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偏殿的书房里,金涛把陈辞的履历和考功簿子摆在了案上,又沏了盏热茶搁在手边,才轻手轻脚退到外间候着。
房里没了旁人,元季才盘腿坐在案后,翻开那沓纸,先扫了一眼考功簿子上的评语——“青州景春县县令陈辞,恪勤匪懈,清慎明著,居官无犯,职事修理,考中上。”
县令的考课评语一般而言都是其所在州的刺史出具。元季盯着评语看了一会,又翻到履历那页。
陈辞,年三十一,进士及第出身。
启晟二年,年二十六,进士及第。
年二十七,任刑部侍郎。
年二十八,贬景春县县令。
元季看着这四行字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好干净的履历。
字面意思上的干净。
元季将履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面雪白,墨字寥寥,连个像样的注脚都没有。进士及第后入刑部,一年便拔到侍郎,二十八岁被贬外放,此后三年考课皆是“中上”,评语年年雷同,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青州刺史若真觉得他“清慎明著”,怎会连半句具体的政绩都吝于落笔?景春县三年,修了几条渠、垦了几亩田、断了几桩悬案,竟一字不提。
真真是一个从前到后的“干净”。
给元季看笑了。
“好一个‘清慎明著’。”元季把考功簿子往案上一撂,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又低头去看那几行字。
二十六岁中进士,二十七岁就做到刑部侍郎,啧啧,这升迁速度,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哪怕是朝中有人,再加上此人当真才干卓绝到遮不住,都难以达到这般堪称飞升的升官速度。
寒门出身,没有入赘到高门贵族联姻,背后有谁真的好难猜哦。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牵连前朝王丞相一案后还能只是被贬个官,放到地方做县令,三年考评不上不下的吊着。
真是个奇葩。
元季把履历往案上一扣,忽然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金涛,你说一个刚进士及第的人,在刑部一年就爬到侍郎,得得罪多少人?”
外间金涛听见问话,忙不迭进来躬身道:“回陛下,旁的不好说,只是这言官……怕是得都得罪个透。”
“哈哈哈,你说得对。”元季笑着点头。
金涛见主子笑了,心里松了半截,又斟酌着补了一句:“且刑部那地方,一年侍郎,背后有人是其一,其二还得办了大案子踩着人上来。这两样加起来,仇家怎么都不会少的。”
元季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看了一眼躬身待命的金涛,又道:“把这些拿下去吧。”
“诺。”
真滑啊。
元季此时才真正对陈辞起了些兴趣。苏年举荐这个人的时候,元季自然而然的认为陈辞是他的人,更进一步,很可能是太后的人。
再加上这个陈姓,非世家大族,明显的寒门贵子,中进士的时间又是启晟二年,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曾是先皇的人。
启晟二年,先皇改元后的第二次科考。那一榜的进士名录元季没看过,但按金涛从旧档里翻出来的零碎消息,先皇那会儿取士,专挑寒门里最拔尖的往上选,为的就是在世家盘踞的朝堂里掺沙子。
但不管当时先皇如何偏心寒门,那也得有真材实料才能考得中,不然满朝言官的嘴可不是白长的,世家大族们盘根错杂的势力也不是放那当纸老虎的。
陈辞二十六岁中探花,二十七岁入刑部,一年拔侍郎,这路子与其说是升迁,不如说是先皇拿他当钉子往刑部楔。楔进去干什么?刑部管刑名,管案子。一个寒门出身的年轻人,没有根基,没有退路,除了紧紧攥着皇帝的手,还能攥着谁的?
后来王宰相那案子一闹,钉子就折了。先皇把人贬出去,表面是罚,底下多半是保。放在景春县,离都城整整二千七百余里,天高皇帝远的,三年一考评,续着官身不让他彻底沉底。等风头过了,再找个由头提溜回来。
不过可惜了,先皇不太能活,这棋子现在就落得有些尴尬了。
新帝年少,太后监国,他没有直接找上自己,而是绕了个弯找苏年。苏年是太后亲弟,太后又是先皇皇后,这两口子当年到底是个什么情分,元季吃不准,但陈辞这一步走得,显然是看出现在太后比新帝管用,走的很妙。
一个有真材实学的人,二十六岁的时候愿意当皇帝手里的刀,被皇帝用折了后还能安安静静在地方蛰伏三年,难道新皇登基后他会没有想法?元季可不信。
换句话说,连外头的人都看出来了,这朝堂上眼下真正拿主意的是宣德殿与政事堂的那三位,紫宸殿里坐着的这个,不过是个还没长齐牙的小皇帝。
元季并不恼。她本来就没打算真跟谁争权,陈辞找谁探路都无所谓,他有什么样的心思自己也懒得理会,她关心的是另一层。
苏言与苏年。
从苏言与两位宰相给她选的侍讲侍读中不难看出,他们选的都是名士清流,一些个清官,拿将要回家丁忧的周勋来讲,他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君子道,还有一点,周家与郑家,曾是姻亲。为人虽古板,却胜在有一个好名声,剩下的人也都是如此,虽细微之处另有差别,但不难看出,苏言与宰相默认给她选先生的标准就是,不与世家大族有明确联系,有名声的老学究最好。
而照他们这个标准选出来的人,是教不出来真正的帝王的。
君子道,求个问心无愧,坦坦荡荡,而帝王,怎能问心无愧呢。
元季在听那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的先生们授课时便知道了这一点。苏言与政事堂心照不宣的达成了一个暂时培养“君子”帝王的默契。
他们选清流,不仅是为了安抚先皇党派的人心,也是为了好控制皇帝,毕竟,君子可比小人好对付多了。
在今天之前,元季一直以为苏年也是和他姐姐一个想法。
可他偏偏荐了陈辞。
这个人选一出来,元季便觉出不对味来了。陈辞既不是清流,也不是老学究,除了能够安抚先皇一派外,他没有任何地方符合苏言与两位宰相为她选先生的标准。
元季不信苏年看不出来。
那为什么,他还要荐这个人呢?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苏言?
元季有些拿不准,她现在能知道的信息太少了,就从这件事来看,她已不能确认苏言与苏年是否还与小时候那般彼此能以性命相托。
她有种眼盲耳聋的感觉。
当神怎么能憋屈成这个样子啊!元季在心里小发雷霆。不行,自己得想点别的办法弄消息。
元季思索着,忽地,她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