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对话在安芝桃哭丧着脸说要赶紧换下演出服中结束,顾羽笑着和她挥手道别,安芝桃也回以挥手。在安芝桃背过身后的视线盲区里,路云川捏着顾羽的肩膀把她带离了演出厅。
一路上顾羽根本不恼,二人在僻静角落站定后,顾羽甚至还能坦然自若地和路云川面对面保持微笑,仿佛两人真的情同手足。
路云川在这场虚伪的表演里率先败下阵来,语气一片冰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羽看着他愠怒的脸,笑得更加灿烂,她用笑弯的双眼将路云川上下扫视了一圈,眼神却像在看一滩污秽废品。
路云川还没空换下演出服,此刻穿着刺绣细致的外袍,看着高贵异常。顾羽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领子,立即就被路云川一把挡开了。
顾羽脸上的笑容褪去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换上无事发生的表情,坦然地吐露着她的恶意。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你似乎有了新的秘密。”
“可是,我的好弟弟,你不觉得你身上的秘密太多了吗?”
“你对那位天真的大小姐动心了?”
“是因为这世界上她最好骗?还是因为她身上有你求而不得的一切?”
“莫非是穿过这几套戏服你就真的以为你是什么温柔、善良又深情的守护者?”
“我倒是不怀疑你会像艾略特一样心甘情愿地为她付出生命,可那也是因为你是个疯子,你的内心有多少阴暗而又无法让她知晓的念头,你怎么和故事里的人比?”
顾羽看着路云川的眼睛,看着他因为强忍怒意而颤抖着的眼皮,笑得更加轻蔑。
“再说了,你的命,谁会要这种烂东西?”
“如果你执意想把她拖进泥泞,我不介意和她一起玩玩看。”
听到此处,路云川换上狠戾眼神,捏着顾羽的肩膀低声警告她:“如果你这么做,我发誓我一定会把你重新送进精神病院。”
顾羽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仿佛听了什么笑话一样,她故作惊讶地说:“哦?是吗?我这些年在精神病院进进出出,难道是凭你的意志造成的吗?”
“让我想想,上次我回家的时候,你怎么样了来着?”
“哦……我想起来了,你从楼梯上摔下去,摔断了你的手臂,我很遗憾你没有伤得更重。”
顾羽的脸色苍白,身型消瘦,此刻的笑容却带着异常的光彩,她骨骼分明的肩膀随着她的笑声而颤抖,路云川烦躁地闭了闭眼。
比起和精神病人浪费时间,不如去看紧安芝桃,于是路云川掉头径直离开,不再理会她的挑衅。
……
后台内的演出人员纷纷换下了演出服,封渺渺将它们一一整理好,万分珍惜地抚摸着衣料,仿佛是难寻的珍宝。安芝桃被她的神色打动,不知不觉拿起相机,将她眼角眉梢的珍爱表情记录下来。
即使只是配角的衣服,封渺渺也是花了心思的,她这几个月没日没夜的赶工,除了学习就是在熬夜做衣服,即使只能让它们在舞台上出现一瞬,也是值得的。
安芝桃看着桌边的剧本封面上属于尤莜的署名,又看着相机屏幕上露出欣慰笑容的封渺渺,她不禁开始思考,这世界上是否有能够让她热爱到无以复加,并甘愿为之奋斗的事物存在呢?
一直以来,她都只是个走在传统成长路径上的女人,非常安全,但了无新意。在父母安排的私立学校一路升学,高考选择与父母已经成功的事业相同或相关的职业,毕业后顺理成章地接过接力棒,继续将父母的事业作为自己的事业经营下去,和知根知底的男人结婚,怀孕生子,再如同自己的父母一样,也替她的子女安排好一切,复刻普遍认可的幸福,安然度过一生。
可从上一世看来,她对没得选择的职业并无兴趣,她误以为深爱的男人也无法和她互通心意,再加之人生发生意外,即不会幸福也并不能安然度过一生。
那么,她应该从哪里开始选择,才能改变这一次次每况愈下的局面?
就像纪念票根上所写的那样,人只能自己拯救自己,安芝桃不能再指望着像经典童话里说的那样会从天而降一个王子来拯救她,她必须选择自己的选择,经验自己的经验。
……
此时的路云川心里积攒了一堆负面情绪,在更衣室里几番深呼吸才得以佯装如常,为了演出效果而加深的眼线因为时间而慢慢晕开,掉落的化妆品粉末使得他的左侧眼睛不适充血。
他揉着眼睛,看着镜子中他自己的脸,被揉搓的眼线糊成了一片黑色阴影,配上血红色的眼睛,让他彻底没了平日里的温和气质。当他注意到下巴上还残留着安芝桃不小心留下的口红印记,又觉得温馨可爱,嘴角不自觉带上笑意。可他看着镜中这样飞速变换脸色的自己,突然觉得面目可憎,无法直视。
他想错了,又或者说,他差点把自己也给骗过去了。他误以为日日装相,连安芝桃都随口夸他是王子,他就成了真的王子,只可惜他只是被精致演出服和层层化妆品堆造出来的正派角色,他心底里有太多刻意压抑的负面情绪,不可对外人言说。
长久以来,身份可笑却被推着抛头露面,偏偏他又生了张出挑的脸,让人想忘都很难忘的掉。流言蜚语永远伴随着他,即使他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相,但真相却更加难以启齿。
路云川心中憋闷,但不想为无关紧要的人浪费时间,他想要的只有安芝桃。
他在复杂的家庭关系里挣扎成长,一度分不清自己的身份,是安芝桃让他第一次体会到来自同龄人的善意,也是安芝桃让他明白理直气壮也是一种能力。安芝桃敏感却又跳脱,同时努力且坚定,有些人或许会觉得她太自我又有攻击性,可路云川偏偏觉得她像一块亮晶晶又切割锋利的宝石,而路云川就像一只暗处的乌鸦,无法抵抗她的光芒。
这段时间他沉迷于这些以前从未获得过的幸福时光,让他一时之间把自己的本性都快忘记了,连带着忽略的还有顾羽这个定时炸弹。
假面带久了脱不下来,但也不会变成属于自己的皮肤,只会变成一层形状古怪质感诡异的东西,这却比纯粹的假面更加可怕。
可他不忍心,也不敢看到安芝桃在得知他真面目之后的失望神情,在没有得到过之前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但当他得到过与她亲近的机会之后,他更不敢失去任何。
事已至此,他必须把自己隐藏得更深,真王子也好,假王子也罢,只要无法区分,那么假也是真。只要他切断顾羽和安芝桃的联系,在安芝桃面前永远是那个可怜无依、受人排挤却又温和善良的下等角色,那么他日后被发现存在偶尔的恶劣,也能算情有可原吧。
……
安芝桃突然被哲学脑夺舍开始思考人生,但一时半会儿思考不出结果,她环顾四周点人头,封渺渺和匡立昀似乎恢复了正常状态,尤莜在专心抠手机,但路云川去了哪里?
明明还约好了大家一起去吃晚饭庆功,安芝桃思索了一会儿,决定把大家都打发去餐厅排队等位,她自己去后台找路云川。
本来尤莜也想陪着一起,但安芝桃拒绝了,她有点担心路云川是不是因为顾羽的出现而感到难过,要是尤莜跟着一起这些话题又不好说,她决定继续充当知心大姐姐,独自拯救破碎男高中生。
在后台转了一圈,安芝桃最终在更衣室找到了路云川。更衣室的门开着,路云川已经换回校服,但却看着镜子发呆,安芝桃走近几步之后路云川依旧没有反应,于是她不按常理出牌,快步上前走进了更衣室。
她的到来很意外,但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安芝桃决定开展废话文学先放松一下当事人的心情,她挤在路云川和镜子中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发现路云川的眼睛是红的。
他整个人蔫蔫的像一把枯草,安芝桃被吓了一跳,只能小心试探道:“路云川,你……哭了吗?”
路云川本来想摇头否认,但大脑高速运转之后,他决定把误会进行到底。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继续保持当前状态,安芝桃果然伸手想要安慰他,路云川顺势低头,将下巴轻轻放在安芝桃的肩膀上。
安芝桃起初僵硬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将这种僵硬抛之脑后了,她调整了一下站姿,微微垫脚配合路云川的身高,双手虚抱着路云川,又用手轻拍了几下他的后背。
说实话,路云川本来根本没有什么和“哭”搭边的情绪,可安芝桃这一番举动让他心底柔软,鼻子也莫名有点发酸。于是他将脸埋进安芝桃的颈窝,结结实实地把她抱在了怀里。
他享受这份骗来的偏袒。
这个拥抱有点暧昧,可安芝桃生不出半点其他想法,她所见过的路云川永远都是情绪淡淡的,此刻的他却失了态。果然平时都只是装出来的云淡风轻,或许在四下无人的时候,路云川是非常孤独的吧。
想到上次路云川也爬楼梯安慰了她,这次轮到她安慰路云川也很正常,因此她更加努力踮了踮脚,从虚抱变为实抱,一手还抚了抚路云川的后脑勺,安慰的动作非常尽心尽责。
贪恋了一会儿安芝桃发间的香气和皮肤温度,路云川一边抬手佯装擦去眼角泪水,一边结束了这个拥抱。
安芝桃被他的动作误导,下意识就探究着去看他的泪痕,不过他脸颊干燥,看不出任何眼泪流过的痕迹,倒是眼线晕妆糊成一片,让路云川看起来像是什么地下乐团摇滚歌手。
摇滚版路云川很嫌弃地拿着纸巾擦来擦去,但怎么也擦不干净,安芝桃看他实在狼狈,连忙从包里掏出卸妆水,用棉签蘸着帮他一点一点卸掉了眼妆。
被人戳弄眼皮的感觉并不美好,路云川这下是真的有点想流泪了,泪腺被刺激后反射性地涌出一汪泪水,他从朦胧中看去,只能看得清安芝桃不自觉用力而嘟起的双唇。
假装流泪的假王子,真的心碎的真恶役,这场戏一定要演到底,牵绊越多,偏袒就越深,我要我们二人的缘分交织纠缠再也无法分清,我要你的垂怜远远多过恍然大悟,为此,我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