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恨天 第5章 第 5 章

“现在什么时辰了？”元季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到金涛耳朵里，带着点刚醒时的鼻音，小孩子声音又嫩，听起来有点糊。

“回皇上，寅时正。”金涛侧身贴近门板回道，他已穿戴整齐，手中拿着浮尘，精神头瞧起来比先帝驾崩时好了不少，眼里也不总像是含着包泪了。

这些日子他睡得不错，新帝虽年幼，却不闹腾，夜间并不留人在卧房伺候，只轮值几人宿在旁边的值房，他则被皇帝安排在了较近的耳房里。

他侧耳听着皇帝卧房里窸窣的穿衣声，咽下了原本想说的话，道：“陛下可是要起身？不知是否要老奴去准备温水？”

“去吧。”

“诺。”金涛恭声领命，正了正幞头，握着浮尘推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宦官被声音惊醒，一个打挺，站直了，忙道：“阿爹。”声音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金涛看他这个样子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在怀里将浮尘柄转了个头，手一抬，落在小宦官的头顶上，稍用了一下力，幞头便微微陷了下去。

小宦官一个哆嗦，也不敢抬头，额头冒出一层虚汗来，极快眨了两下眼，面色一变堆出笑来，“金大监，可是陛下要起了？要奴去备些温水来吗？”

“嗯，还算有点眼色。”金涛说着却没把浮尘挪开，他觑着小宦官，见人是真醒过神来了，才一挥手，拂穗扫过小宦官有些歪的幞头，给正了回来，连带着扫下了不知何时积在上面的碎雪。

“金庆啊，你得警醒着点，陛下的身边怎么能留不小心的人伺候呢，眼啊，得放亮，不然以后这守夜的差使我可怎么能放心交到你手上呢。”金涛拍了拍他这养子的肩膀。

“是，爹说得是，儿知错了，今后定没有第二次！”金庆一个下跪，咚咚就是两个响头，额头触到地上的雪沫，水涔涔的。

“去吧，爹知道你是个机灵的。”金涛收回手，浮尘一甩，门又阖上了。

…… ……

元季支起窗，天色尚暗，外边却已是随着她的醒来而动了起来，廊下的积雪早被扫干净，只能从青灰色的瓦片上看出昨夜落雪的痕迹，连带着晚间大肆作乱的狂风也没了影。

十二月中旬，赶着先皇丧期的尾巴，陵都夜间又下了这一场雪，纷纷扬扬，盖在满皇城的青灰陶瓦上，倒与丧事期间的白灯白幡很是相映。

一阵冷风从窗外吹进来，她撤了窗撑，又将帘子拉好。

“进来吧。”她道。

“诺。”殿外金涛应声，将要落在门上敲门的动作一变，推开了殿门。

身后端着温水与巾帕等物的宫人依次进入，元季视线扫过这些人，垂眸，自己漱了口。

“金内侍监，这些人，不错。”元季放下擦嘴的娟巾，又自己用温水净脸，并不让宫人上手，这些宫人也都跪得很规整。

金涛闻言，面上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躬身道：“陛下慧眼，这几个打小便在宫里讨生活，先前都在前头做些洒扫的粗活，这几日老奴看他们手脚干净，话也少，瞧着是能用的，便想着调过来让您掌掌眼。”

“你看人，朕是放心的。”元季挥了挥手，对那些宫人道：“你们退下吧。”

“诺。”很整齐的声音，元季听着，心中一笑。

殿里只剩了她与金涛两人，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了梳子，一旁的金涛见状，跟了过去，双手捧起。

“陛下，老奴来吧？”金涛道。

“嗯。”

金涛接过梳子，很熟练的开始为元季梳发，他早些年在先皇身边也没少干，只是后来干得少些，倒也不至于把手艺忘了。

“陛下，不知您对名册上的人有何安排？”金涛梳了一会，试探着问道。

“没什么安排，让他们干着吧。”元季答道。

“诺。”金涛手上动作不停，肚子里早打好的腹稿一下没了用武之地，心里却舒了一口气，皇帝是个明白人。

元季透过铜镜看金涛不急不缓的动作，心里知道，今天才算是勉强给自己扒出了个窝，虽然这窝啊，还是四面漏风，但好歹，能睡了。

名册，是元季自己写的，来这的二十多天里，元季什么也没干，老老实实在太后那里点卯，在朝臣那里露面，在新来的先生面前当个上进乖学生。

八风不动地吃好睡好。

当然，也并不是完全什么都不干，她啊，会听，会想。

多亏了这具身子听力好，自己脑子也灵光，二十来天观察下来，身边侍候的宫人被她摸了个七七八八，哪些是皇后的人，哪些是前朝的人，还有哪些，是自己能用的人。

这一摸，发现身边的人果然不出所料的鱼龙混杂，不过还好，据她观察，金涛还能用，于是，她就把这些日子观察到的写到了个册子里，昨天，把给了金涛。

金涛是个聪明人，元季也喜欢他这股聪明，二人一拍即合，才有今天金涛带来的新面孔。

四面漏风，好歹糊上一面，也还能睡。

至于其它三面，元季现在不想动也没力气动，凑活凑活都能看过去就得了，反正，她又不是真来当皇帝的。

在这里又不能使用她身为半神的本领，强行使用会遭受很严重的反噬，得不偿失，所以啊，不如给自己扒个没那么漏风的窝，躺着看戏，岂不快活？

到现在，元季对自己的想法十分满意，也对现在的成效十分满意。

金涛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很快就将她的头发梳成髻，又给她带上了幞头。

金涛替元季理正幞头，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番，见无疏漏，才将梳子放回妆台，垂手立到一旁。

“陛下，昨儿礼部与鸿胪寺那边递了话过来，说是巳时正，礼部王侍郎与苏少卿会到承庆殿候着，先与您过一遍拜师礼的章程。”金涛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白麻纸，双手呈上，“这是礼部拟的单子，老奴瞧过了，都是些寻常礼节，与您上次学的一致。”

元季接过扫了一眼，上头列着拜师礼的几道程序，都是前几天学过的，见没什么问题就交给了金涛，“上早膳吧。”

“诺。”

早膳摆上来，仍是素淡的几样，粥、小菜、两块蒸糕。元季吃得快，金涛在旁伺候着，见她碗空了便添，也不多话。等撤了膳，离巳时还差着一个时辰，元季便让人把承庆殿的书房收拾出来，又命金涛在廊下候着，王侍郎与苏少卿到了直接领进来便是。

她也不急，另挑了两名今日金涛领过来的小宦官去了紫宸殿偏殿后的小院里。

这处小院是单独圈出来的，并不与正殿共用，大小中规中矩，里面带着个别致的小亭子，也种着些花花草草，因着冬日的缘故，现在院里只开着梅花，不过最让元季在意这个院子的，是这里面插着一圈梅花桩。

元季自太后处搬出来后因着丧期礼制的缘故，便一直宿在偏殿，闲逛时发现了这里，按宫里的定式，这里显然是不合规矩的，但元季观察后发现桩子并不是很新，使用的痕迹明显，又无朽坏，显然在此之前经常有人使用与维护，而能在这偏殿里整出这样一个地方的，除了先皇怕是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元季对此起了些兴致，令金涛派人修整了一番，早上若是有空便会过来练练。

脚尖一点，元季稳稳踩上最矮的那根桩子。她身子轻，平衡感也好，这具身体虽并未练过武，但胜在灵活，且之前在人间的时候，她也曾踏踏实实学过一阵子，本事倒是没忘。

一旁的两个小宦官头一次见皇帝走桩，眼睛不由得瞪直了，忙在下边手忙脚乱的准备接，但见元季走了几步并无什么不稳当的，心中不由得舒了一口气，犹豫着，两人也没有出声劝阻，只拎着颗心七上八下的站在底下准备随时当个人肉垫子。

元季随着他们去，反正以后都是要习惯的。几步后觉得差不多了，元季便放开了，几个小跳步换桩，就这般练了半个时辰，瞅着天色差不多了，元季才下来准备换身衣服去见王侍郎与苏少卿。

元季这些日子见这两人的时辰比见太后的还多，也算是熟人了，王侍郎是个不折不扣的美髯公，于礼仪规范方面的事情很是精通，至于苏少卿，看起来倒是和小时候很是不同了，除了与苏言稍有些相似的眉眼，元季几乎都要认不出来这孩子了。

和他姐一样没长歪，用人间的词形容，能称得上是翩翩公子，小时候那股阴郁劲几乎散没了。

元季回偏殿换了身素净的常服，丧期未过，衣料仍是素白为主，只在袖口与领缘压了一道浅青的边。她自己整理好衣摆，便往承庆殿去。金涛已在廊下候着了，见了她来，远远便躬身，身后跟着两名生面孔的宫人，一人捧着一摞礼部送来的仪注册子，另一人托着个漆盘，盘上搁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茶。

“陛下，王侍郎与苏少卿已到了，老奴让人先引去了承庆殿暖着。”金涛迎上来，压着声道，“王侍郎来得早，还带了礼部新拟的几份稿子，说是要与您先对一对。”

元季点了点头，脚下不停：“苏少卿呢？”

“苏少卿来得也早，在里面坐着翻册子。”金涛说着，替她推开了承庆殿书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