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兄大婚当夜,也是昭国初雪的那夜,宫里突然出现了刺客。
我赶到王兄寝宫时,他正端坐在榻上闭目养神,墨发随意垂落稍显凌乱,上身不着衣物,胸膛及肩胛处却裹了几层素白绸布。
殷红血迹自白绸深层渗出,在他胸膛晕染成一片,正如妆台前那对喜烛泣落的红泪。
医官还在为他誊写药方,母后与我的新王嫂立于一旁,执手默默垂泪。
听闻来者脚步,王兄懒懒抬眼。
在望见是我后,他眸底似乎亮了几分。
“怎会如此……”
纵然在途中已听闻王兄遇刺负伤之事,然亲眼见到那不久前还意气风发将要洞房花烛的人,如今却血染白绸,我仍觉不似真实。
王兄不语,只是那目光似无形的丝线,将我拉近他身边。
“你去哪儿了?”
母后先将我质问。
我实话实说:“在经院。”
不知为何,母后脸色一变。她冷冷嘲笑道:“又是经院?”
我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只听她继续斥责:
“你们兄弟二人,一个在大喜之夜,放着温香软玉不理,偏偏要去经院醒酒,结果中途遇刺;一个夜不归宿,叫宫人遍寻不到,害我提心吊胆坐卧不安。难不成经院里真有甚么黄金屋如玉颜,勾了你们的魂?”
这才明白,原来王兄遇刺,也是在去经院的途中。
母后不解他为何抛下貌美如花的王嫂,执意在新婚之夜外出,此时的我却洞悉了一切:
王兄无非是要去见一个人。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中途先遇上了刺客。
晏礼没等到他,因此醉后将我错认作他。
而我本无意入局,恰好就见证了这段崎岖之情。
我暗自唏嘘上天爱搅缠缘分,颇含深意地与王兄对视一眼,目光又落至他胸前染血的白绸上,垂首默然不语。
大约是见王兄负伤,母后终归还是心软,没再责备甚么。
她转身安慰起王嫂来:“阿娇莫怕,刺客跑不出王宫,必将受擒!”
我觉得王嫂的小字似曾相识,但这一念头很快被我驱赶出脑海。我与她从未有过交集,更无从知晓如此亲昵的称谓。
那夜宫中灯火通明,我侧卧榻上辗转不成眠,听闻殿外禁卫军行过,佩剑凛凛作响。
不知片片雪花掉落在他们铁甲上,是否也会觉冷。
据说那刺客本想放暗箭,在被王兄发觉后,又近身欲以刀伤人。王兄与他争斗时虽不慎负伤,却也将那人的脸划了一道——
凭着这道伤痕,刺客只要还在宫内,迟早得现形。
宫中敢对王兄起杀心的人定然不多,而我恰好知道一人,差点就曾向王兄下了手。
翌日拂晓,宫里便传来消息,将我的不安坐实。
刺杀王兄的,正是彭裕将军。
只是这次,他并未事先告知任何人。
我愈发怀疑,他这样做,究竟是为了助我登上王位,还是纯粹发泄与王兄的私仇。
若因前者,他的行事未免太过招摇放纵;若因后者,他与王兄之间,又会有甚么深仇大恨,以至于他不得不冒险刺杀王族后裔?
彭裕被严刑拷问了几个时辰,最终咬断了自己的舌,不肯吐露一个字。
当我冒雪来到大牢,恰见王兄一身寒意自牢房深处走来,墨发漆眸而肤色苍白似雪,像从幽冥地狱而来的鬼魅。
“别进去。”
他强硬地拦在我面前,我仿佛能闻见他身上沾染的淡淡血腥味。
“彭裕他……”
“他死了。”
王兄语气沉静,听不出悲喜。
我愣了许久,回过神时,已被王兄扯着衣袖转过了身,随他一起朝牢外走去。
“那……他可曾招供?”
王兄摇头。
大雪之中,他的侧颜愈发显得冷峻。
“但他咬舌之前曾对我说,若非你阻拦,云愁山便是我葬身之处。”
我的脚步蓦然一顿。
惶然与他四目相对,余光里皆是白茫茫一片。
“你救了我。”
王兄眸底微微闪动水泽,仿佛细雪触地即融。
“你……毕竟是我王兄。”
我匆匆撇过头,继续向前走去,生怕慢些就暴露了自己的心虚。
我恬不知耻地骗了他。
我没告诉他,有那么一刻我真的对他起了杀心。
“行予。”
他轻轻一喊,我的脚步又不由自主地停下。
“我走不快。”
他垂眸扫过自己身前那挨了一刀的伤处,又抬眼望向我,目光竟显得有些无助。
我思索片刻,终于还是回到了他身边,一手小心翼翼地搀上他胳臂。
王兄放心地将身体靠过来。
他比我高些,我俩相依走在雪地里,不像我搀扶着他,倒像是他拥着我走。
我很想告诉王兄,昨晚晏礼在经院等了他很久。
但即便我说了,又能如何呢?
承暻已娶了妻,他该好好待人家,而不是与晏礼纠缠不清。
于是我继续缄默地走着。
王兄显然也与我一同想到了昨夜的事,问道:“昨夜你为何也去了经院?”
“散心而已。”
“我大喜的日子,你何以心烦?”
“没有心烦……”
“那又怎会夜不归宿,与晏礼一同借酒消愁?”
我猛然抬头,压根无暇考虑他这话听来如何不对劲,“你都知道了?是……晏礼告诉你的?”
王兄不语,只用一种审视的眼神望着我,好像我才是那个被关在大牢里的刺客。
这令我心中顿生不悦。
我推开他,却也只敢放轻了力道不碰及他伤处,继而神色凝重道:“你该做出决断,不能将一颗心吊在两处悬而不决。”
承暻眸色一暗,突然用力抓紧了我臂膀,“你可知自己在说甚么?”
我不晓得他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但我并未觉得自己有错,于是不甘示弱地回嘴:“我不是三岁小儿,怎会看不出来?就算是造化弄人,可王嫂她……她甚么也没做错,你不可辜负她!”
“所以,你是要我选她?”
承暻将我抓得很痛,我死死咬唇不语,盯着他如暴风雪般令人不安的神情,等待着寒风席卷冰雹砸落。
“是,她无辜。”王兄冷笑道,“可你将我推出去前,就没替我想想,我的心究竟系于何处,是否禁得起撕扯?”
“如此说来,倒成了我的过错!”
我觉得此人简直不可理喻。
这分明是他和晏礼之间的事,他却迁怒于我,好像是我号令上天斩断他们的缘分似的。
正欲争辩,却见王兄神色一变,侧身拦在我身前,望向前方白茫茫雪色里的几粒人影——
带头走来的,是父王最宠信的内监;跟随其后的,则是两名铁甲覆身的禁卫军。
“王大监,你们可是来问审的?可惜刺客已死于酷刑,不曾招供。”
待他们走近了,我先开口道。
“公子,”王大监不紧不慢向我与王兄行完了整套礼,温和道,“老奴是来请您的。”
我看着他苍老脸皮上褶皱的笑意,又望向他身后面无表情的两名侍卫,心中陡然生出寒意来……
“昼儿,彭裕刺杀你王兄一事,可是你暗中指使?”
熏香烘炭的大殿内温暖如春,话音落下,却如千斤重担压在我肩。
我惶然抬眼望向站在我眼前的男子,如此高大威猛,像沙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将军,像一位气宇轩昂的君主,像天底下最无私公正的判官,唯独不像我的父王。
可他确确实实是我父亲,此时正在质问我,是否指使他人刺杀王兄。
更令我心虚的是,我也确确实实曾这样做过。我以为只要彭裕不说,就无人知晓。没想到君王锐利如鹰的目光早已察觉出端倪……
但至少,王兄此次遇刺,并非我本意。
我跪在坚硬如铁的地上,再度垂首,尽力不让声音颤抖:“儿臣实不知此事。”
父王从铺了金丝软垫的座上起身,缓缓向我踱步而来,若有所思道:“彭裕,性格是冲动了些,与你王兄亦有政见不合之处,然不至于铤而走险。”那双貂绒锦靴在我眼前停住,“听闻承暻是在去经院途中遇刺,而昨夜,你恰好也在经院?”
“是……”
“承暻在新婚当晚舍弃芙蓉暖帐,冒雪前去与你相见,看来你们之间,有尤为要紧的约定。”
“父王!”我终于沉不住气,抬头仰望着那个人,辩解道:“我与王兄之间绝无此事!若父王有所疑心,可将王兄请来……”
“昼儿不必惊慌。”他轻松地打断了我的话,伸手将我扶起,“彭裕已经死了,死得恰到好处——死无对证。”
父王的瞳眸并不全然漆黑,而是掺杂了某种焦黄,像烧完的灰烬。
我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他的眼睛,但此刻我却如此害怕地逃脱着他的目光,仿佛那里面的灰烬会纷纷将我埋没。
“不是我指使彭裕的……父王,你将王兄请来!你问问他!他会告诉你,我没有谋害他……”
我扶着他的臂弯,无助地恳求着。
就连王兄都不曾对我生疑,他怎能如此怀疑我?
脑海里蓦然闪过承暻的脸。他自大牢深处的暗影中一步步走出时,氅衣掀起浮尘如同裹挟一阵怨气而来,尽数扑向我。
惊恐过后,细细密密的憎恨在心中泛起。
是王兄!
一定是他,在父王面前刻意说起这些巧合,离间了我们!
否则从小将我当储君栽培的父王,为何竟会将谋杀的罪名安在我头上?
先前他对我的那些温情,此刻皆化作了漫天飞雪里的冷箭,将后知后觉的我刺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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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