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首赞歌,给我快要迷失的故友。
风吹过林木,其声幽幽,无人知其来,无人知其往,就像当年的他们一样,无人知晓。
犹记天嘉七年的时候,天都的那次星邀之会,云鹤并袭,清风拂玉,耀日倾爱,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那几天天都从未静过。
星邀之会,是仙家们为宗门选新括纳之事而取得美称,来这里的人都是有一定基础的散修。这几天通往天都的虚幻通道是打开的,像俗世的普天同庆天下无禁一样。
在这群人堆积的山海里,几乎所有人都往大宗门的方向挤动,好似只要去了就能被选上。丝毫不知那些大宗门的招生长老对此只是不屑一顾,态度极其敷衍以及轻蔑,可也有的长老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眼睛环视四周,最终停到了某处。
那是一位素净棉衣的少女,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少女脸色平淡无常,惨白的脸上挂有细小的汗珠。
她低垂着眸,快速穿越人群,一路上频频有人注目。少女周遭散发着微弱的灵气,像层纱围绕着少女,虚幻飘缈,与周围的人并无区别,十分普通。而她身后那人灵气像模糊的镜子反射不清的火焰,在一群薄纱里隔外突出。
那些视线的目标全是后面那人。
他是被剑炎宗认可的天生火系修士。
“你再跟我,可是连前途也会丢掉的,暮清。”
少女有些累,离开的速度变缓,她语气不好地跟身后的人说话。
后面那人见少女跟他说话眼睛亮了起来,丝毫不在意少女的语气,“渡寒,我一个人去剑炎宗,这是不真实的。你知道的……”
“走了。”
少女丝毫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径直潜入人流,转瞬不知所踪。
宋暮清见她不见,猛地也进了人流,他像泥鳅一样快速穿梭人群。他脸色苍白,慌忙地寻找着那抹熟悉的倩影。
忽地,他咬紧了嘴唇,指甲在手心越陷越深,汗珠在额头上不停冒出,他不由看向出现在附近的人,藏红色的剑纹令他生厌。
“你是来劝我的?”
宋暮清强忍着恶心冷冷地说,他紧握着腰间通体雪白的剑。
“走过路过别错过,宗门招新!”
那是个与众不同的声音,像极了凡间集市的叫卖声。天都这种圣洁的地方竟能听见这种声音,也是稀奇,这令人不禁生出了几分好奇。
贺渡寒不禁看向了那里,只见一位穿着白金色羽锦的女子在卖力地喊着,时不时招招手。她周边有个躺在摇椅上的男人,半块蒲扇遮脸。
“哎,小姑娘别走啊,你天生寒骨不宜修火的,这会紊乱身体的。”
贺渡寒脚步停顿,看向女子的眼里尽是冰冷,这仿佛说中了她心中的软肋:“你说我天生寒骨,不宜修火?”
不宜修火?
又是这样的话。
贺渡寒脑子里浮现出无数个画面,有的是在山林间,有的是在荒野处,她的面前总有一两个人皱着眉跟她说你不适合修火。
她听的很多,对此也很应激。
谁规定天生寒骨不能修火的?
贺渡寒心里反驳着对方的话语,她并不认可对方的观点,就像她不认可这世道的约俗,什么叫世袭罔替,什么叫贱为散修……她心中有些话语在逐渐凝为实体,她有些不是滋味。
但是……对方也没说错,她的确不适合习火术,她也知道这点,只是……
不知怎地,贺渡寒想不出后文了,她轻微皱起眉头。
女子眼微眯,随后笑了笑,“姑娘,你机缘本不浅,可若一意孤行,错过了天春宗,姑娘几年芳华可不仅是白废了,甚至会搭旁人之命。”
贺渡寒回过神来看向后方,发现宋暮清不在,她才舒了口气,但整个人还是紧绷的,她看向一旁的字匾问,“天春宗莫不是仙长的宗门吧。”
女子摇头,她纤细地手指指向一边那个躺在慵懒的男人;男人似乎有所察觉,起了身,没看女子也没因被吵醒而恼怒,反倒平静地看着贺渡寒,眼里如深潭一样无波。
“寒骨火术可不多见。”
“那可不是,”女子看向了贺渡寒,眼里充满期待,“要是小姑娘愿意拜师,我啊可额外送你灵玉华袍,保你衣食全暖,再无严寒。”
贺渡寒愣住了,她不禁好奇对方说这句话时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她的潜意识告诉她,对方绝对是知道些什么,而且她给贺渡寒一种绝不属于天都的感觉,这是星邀之会难得的平视。
种种原因让贺渡寒停住了脚步。
“姑娘再不同意,小郎君就要找到你了。”
女子轻笑,再无话语。
贺渡寒听此,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宋暮清正被不死心的剑宗纠缠,他脸上尽是着急与无奈,可眼晴却死死看向这边,他找到她了。
贺渡寒心里有些复杂,她想变强又不想让宋暮清为难,以前弱小的她总拖累着宋暮清,如今不能再耽误了对方的前程,宋暮清注定要去剑炎宗这种术业专攻的大宗的。再说她今天已经做了伤害宋暮清的事情,不差这一件。
她心一横,做了决定。
“我答应你,但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
她并非完全信了对方,可在星邀之会天春宗似乎是她唯一的出路,既能缩短她与宋暮清的差距,又能替父母他们报仇。她从始至终从未想过宋暮清与自己继续待在一起的可能,这不仅因为她总拖他后腿,还因为除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宗门以外没人会要她,全是在贬低她,而宋暮清是注定要大宗门的,所以她一直推开宋暮清。
散修的几年,他们一直在流浪,从更启山走到天都,他们走了三年。三年里,她的修为毫无长进,然而宋暮清已是玄癸修士了。黄己与玄癸,天壤之别,每次遇险,他总是冲在她前面。
贺渡寒讨厌被别人保护的感觉,她拼了命的修炼,可却依旧毫无长进,她没办法帮助宋暮清,反而还一直在给他拖后腿。
她信了自己拖后腿这件事三年,也对此愧疚了三年。
她知道宋暮清应该进入一个大宗门发展,越快越好,可是路途遥远,三年后,他们才来到天都,参加了星邀之会。
星邀之会,每个散修只能来一次,所以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无论如何留在天都这个灵气四溢的地方,总比俗世为了抢那稀薄的灵气而四处打架的好。
“好。”
贺渡寒草草地完成拜师。无限思绪伴着三年的经历冲激她的情感,她下定了决心了,墨色眼瞳更显深沉。
对不起,宋暮清。
“你也会离开我吗?”
满是鲜血的手抓起了她的右手,灰扑扑的脸上有几道血痕,宋暮清看着她十分认真以及有些害怕,他在发抖。
贺渡寒看着村子被屠后的残肢烂瓦全身僵硬,像失了魂一样,她任由宋暮清看着,什么也没说。
血染红着这片天地,时不时有风的悲鸣送葬着这次苦难。
现在,她没了父母,没了家,她与宋暮清成了孤儿。
眼泪划过空洞,落在了地上,与鲜血混为一体。
直到温暖的衣服披在二人身上,她才回了神。
“你也会离开我吗?”
宋暮清看着前面驾车的人,却对贺渡寒说。
她看清对方极力忍着什么,她安抚他说,“宋暮清,我不会离开你的。”
风混着笑声,她在恍惚间看见那个驾车的人静静地看着他们,眼中饱含笑意,却又有些讽刺。
九岁的小姑娘信誓旦旦说要保护一个比自己大一岁的男孩,怎么看都觉得诡异。
担心宋暮清过来,贺渡寒立马回了神,她在人群中慌忙地寻找那抹破旧的身影,她想知道对方现在在干什么,她有些恳求剑炎宗的人多缠会宋暮清,她需要些时间安抚自己复杂的情绪。
说是安抚实则是在找理由,说服自己。
“小姑娘?”
女子在贺渡寒眼前招了招手,待对方不解地看向自己时,她才续说,“那个,小姑娘,名字。”
女子有些尴尬,她这是明知故问。
来天都参加星邀的人都有个黄级刻名器,只要仙师看一眼便可知其姓时名,以便仙师收徒,这是由天都统一分发,便于登记名字的法器,据说还有别的作用。
“贺渡寒。”
“小姑娘何故叫这个名字?”
长明眼中闪过一丝试探,她想知道眼前这人对寒的态度,虽然这多此一举,但却十分保险稳当。
“我?”贺渡寒愣住指了指自己,见女子点头她才疑惑地说“这是段过往,我生于冬末,冬天最寒冷的时候,而且那年恰逢百年大寒,娘怕我活不过,就给我取名渡寒。仙师何故问这个?”
“那你可真是幸运,还活着呢,”清风般明朗的声音乘着周围的喧嚣而来,羽扇微遮着笑意,紫烟色的锦衣出现在贺渡寒眼里,少年起勾的狐狸眼正饱含春风地看着贺渡寒。
白砚见此指了指贺渡寒,给少年介绍,“你师姐,”之后他指向女子,语气慵懒,“这是为师好友,长明。”
“长明仙师,师姐,谢清霜这厢有礼了。”
琮琤的鸣佩声彰显着他的身份,他的举止雅典饱含风度,贺渡寒一看就知道谢清霜定是个富家公子,她平生最讨厌富家公子了,这总能让她想起阿娘的沧桑以及阿爹佝偻的背。
模糊的记忆袭卷着她,她仿佛听见阿爹的叹气以及看见阿娘的眼泪。
“渡寒啊,爹没本事,连累了你和你娘啊,”泪水与不甘交织在阿爹的身上,小小的贺渡寒迷糊地看着阿爹的手,一下又一下拍打在那早已风吹日晒黢黑的脸上。
那个时候好像是夜晚,阿爹借着月光倾泄多年的隐秘,叹气声充斥着狭小的空间。阿娘强忍心疼强忍泪花,安慰着阿爹,“过去的都过去了,至少我们还活着。”
温暖的手轻轻拍打着贺渡寒,睡梦的香甜像丝线勾拉着小小的她,她强撑着睡意看着阿娘阿爹,她想做些什么,可没一会她放弃抵抗陷入梦中。
那个时候她并不清楚这是为什么,直到她第一次看到交不完的苛税,她才知道为什么他们在哭。
因为他们曾经也阔过,这种反差才是最可怕的。
“你才幸运,”贺渡寒垂着眼不看谢清霜,她随口说着,记忆早已深陷污泥中,在她眼里谢清霜俨然是个令人作呕的纨绔公子了。
“谢清霜……谢……清霜。”
长明仙师喃喃自语了一会,饱含意味地看着白砚与谢清霜。
原来刚刚白砚收徒去了,谢清霜这小家伙,能让白砚这个千年懒虫亲自做事的人可不简单,长明仙师是一个,因为朋友;谢清霜是一个,因为什么长明仙师已了然。
缘分是一种妙不可言的注定,对于谢清霜的到来长明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吸引着他,一想到无数种可能长明干脆就不想了。
随后她眼里再次含笑,但明眸只看着白砚。白砚直视不理,他只是继续站着看向远方,好像那里有什么一样。
贺渡寒思绪回归,再次抬眼望去时她眼神凝滞,愣在了原地。
破旧的麻衣赫然出现在眼前,宋暮清来了。
“渡寒,你在这里啊。”宋暮清恰巧此时寻到贺渡寒,他听到了谢清霜的话,脚步倏然钉在原地,脸上本没有多少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冰冷的启唇,声音极寒又有些颤抖。
“所以,你是要抛弃我?”
所以,你是要抛弃我?
小改了一下梨花雪[加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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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春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