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痛从舌尖传来,又细细密密地落在唇瓣,像千万只蚂蚁啃噬着我。
我宁愿他咬得更重,用獠牙刺破我的唇,让血腥的味道弥漫在我们口鼻之中,就像我们只是林间两只不通人性的兽,他追逐我撕咬我仅仅是为将我吞吃入腹。
唯有如此才能让我清醒过来,说服自己,他并非是在亲吻我。
可承暻又用软舌覆上被他牙尖咬过之处,重重舔舐着,仿佛是在为我疗伤。
我感到比死亡更深的恐惧。
求生意念下我开始反击,比王兄更凶猛地咬破了他的嘴唇,如愿尝到他鲜血的滋味——腥的甜的,在我舌尖弥漫开又化作淡淡的苦味,最终混着我的津液一同滑落喉头。
视线重新聚在眼前放大的容颜上,王兄皱紧的眉间似乎隐藏着巨大痛苦。
这样的发现令我感到兴奋与病态的满足。
终于不是我一人煎熬。
原来我也能给他带来这样的痛楚。
我像受了鼓励一般,毫不留情用膝盖重重撞上他腰侧,趁王兄负痛躲闪时抽出手推开他,然后在他脸上留下一记响亮的耳光。
“疯子!”
我大声斥骂,但谁知道我与承暻究竟谁更像个疯子?
发丝凌乱遮挡我泛红的双眼,而面前的承暻虽顶着半张留下掌印的脸,嘴角反倒扬起了怪异的笑,“晏礼能对你这样,我为何不行?你不过也一样偏心。”
“你是我王兄!”
我愈发确信他是在向我泄愤,用粗鲁到幼稚的方式,好让我也背负上某种罪恶,然后反过来指责我太过苛刻对他不公。
可我如何能像待旁人一样待他?
承暻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本就与别人不同。
不知是否为我错看,他眼中浓浓的嘲笑与挑衅似乎被什么东西笼罩,让整双漆黑的眸又变得深沉,隐藏其后的情绪更不可捉摸。
“只因如此么……”他像是释怀般叹息道,姿态随意地斜倚茶案边,“所以,你一直以为我中意的是晏礼,你先前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也都是因为晏礼?”
我默不作声。
片刻后,他苦笑:“你就那么想要我与他两心相印?”
我的呼吸平静了些,“从前我这样想过,又怕你辜负了王嫂。可如今看来,你根本就是个轻佻浪荡之人,不堪托付真心。”
“何以见得我轻佻浪荡?”
“若你像父王那样,从这儿带回一名女子,难不成还算得上情深义重?”
王兄凝神思索了一阵,有些狐疑地望向我,“所以,是在气我流连于烟花之地?”
我不置可否,觉得再与他争论下去实在没意思,转身便要走。
“我与你一样,是初次来这揽芳居。”他的声音伴随着我脚步声而起,“那些女子太过温顺谄媚,而我向来更喜性烈之物。”
我忍不住回头看他,只见王兄正撑肘扶额,故意将他挨了我一巴掌的轻微肿胀的半边脸展现出来,含笑说完未竟之言:“譬如,烫喉的酒,难驯的野马,还有——爱挠人的狸猫。”
我握了握拳头,恨不得冲上去将他另外半边脸也揍肿,再朝他胸膛才愈合的伤口处重重来上一拳,让他半月之内出不了门见人。
但我不想惊动更多人。
两个男人在青楼大打出手,实在遭人耻笑。
于是我无视王兄的挑衅,面无表情地,独自离开了这不像样的地方。
回宫的翌日,我便觉头昏脑涨。医官诊脉后说是受了惊悸,要我在殿中静养数日。
可我心里明白,这病,一大半是给人气出来的。
那罪魁祸首几次前来探望,我闭门不见。
其所作所为实在过分,我绝不会轻易见他。在承暻当面赔罪以前,我下定决心,不会再唤他一声王兄。
除夕就在几日后,别殿的欢声笑语飘进我宫中,愈发显得这处凄清。
我的病其实已好了许多,只是静养的这些时日里,我仿佛被外面的热闹抛弃,不知如何融入,干脆继续闭门锁户。
窗外几名宫女似乎遇着了甚么新鲜事,叽叽喳喳地笑个不停。在她们的谈话声里,我依稀听见“纸鸢”二字。
大约是我这地方太过无趣,天寒地冻的,她们在殿前放纸鸢取乐罢。
我禁不住好奇,推门而出。
殿前与梁顶齐高的空中,确实有纸鸢在风里奋力地飞,然而引线却不在底下那群抬头看的宫女手上,而伸向宫墙之外。
我似乎想到甚么又不敢深究,呆愣在阶前痴痴凝望天上的东西。
直至有名宫女转头发现了我,惊呼出声,方唤回我的神思。
“公子!您衣着单薄,可千万别又受冻了!”
几个年轻女子手忙脚乱要去替我拿斗篷,我摇摇头,“不必了。”转身又要向殿内走去。
至于这是谁放的纸鸢,我不在意。
可就在我迈入门槛时,身后有人叫道:“它掉下来啦!”
似曾相识的话语,令我头脑又开始胀痛。
那东西恰恰就掉在了我殿前院中,仿佛被人精心谋算好了命运。
片刻后,守门侍卫前来通报,说方才是大公子的纸鸢不慎坠落殿前,承暻要亲自来寻。
我冷冷道:“你告诉他,既是掉在我地方的东西,便归我所有。”
话音未落,有人应声答曰:“你要是喜欢,也不枉我回宫途中找人做了这只纸鸢。”
承暻悠闲自庭前踱步而来,一袭墨色裘衣,面若冠玉,含笑春风。
我还没忘记自己下定的决心,转身就要离去。
“小公子再不愿相见,恐怕下一个忧思成疾的,就是我了。”
他不顾廉耻地在我身后喊道。
站在一旁的宫女面面相觑,不知该走该留。
我忍无可忍,趋步来到他面前,低声质问:“胡说八道甚么?谁忧思成疾?”
“你不是因为我才病的么?”
承暻作出一副天真神态。
“我是被你气病的!”
“哦,那我就是来给你治病的。”
“不用你操心!”
“解铃还须系铃人,先前你要是肯见我,这病必然已好全了。”
“医官已为我治好了!”
“那便是不生我气了?”
王兄的眼眸亮了亮,像只狡黠的狐狸。
“你……”
我再次着了他的道。
多说无益,我深吸口气,转身朝殿内去。可无论我走得多快,承暻始终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半步。
到了殿内,他极其自然坦荡地靠在坐榻边,反客为主道:“随意坐。”
好像这是他的地盘似的。
我被气笑了,在他对面落座,“你究竟要做甚么?”
“让你解气。”
“恐怕恰恰相反罢?”
我正欲反唇相讥,没想到他这回,倒是干脆地认了错:“先前在揽芳居,是我唐突了。若不是我气愤于你的误解,便不会对你言辞激烈,更不会吻你——”
“可以了!”
我当即打断,心虚地张望了一眼殿外来往的人影,有些坐不安稳,“我……我不气你了,不必再提及此事!”
王兄稍稍舒了口气,“那我便能安心离宫了。”
“你要离开?”
我原以为他养好了伤,终于要回自个儿封地去了,没想到他却继续说道:“我明日启程,去往边军营中,若路途顺畅,除夕当天即可抵达,与将士一同庆贺新春。”
“该去慰问驻守将士的是我,为何由你代劳?”
“你病体初愈,怎受得了北境风寒?我已征得父王应允,你不如安心在宫里过年。”
“你身上也有伤,你受得了一路奔波,我为何禁不住?”我当下做出抉择,“我与你同去!”
王兄笑了笑,“先说服了你母后,再随我一同出宫罢。”
他猜得不错。
后来我向母后商议此事,她坚持不许我出宫。
我能体谅她放心不下,也知道我与王兄皆不在身旁,她这个年将过得萧瑟。
但我年岁渐长,似乎也有了忤逆她的勇气。我假意听从她的话,背地里又恳求父王让我跟从王兄而去。
彼时父王正醉醺醺倒在那男夫人怀中,含糊不清地应了几声,我只当他允了此事。
翌日母后为王兄送行时,我称病不来,实则已藏身于王兄车乘里。
待车轮滚滚前进,驶离王都后,我才掀起帘子向后望了望,深深松了口气。
坐在我身旁的王兄“噗嗤”笑了:“你就不怕回来后,母后要你禁闭十天半个月?”
“她罚任她罚。”
我放下帘子,语气平静。
“离经叛道,不知悔改。”
王兄如是评判。
“不过是效仿兄长。”
我回击道。
他嘴角微扬,“看来,我真把你教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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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