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尘送归 第3章 3

第三章

听完庾玖那句“下次我换刀砍”，黄垆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头顶：“这是重点吗？！”

在外人眼中，庾玖堪称玄门年轻一辈的标杆。

容貌俊秀，同辈之中难有匹敌；天赋卓绝，宠辱不惊，行事端方，足为世人表率。

只有宗门内部众人才清楚，这位看上去清冷止水的仙君，心中自有一套是非标尺。规矩若不合他心中之道，他便绕道而行；该出手时从不会半分留情。想法常常出人意料，不在乎世俗褒贬，行事亦正亦邪。

黄垆压下翻涌的火气，耐着性子开导。

“所谓圣人忘情，是无情道的至高境界。要做到不被悲欢爱恨牵动，无牵无累，达到超脱之境。”

庾玖垂眸聆听，随即眼中竟浮起一丝浅浅亮色。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是我辈。”他身姿端然，语气郑重，“要真切感知、承载深情，让喜怒哀乐铭心刻骨，方能懂得：圣人的忘情，既不是纵情肆意，也不是斩断七情的绝情。”

“无情道，本就是心怀苍生、众生平等的大爱。”

黄垆眉心一跳，追问：“所以呢？”

庾玖神色无比坚定：“所以我如今，便在感知承载这份深情。有仇不报，则道心不稳。”

黄垆：得，说了半天，全是白费口舌。

他抬手扶额，长长一叹，仿佛瞬间苍老数分，方才那点被徒弟气出来的怒火慢慢沉淀，神色转为凝重。

“如今玄门之内并不太平。四大宗门之中，我们明玄宗、承仙殿、清心派三足鼎立。道宗祖祠以獬豸为图腾，名义上统管人间玄门事务，标榜中立公允，可背地里难说不会推波助澜，借各方冲突制衡势力，以求立于不败之地。其余大大小小宗门，联合组建万剑盟，目的便是要从四大宗门手中分走利益。”

殿下，冷无烟一听黄垆开启长篇大论，偷偷翻了个白眼。她学着黄垆老气横秋的腔调，摇头晃脑，抢先把后文念叨出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知晓你们本事出众，要让年少气盛的你们收敛锋芒，确实为难。但不遭人妒是庸才，锋芒太盛，必然招致祸端……”

这番模仿惟妙惟肖，崔嵬几人憋得浑身发抖，拼命压住笑声。

文丹阳后背忽然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他悄悄回头，就看见一张张薄薄的纸人，从祝珠那边递了过来，庾玖手中自留一张，余下的顺着人群暗中流转。

众人熟稔接过，趁着黄垆侧身望向殿中沙盘的片刻，纷纷将纸人留在原地充当分身。一道道身影悄无声息撤出议事厅，真身已遁至厅外。

一路快步，众人奔到后山回廊下才停下脚步。

崔嵬探着脑袋望向议事厅的方向，愤愤低声：“几位师父师叔也太不厚道，竟也不打声招呼，自顾自先溜了。”

郎青玄轻笑一声：“那四个老狐狸，只要听见师伯开始碎碎念，跑得比谁都快，方才留在殿内的，同样只是纸人分身。”他转头看向高璨，“你方才留意到他们是什么时候脱身的吗？”

高璨摊手：“方才光顾着看无烟模仿师伯，压根没注意。不过无烟，你学的可真是惟妙惟肖。”

祝珠掩唇浅笑：“师父一旦开启说教，没三四个时辰绝不会结束，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老生常谈，听得耳朵都要起茧。”

冷无烟耸耸肩：“也就四师兄归百年、八师弟满星河，还有小师弟王尚君这几位乖弟子，会每次都恭恭敬敬，从头听到尾。”

文丹阳淡淡补刀：“别人家的弟子。”

崔嵬猛地向后跳开一步，指着文丹阳哈哈大笑：“怎么，你们师父也拿他们对比数落你们？”

庾玖斜斜倚靠在廊柱上，淡淡开口，抬了抬下巴示意祝珠。

“来，珠儿，该你了。”

祝珠心领神会，当即端起架子，虚虚捋了一把不存在的胡须，一脸痛心疾首：“瞧瞧你们二人，一个终日冷着一张脸，一个整日上天入地。做师兄的满脑子歪理，专会钻规矩的空子；做仙子的毫无半分温婉端庄。再看看小师弟尚君，入门最晚，修行时日最短，待人接物温润有礼，谁不称他一声谪仙。”

她摊开双手，瘪了瘪嘴，故作委屈：“自打小师弟来了，我和亲亲师兄，可就彻底失宠咯。”

祝珠唇红齿白，灵气逼人，惯会说笑哄人。一番活灵活现的表演，逗得在场众人哄然大笑。

喧闹间，郎青玄眼珠一转，看向身侧的高璨。“阿璨，回屋，咱们那盘棋还没下完。”

高璨嘟囔：“急什么，如今咱们都被禁足，还怕没有下棋的功夫？”

郎青玄笑意不改，并不多言，转身便走。高璨连忙小跑跟上，背对众人挥了挥手。

“阿玖，珠儿，祝你们魔境试炼一切顺利。”

二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走远。

冷无烟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吐槽：“这两个，一个绵里藏针笑面虎，一个浪荡不羁花间客。明明打小就是死对头，偏偏还能一条裤子穿到大，打完了还能滚一个被窝里睡，谁见了不说一句‘神金’。”

说到此处，她情绪又低落几分，垮下脸：“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大伙一同参加宗门大比，到头来我们落得禁足罚检讨，你们反倒可以出去玩。”

说罢，她拉着文丹阳，唉声叹气地离开。

原地只剩下崔嵬，魁梧的汉子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左右张望。

“方才气氛明明还热热闹闹，怎么转瞬就人走茶凉？就欺负我一个老实人反应慢是吧。”

他叹了口气，也转身离开，边走边哀嚎：“禁足已经够惨了，五万字检讨可怎么办！我一个大老粗，哪儿会这玩意儿啊……”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回廊，转瞬只剩下庾玖与祝珠二人。

祝珠望着四散离去的众人，忍俊不禁：““这么听话？真禁足？”

庾玖背靠廊柱，手里捧着一本小册子，目光落在纸页上，头也不抬：你信他们会真的禁足，还是信师父炼虚境渡劫失败？”

祝珠想都没想，说：“我不如信壮的跟头大水牛一样的崔嵬真是金丹符修大老粗。”

目光落在那本陌生册子上，好奇探过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从无烟那里顺来的，是他们上一回魔境试炼的见闻录。”庾玖晃了晃手中薄册。

祝珠噗嗤一笑：“一会儿无烟知道了，又得来找你打架。”

“她现下正处在‘禁足’之中，哪有空来找我。”庾玖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笑意，合上册子，“书中记载魔境风土和人界大体相近，只是吃的可能不合你口味。明日叫上四师兄和小师弟，去东市多采购些物资。”

听见他这般细心叮嘱，祝珠心头一暖，脸颊微微泛起薄红。她略一思索，开口请求：“阿玖，若是入了魔境需要分队行动，我们一组好不好？”

“四师兄常年闭关，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小师弟入门才三年，我和他也不算熟络……”

不等她把话说完，庾玖轻轻颔首：“好。”

心道：搁我，我也不想跟四师兄那个拽的二五八万一样，不爽所有人的死人脸一队。

话音落下，他取出一枚留影石。灵力注入，半空投射出一段虚影。画面里，一只巨手从天坠落，形态扭曲，并不似凡人修士的手掌，更接近狰狞魔兽的爪掌。

祝珠敛了笑意，仔细端详片刻，迟疑道：“看着有些像大荒囚天手，可又不太对。这手掌形态异常，更接近魔兽利爪。你从何处得来？”

庾玖收回灵力，虚影消散。

“这是宗门大比之中，一名不知名修士展露的术法。师父特意嘱咐，一旦再见到有人使出这招，万万不可与之硬碰，必须立刻撤退。”

祝珠见他神色郑重，眉头轻轻蹙起：“能让师父都这般戒备，倒真是蹊跷。此术叫什么名字？”

“夺魂爪。”庾玖眉心紧锁，“师父叮嘱此事事关重大，切勿向外声张。施术之人藏在暗处，极有可能借着本次魔境试炼的队伍混进去。”

听见这三个字，祝珠心头猛地一沉。

百年之前，三界交界历城的少主皇甫仲陵天资绝世，却走上邪路。他献祭历城周遭数十座城池作为血祭，以万千生灵血肉神魂，妄图勘破生死，创出邪典《长生诀》，炼就不死不灭的元神。

夺魂爪，便是这部邪典衍生出的独门招式，世间唯有他一人，会以此法掠夺他人神魂，滋养自身修为。

彼时人妖魔三界放下旧日嫌隙，第一次联手，耗费巨大代价才将这邪魔镇压。

皇甫仲陵舍弃肉身，仅凭元神不断夺舍苟活，三界找不到彻底磨灭他的办法，只能将其三魂七魄拆分，分别镇压在三界三处镇魂碑之下，提防他死灰复燃。

祝珠脸上嬉笑尽数褪去，神情严肃，低声分析：“如今三界通道虽多，正规不外乎玉牌通行、宗门往来。想要避开结界暗中偷渡，绝非易事。”

她再度回想方才留影石中的画面：“大荒囚天手是金光浩荡的圣术；可夺魂爪的完全体应当通体漆黑，爪甲粗钝锋利，全然是魔兽化的形态。方才留影石里只是不完全形态，要么施术者修为不足，要么在刻意收敛力量。”

“师父也是这般推断。”庾玖应声，“事发之后四大宗门第一时间查验人界镇魂碑，确认封印完好，同时向妖、魔两界送去传讯。妖界镇守的镇魂碑一切如常，可魔境魔渊之下那一块，查出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稍稍停顿，语气越发沉重。

“碑下依旧能探到属于皇甫仲陵的一魂二魄。可裂缝已现，又无法亲身深入魔渊核实——谁也说不准，底下困住的，到底还是不是皇甫仲陵的残魂。”

原本只是一场奖励性质的魔境试炼，此刻已然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血色阴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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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