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个拎橘子的，可惜了。他那个橘子看着比这个好。”

护士没接话。她嚼着橘子，看他的眼神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带点“这人是不是撞坏脑子了”的意思。

程溯没注意。他在想临江路47号在哪儿，坐几路公交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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