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烛入城寻左佑安,而此时的左佑安也并不算安稳。
城里头不知道怎地起了好大的黑烟,说是“黑”,也没那么黑,但至少几米开外的路就看不着了。
左佑安不知道这是否和那所谓的“百鬼现世”有关系,她转过身想去问那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江湖人,却没想到她却不见了。
“……那什么,程玄?”
空荡荡的巷道无人回应,昨夜通知了耀京,就着流明客栈小憩了会,今晨他们三个本来是一起出来的。但此时此刻,无论是张兼还是程玄,竟然眨眼间都不见了!
左佑安咽了口口水,当即决定回校尉府中去,虽然看不太清路,但她还是能凭记忆找到府邸方向的。
边想着,左佑安就把背上的长槍取下来,摸索着往前走去。
前头就是莲花巷,再往前就是自家后院的院门了。
西营城里的巷道几乎都是以“花”来命名的,一圈圈巷子,梨花、桃花、杏花、莲花,都是西营城看不到的花,也不知道当年是谁给这些巷道取的这个名字。
左佑安胡思乱想,这样自个儿胆子也能大一点。
她低声念叨着街道的名字、念叨着这几日的排班,周围的黑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淡的,左佑安抬头,面前是一道不矮的墙,按理说她该什么都看不见的。
却有乌黑色的、戴着面具头颅从墙那头升起,缓慢的马匹行进声是在那之后涌进她的耳朵里的。左佑安这辈子没信过什么神佛,却从这缓缓的行进声和铃声里感受到一种无法抗拒的神圣感。
她不由自主地绕过拐墙,想要进入行进的鬼影里。
是的,鬼影。
这些“百鬼”有的坐在没有腿的马匹上,有的自己就悬浮而立,有的有数米高,下半身空空荡荡地晃荡着。
真的要说他们是江湖人假扮的吗?
这哪里是人呢。
左佑安不敢相信,连连摇头往后退,一时间头晕脑胀,地面似乎往她倒来。
她干脆地一闭眼,把脸朝手中的槍尖戳去,只求能得到片刻的清醒。
·
刀没有名字,越朝也是从前人手里接过它的。
花落刀刃,被越朝手中刀斩断,花无操控的花海愣是被他削开一条道来。
话虽如此,越朝仍不知道她是如何操纵这些花的,更不知道这些花从何而来。
这西营城太过贫瘠,何处会有这样的花呢,哪怕竹山上也没有。
花无毫不遮掩她的狠戾:“倒是有几分本事,不过到此为止了。”
花朵与枝蔓已经朝越朝而来,越朝本已躲过,然而那些枝蔓身上却忽地生出刺来,猛地一拉,便在越朝身上豁开数道口子。
那些刺几乎是一眨眼间就长出来的,他来不及反应,只能硬生生受着。
长刺渗入血肉,仿若进入了骨髓,越朝视线模糊——有毒!
他连忙把刀拄在地上,才没有摔倒。
浊音教是惯会用这些奇术,此前看武林大会时越朝便觉着,他们的武器多是可以奇袭的某种绳状物,连这教主也如此。
他不由得想起来那怪物,它多半是与眼前这人和她的教派脱不了干系的。也难怪程玄听他们一说,便觉着和张兼有关。
越朝的呼吸越来越沉,花无却不急着杀他。
她好整以暇地双手抱胸,站在屋檐上,一簇簇花开在身后,她的半个身体也藏在花中。随着秋日的风落下簌簌的花瓣,在花雨中的她忽地掀起一抹笑来。
“不认自己是江湖人的江湖人,你并非头一次中我的毒。”
越朝抬头:“什么意思?”
花无说:“花毒只为杀人而出,但若中过一次,勉强活下来,第二次再中,必然能多撑一会儿,看你思绪还清晰……我们在哪见过?”
“不可能。”
越朝摇摇头,心下却也起疑,不知为何,随着花无这一言一语,他能感受到毒性在消散,身上也有了力气。
越朝不动声色,仍佯装痛苦,可惜被花无一眼瞧出。
花无:“按理说,逃过我花毒的人,我几乎都放任其活着了,不过你这样的人……”她眯着眼,说,“似乎的确是个祸害。”
花无微微侧头,问他身后的离乱。
“玉音娘子,你说,我是杀他,还是不杀呢?”
越朝的心一紧。
他不该担心的,他与离姑娘如今是同路人,她定然不会说出什么他不愿听的话。
但是——
离乱掂了掂砍刀,话语间无比轻松:“随意。”
青年的心沉了,他心堕下,只是一瞬,却好像过了很久。
好在,离乱的话还有半句。
“不过花教主,你不见得能杀得死他。”
花无闻言一愣,大笑三声,再无多言,只手执铁剪袭向越朝。
越朝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也从未见过这样凛冽的花,他反手用刀身去挡,一瞬的僵持后,铁剪未能将刀剪断,却顺利把刀卸到了地上。
越朝很快意识到,他纯粹是角力比不过她。
他抿唇笑了笑,也不知道离姑娘是如何觉得他能打过她。
花无的眼角往离乱处晃过,再见眼前的青年。
越朝不可置信地看着这眼前的浊音教教主在即将杀死他的前一刻,猛地收手攥住他的肩膀,只落下沉沉的三个字。
“带、我、走。”
带她走?走往哪?
越朝下意识地接住她,他低下头,这才看见此前被一大团花遮住的花无的下半身。
她的小腿内侧,渗着如红梅点点的血。
·
内城,百鬼一侧。
在左佑安的太阳穴要碰到槍尖时,她忽地被人一个大力往外拽。
这人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很快就拖着她藏到了路边的一个摊位后头。
左佑安恍惚中才辨清眼前人的模样,正是那个客栈的老板,隐烛。
隐烛轻喘着气:“你,你还好吗?”
左佑安一愣一愣的,在这称得上肃穆的黑色烟雾里,她不敢大声说话。
“……还、还好。那什么,谢你不计前嫌。”
隐烛宽慰地笑了笑,却遮不住眉间愁绪,她把城外的事快速说了说:“……所以这也是有事找你,我们得快点去找他们……不过城里头怎么这样了?”
她回来的时候比在那村子里的时候还要怕。
这西营城太死寂了,黑雾缭绕,却无人烟。
左佑安摇摇头:“一言难尽,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但我并未带队随行,府衙就在前头,你便随我一道来吧……虽然城中生变,但我的人定然找到了暂时的应对之法。”
隐烛有些担忧:“可是我俩怎么过去呢。”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那巷道中的场景着实比城外还要怪异。
左佑安一咬牙:“确实诡异,但冷静下来想想,那些玩意儿大概也不是什么真的什么妖怪魑魅,既然是人……”
她拎了拎手里的槍。
“自然是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