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夜幕已然降临,凤城大街小巷的行人渐渐稀疏。清冷月光泼洒在青石路面,漾开一层淡淡的冷光,暗处蛰伏的道道黑影,正蠢蠢欲动。
庾玖与墨宁前后脚踏进如意楼,房门很快便被叩响,来人正是冷无烟与文丹阳。
不多时,四人尽数聚在庾玖、墨宁的屋内。
冷无烟抬手端起茶碗,仰头将碗中热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喝完随手把茶碗搁在桌面,发出轻脆的咚声,余光瞥见一旁的文丹阳,正姿态从容,慢条斯理地捻着杯沿品茶。
庾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目光扫过二人,率先开口:“有收获吗?”
冷无烟眉眼飞扬,嘴角高高咧起,满脸掩不住的得意,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那当然!”
“我这边查到,那位圣子席商是个孤儿。早年亲传弟子宋真外出执行任务,在路上捡到尚在襁褓、被遗弃的他,心生恻隐,便将人带回了祭赛宗。”她说完又拎起茶壶给自己续上一杯,抬眸继续说道,“祭赛宗宗主滁罗一眼便看出他天资卓绝,破例将他收为门下唯一的亲传弟子。”
“说起来,他这份天赋,实在叫人眼红。”
墨宁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抵着下颌,静静望着侃侃而谈的冷无烟,一言不发,神色若有所思。
冷无烟接着说道:“咱们小师弟百日筑基、三年元婴,已是玄门千年难遇的天骄。”
“可这席商生得和小师弟一模一样,天赋更是还要骇人。”
文丹阳放下手中茶盏,长袖轻拂过桌面,语声平稳清冷,接过话头:“三岁引气,五岁筑基,据传不到七岁便修至元婴,直接执掌祭赛宗圣子令。滁罗宗主唯恐他慧极必夭,又怕这般惊世天赋引来其余宗门的觊觎嫉恨,严令宗门上下,不许对外泄露半分席商的修为底细。时至今日,外界无一人知晓席商的真实修为境界。”
冷无烟眼帘缓缓垂下,唇角笑意敛去,面上浮出一层不善的冷色:“滁罗对他极尽纵容,几乎称得上有求必应。在祭赛宗里头,真正说一不二的人,实则是席商。”
庾玖微微颔首:“和我打探到的消息相差无几。”
他顿了顿,眸光沉了几分:“小师弟拜入师门之前的过往,你们知晓多少?”
文丹阳与冷无烟二人对视一眼,双双轻轻摇头。
冷无烟开口道:“只晓得他是武周酷吏来俊臣的遗腹子。受父系血脉的拖累,太原王氏起初并不看重他,直到被师伯收入门下,成了百日筑基、三年元婴的绝世天才,太原王氏才将他捧作族中麒麟子。”
文丹阳轻轻点头,轻声补充:“他入门时日尚浅,虽说性情温和有礼,待人进退有度,但到底和我们几个自幼相伴长大的情分比不得。名义上虽是同门,平日里大多只是点头之交,私交并不算深,故而对他的私事,我们了解不多。”
庾玖心中暗自思忖:崔嵬、郎青玄、高璨、冷无烟、文丹阳、祝珠,再加上我,七人一同长大,性情相投。年少时整日胡闹闯祸,上房揭瓦无所不为,没少把诸位师父师叔气得吹胡子瞪眼。可小师弟王尚君不一样,他入门最晚,性子温厚内敛,和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自然玩不到一处。
莫说文丹阳、冷无烟二人,就连我自己,对王尚君的过往,也是知之甚少。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墨宁,出声询问:“关于小师弟,你查到了什么?”
冷无烟同文丹阳飞快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心底暗自纳闷,墨宁为何要特意去调查小师弟的底细,不过二人没有当场表露异样,打算私下再向庾玖问个明白,安静静待下文。
墨宁被点到名字,眉头锁得更紧,指节抵在桌边,神色凝重:“我查到的,和你们所说并无太大出入,完全找不到任何和魔境、祭赛宗相关的蛛丝马迹。看样子,应当是太原王氏统一了对外的说辞,刻意封锁了消息。”
“越是拼命遮掩,便越是说明内里有鬼。”他搁在桌面上的手猛地攥紧茶碗,指腹用力得泛出青白,万千思绪翻涌心底,“太原王氏,似乎在有意隐瞒王尚君的出身过往。”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脑海浮现,他抬眼看向其余三人:“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你们的小师弟王尚君,就是席商?”
冷无烟嘴巴微微撅起,连连摇头,满脸的难以置信:“不可能吧!他俩除了生得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其余地方哪里相像了?”
文丹阳神色沉静,缓缓开口辩驳:“小师弟儒雅温润,待人谦和,是十足的君子风骨。可席商行事张扬跋扈,盛气凌人,讲究衣着华美,沉溺歌舞酒色,视芸芸众生如草芥。”
她顿了顿,给出自己的判断:“二人行事心性,实在判若两人。”
冷无烟点头表示认同,可心底的疑云却半点没有消散。
她素来心思缜密,将两条毫不相干的时间线在心中对照梳理缓缓说道:“按这么算,三年前祭赛宗传位大典惨遭灭门,席商本该死于那场祸乱之中;可恰恰就是三年前,小师弟拜入师门。这两件事,当真就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庾玖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眸光锐利:“相貌分毫不差,时间又恰好对上,一死一生。一次尚可说是巧合,接二连三,还能是巧合吗?”
他侧头望了一眼墨宁,语气稍缓:“这件事疑点重重,眼下掌握的线索太少,暂且先搁置一旁。”
话锋一转:“关于慕容濬,你们查到什么?”
“此人,就像一个伪造出来的人。”墨宁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直接给出定论。
随即继续道:“他在民间口碑极好,凤城十三郡不少百姓甚至为他修筑生祠,朝夕焚香供奉。尤其有席商这般人物作为对比,在普通百姓眼里,慕容濬几乎就是天降救世之人。”
庾玖指尖摩挲着杯身,若有所思:“我打探到的情况也是如此。但凡提起慕容濬,人人皆是交口称赞,就连祭赛宗内部,也有不少人对他满心敬佩,只不过慑于席商的威势,不敢表露得太过明显。”
冷无烟手肘撑在桌案,腮帮子轻轻托住,开口说道:“他生得一副柔和面相,性子也是出了名的宽厚好脾气,人人都说他是堂堂正正的君子。唯一一桩被人诟病是挟私报复的事,是他出手惩戒过一名屡次欺压他的内门弟子。可又有说法,那弟子本身劣迹斑斑,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慕容濬那么做,实则是替百姓出头。”
文丹阳眸色微沉,接过话茬:“另外,他下午所说的村落被灭一事属实,并非秘闻,很多人都知晓。当年是宋真途经那片废墟,救下孑然一身的他,带回祭赛宗,收作内门弟子。”
“宋真怜惜他无家可归,身世凄苦,对他多有照拂。这份偏爱引来了宗门其余弟子的嫉妒,明里暗里处处刁难欺辱他,有一次甚至被灌了滚烫的热油,差点一命呜呼。”
她说到此处,素来冷若冰霜的面庞染上一丝恻然,眉心紧紧蹙起:“虽说作恶的弟子尽数受到宗门惩处,可经历过这件事后,他主动请求降为外门弟子。任凭宋真百般挽留,他依旧态度坚决。听闻此事过后,宋真便渐渐与他疏远。”
庾玖目光清明通透,轻轻叹了一口气:“或许,疏远,才是最好的保护。”
“若是换做我是宋真,或许也会选择这般方式护着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能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不出彩,才最安全。”
冷无烟一拍大腿,神色活络起来,试图冲淡屋内略显沉重的气氛:“嘿!这不正好就是咱们明玄宗的宗门宗旨嘛!低调、苟住、人均废物!”
庾玖抬手屈指,不轻不重弹在冷无烟的额头,无奈地瞥她一眼:“让你低调苟住,不是叫你把八卦盘拎出来当板砖去砸人。”
墨宁眉头依旧紧锁,眼底带着不解:“总觉得他活的太像一个假人了,泥土都还有个土性儿呢,他被欺负的那些事,我作为一个旁观者,光是听着都怒火中烧,可他倒好,是丝毫没有一点活人的脾气。”
“性子温和不等于没有脾气,不发作,也不代表心中不愤懑。或许那些人与事,根本就未曾被他放在心上,自然谈不上动怒。”庾玖眼中怀疑并未消散,可语气里多出几分欣赏,“他以斩尽天下邪祟为毕生志向,行事恪守原则底线,从不滥用私刑,不公报私仇,当得起光明磊落四个字。”
墨宁微微挑眉,提出疑问:“世上当真会有这般完美得如同圣人一般的人?”
庾玖缓缓开口:“君子论迹不论心。若是论本心私欲,世间人人皆有私心,没有真正的好人。可倘若一个人,能够一辈子行君子之事,那他便是名副其实的君子。”
庾玖素来信奉‘有仇不报,道心不稳’,自问是做不到慕容濬这般心怀苍生、大爱无疆的境地。
只是慕容濬到底是真小人伪君子,还是真大善真君子,庾玖还不敢能妄下定论,只是在心中放了一个疑点,只等后续更多的信息来加以验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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