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主,水备好了。”清晨,不朔从书房门口走进来,抱拳说道。
视线里瞥见座椅上恐怕又是一宿未睡的谷主神色寂寞,一手半握着抵在太阳穴,一手掌心伸在燃烧旺盛的烛火下方。他看过去的时候,刚好又有一滴蜡油滴落于掌内那娇艳盛开的花朵上,而本是用来接掉落下蜡油的木盒子被放在了旁边。
“谷主,水备好了。”他复而又道。
秦淮之回过神,收回了手,淡淡地道:“嗯,知道了。”
“还有一事,属下发现半个月前察觉到的那股十分微小的妖气是出自玄武,是有人借令牌出谷的时候在外虐杀妖物取丹以走捷径增长灵力修为。”不朔肃容,“这个人,江护法也认识,他的手下之一,要如何办?”
闻此,秦淮之仰头皱了皱眉:“不用担心,阿与同样痛恨这种不当手段,让他自己解决便好。先拖上几天,再把人送出去,清理门户的时候,你看着点,别让他再伤了。”
待不朔欠了一身退下后。秦淮之捏散了掌心凝固的蜡油才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内寝推开门进去,褪了外衫,一如既往的跨进那浴桶里,药液销骨地啃噬着皮肤和筋骨。
从最初的一月一次到后来一月至少四次才可压制体内紊乱的灵力,而今日是这个月的第六次了。
他从浴桶里出来时,脚步虚浮,勉强才撑着走了几步栽到床上,昏睡过去。
门外守候的不朔听到动静,没有进去,只是继续亲自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直到小半个时辰后里面喊了一声“不朔”,他才放心走开,在绯棠院子门口却撞见了江与。不朔伸手横挡,疑惑道:“江护法,您怎么来了?”
“你们谷主叫我来,不让进了?”晨光照在轮廓爽朗脸上,江与横手遮着刺目天光的掌心下倦眸半阖,没睡醒本来就烦,来了还让挡道。
不朔刚要说什么,这时屋内传出声来,谷主大着声道:“让他进来。往后每天他都来这儿吃饭,别拦。”
他明了,立马让开路,不给江与半点转头走的机会。
而江与也确如答应秦淮之的,一日来三回,但也不说话,往往吃完就走。秦淮之除了吃饭时辰,也是忙的没有空再去玄武找人。
一日正午,不朔在背后将那杀妖取丹已走火入魔到身体被吞噬掉都不算个生命之人引到江护法面前交由解决。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江与的确痛恨,丝毫不顾旧情,出手的干净利落。
结果半路冒出来个傻的,风云结印开了护阵,本意是想防妖力伤了江与,谁料真气凝结时在周围形成防护圈硬是把站在旁边没灵力的江护法弹飞出去了!
等风云急急慌慌找过去的时候,在护法掉落的后山上狠狠挨了一顿批,还是在此守千机阵的观止掌事从中劝架。
“我迟早被你害死!”泥泞坑里爬岀来的脏兮兮江与蹲在地上,双手扭着衣服上的脏水,又朝风云身后追过来的一堆人喊,“滚!”
“否则我见一个杀一个。”
谷主不在谷中,护法也没有摔得头破血流,不朔只得先行带人下山。此处便只剩下三人,江与抬眸看还杵在原地的属下。当即,风云左顾右盼,伸出根手指指着自己的脸:“我呢?”
“你也滚。”江与给了他一个明确。
风云吓到了,拔腿就跑,理智告诉他,护法消气前最好滚的越远越好。
目睹全程的白须麻布袍老头观止,默默吞了口唾沫,这后山就是他住的地,他没别的地方可滚。他吞吞吐吐:“那…我也滚?”
江与扬着脏兮兮的脸庞奇怪地看他,十分诚恳:“我没叫您滚。”
“……哦。”观止觉得经今天这一遭,他又能少活几年了。
他心脏不好,惊不起吓。又听见“阎王”说:“好久不见。”心想,还是别见了吧。
“我有几个问题问您,就在这说,还是移步?”江阎王从地上站起来,眼睛盯着他,直言道。
观止捻着胡须,见他果真是有目的来的,没嬉闹的神情,过了好大一会儿到自己都站累了才妥协:“唉,跟我来吧。隔墙有耳。”
他带着江与来到河岸边操控千机阵的中心枢纽阁楼里,布下阵。
以为江与会循序渐进,谁知道第一个问题就把他砸蒙了:“误导我亲眼看见秦淮之杀了小五,您是故意的,还是意外?”
当年没有观止,他根本不可能知情,更不可能亲眼目睹。江与眸中固执:“回答我。”
“阿与……”
“不要叫我阿与。”江与坚决打断他,岀口提醒,“我与您并不熟。”
见他如此,观止轻叹,一拂衣袖缓缓踱步坐到大开的窗户边,看着外面波涛汹涌的江河和上方杀机起伏的条条千机丝。
风吹进来有点大,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江护法,当年的事,是引,而并误导。”
“秦溯受意于我。护法该当明白,前谷主似乎并不太喜欢你,当然,这和你本人无关,是一桩沉年旧事。他想除掉你,但少谷主却是看你得紧,而他也并不想破坏与少谷主之间的父子情义,便在少谷主清理小五的时候,遣我引护法去瞧,借此让护法能主动离谷。然后,在谷外悄悄,杀掉。”
观止的话极具混淆视听,恐怕他还不知晓,若秦淮之在当年就小五的事没有解释过,说不定这时江与便就信了,此时,他十分肯定,观止在说谎。
比起观止的自我澄清和撇清关系,他更关心那桩沉年旧事。“我要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这旧事到底是什么?为何谷中无一人开口谈论事实。”
“恕我难以从命。”观止转过头看他,“至于谈论。护法也会将令自己屈辱至极的秘密挂在嘴上谈资让不相干的人知道么?护法会去找人刨根问底地追问他人的不堪过往甚至高高在上评价一二么?”
不,没这个可能。江与道:“好,您不愿意答可以不答。下一个。”
“您认识我的亲生爹娘,又或者说,您,秦溯,秦淮之都认识我的爹娘,是旧识。”
“你查我?”这已经是很久的事了,知道的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如今连知晓他与其相识的人都屈指可数。观止驼着腰背,目光一转,偏头看千机河河面的眼神里挣扎起来。
“看着我。”他自然没查到,不过是猜测。江与身着沉重浸水的脏衣服走上前:“您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观止逃不过那直直寻问目光的,无奈回头看他,道:“是。”
他身体堪忧,疴病已久,又咳嗽了几声,“护法想知道,为何不直问你的师父,我只是一个守阵的老人,一个立誓此生此世都忠于松苍,再此守阵不得离开半步的人,不想再牵扯到任何事,只求安享晚年,还往护法应允,不要再问了。”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就走。”江与后退一步,忽然语气小心,“他们可还活着。”
观止自然明白“他们”指的谁,平静道:“已亡。”
江与早知如此,抱拳行了一大礼,“谢谢。打搅了。”随后从阁楼出来,掩门离开时,低声对里面的人说:“你身上没有活人的味道。”
他走下后山,有些六神无主。到了谷中一条无源无尾的小溪边坐着,靠在块石头上,姿势称不上雅观但绝对舒服。手掌在水里晃着,令水面上起了涟漪。
远处不知站了多久的秦淮之静静看着河边人,随即遁走。
没一会儿,风云猝然扑到江与身后蹲下,眼巴巴地看:“护法,属下真的不敢了。”
“哦。我知道。”江与没偏头看他,只是将干净的手盖在风云的脸上,“你中午那阵说的什么?”
说不上来难过,但也没有多开心。毕竟这十多年来在他的认知里那个连面都记不得长什么样的爹或娘从来都没活着过,实属没什么感情可言。
“先去换衣服。”
风云一听,急急扫开他的手从地上跳起来。“郁护法送过来的草药和法器之类的东西得我跑一趟,想着护法反正也无事,不如和我一起跑?”
护法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了?怪事。
他还没想明白呢,就见护法从地上翻身爬起来,径直而去。
风云及刻拔腿就跑,去追任务。方才谷主忽然闪身到他面前说让他最近给江护法多找点事干,别让人坐河边,容易掉下去。
护法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可能会不小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