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地、人三界中,曾经有一位举世闻名令众人恭敬的人物,她并非神明仙官封位,亦非福禄相得道,更不是正儿八经修行上天庭的和尚道士,亦不是什么仙门世家、达官显贵,却成就一界之王,让人间成了与天天庭、地幽冥并肩的人桃园。
只因她凭一己之力开辟了……人间帝道。
人间帝道?
这四个字放在整个天庭和地府,都是闻所未闻。从前的人间各自为政,多世家大族统帅,灵异鬼怪之事亦由从人间修行至天庭的神与仙依帝君封召而治。
是以,那些根基差而难以修行的普通百姓过得苦不堪言,只能紧紧依靠神的慈悲祈求风调雨顺,朝不保夕,命如蜉蝣。
正因如此,疯狂求成仙成神者数不胜数,甚至一度风靡,人间陷入了只有飞升这一条路的死胡同。还有人为求入仙门,不惜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就在这个时候,人间横空出世了一个帝君——乐吟。
她出生在黄江之畔的陵安,一片穷山恶水的不毛之地,天时乖戾,土斥石顽,草木难生。只有一个善歌善舞的小部落扎根,还被黄江以北的南疆虎视眈眈,代代战乱不休。
极目尽是茫茫荒原,白骨成丘,哀鸿遍野。
时人不愿称其为陵安,而是呼为“陵殇”。
传闻,乐吟出生时,阴云密布的天空忽大放光彩,飒飒兮若松风,霏霏兮似仙霖。隐隐能听见有人在吹笛抚琴。乐声美妙,如昵昵儿女语;划然变轩昂,如勇士赴敌场,天地阔远。
天音起处,沛雨倾盆,万物复苏,眨眼之间,荒凉贫瘠的大地,春意盎然,生机勃勃。
不久,战争结束,兵将凯旋而归,部落安定。
酋长对这个女儿更是宠爱有余,破例除李本姓,取名为“乐吟”。
后来在少主百日宴上,发生了一件奇事。说是普兰菩萨和光明使者说说笑笑踏云经过陵安,见酋长夫人怀里粉雕玉琢的女婴,于云端直言道: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以身度化无量苦海众生。竟在疯魔乱世,还有如此正道。”
使者笑道:“既为正道,你我二人何不祝她一祝?”
于是二人化作乞丐模样,来到都城内。酋长以上客之礼招待。临走时,普兰菩萨道:“以乐和民,民智乐福,民愚乐祸,正道之势也。”
后留下一琴一笛,又说说唱唱而去。
少主摸琴的一瞬,琴响处,天降海棠花,漫天飞舞,恍如仙境;摸笛之时,笛声悠远,一只彩色翩然的百灵鸟于霞光处飞来,落在她的肩头,宛若神鸟。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酋长当即为其取字为“知音”,封其担任少司命一职。
乐吟三岁通乐,以音凝聚人心;五岁能文,通读典籍;十岁提出国制,立文武之分,给部落的人分户分田;十四岁已可替父治国,批阅奏折。
经她治理,陵安从不毛之地摇身一变,成了玉石金山、煤矿林业富饶的,人人向往的“金宝窟”。
部落的人都说,是少主的诞生,带来了福音,陵安才有了这般繁华,便不再只拜天庭诸神、仙门之道,自发为其修庙建堂,立碑刻文纪念。
但无人可知,当时那一颗颗心里供奉的,究竟是对君王的崇拜,还是对未来神明的信仰。
民声高振,酋长便在少司命十七岁生辰那天,举全国万民同庆。长乐街披红挂彩,乌苏里巷人满为患,街头巷尾兵将击鼓吹角,彩华缤纷,直通云霄。
青砖红瓦的古楼上,一个翩然身影一步一步踩着花瓣,缓缓飘落。
乐吟身着锦缎华服,青纱遮目,纤纤玉手拨弄琴弦。时而高雅如高山流水、时而清冽如凤凰啼鸣、时而波澜如狂风呼啸、时而淡然如玉珠轻扣。
此起彼伏,恢弘壮阔。
动人心弦,惊人神魂。
海棠花偏爱她的容颜,为她起舞;百灵鸟钟情她的乐声,为她伴奏。
都城内外鼎沸的人群各个屏息凝神、俯仰倾听,四座无言。
一曲《凤鸣九霄》,少司命一人奏乐,却有并两而吹之的妙音。
那天之后,陵安掀起一股仙乐风,下到牙牙学语的三岁稚童,上到耄耋百岁老人,皆通晓乐理。
乐吟尤擅玉笛与长琴。百姓每日劳作经过都城,时常能听见她美妙的乐声,继而口口吟唱相传,编曲配舞,广为流传。
苦练琴术者更是数不胜数,但却无一人可得其“一人双音”的神技。
此讯传到天庭,有小仙官颇为不服气,便化凡来到人间,欲瞧瞧这位少司命的虚实。他扮成乐师,背琴独自前往都城与其斗乐,乐吟只道:
“乐在心,不在外。”便拂袖拒琴。
那仙官嗤她无技而自找推辞,自弹一曲后,潇洒离开。但走到都城门外,他前思后想不得颜面,便在陵安转了一圈,欲看看这个“帝皇国”是个什么光景。
他先是来到长乐街,有一个叫“衙门”的门前挤满了人。
仙官挤进去一看,那里有一口鼓,两老汉拿鼓槌各敲着一面。
他问一妇人:“这是做甚?”
那妇人道:“少司命说了,谁家有冤屈,击鼓即可上公堂,让官府的人定对错。”
仙官大惊:“你们不去寻地官吗?”
那妇人嗤道:“我们又不是飞来飞去的仙人,哪知求来的是神是鬼?整日为求温饱都尚且不得,家长里短,庄庄户户,谁又能确保地官各个忙得过来。”
小仙官略一思忖,居然觉得大有道理!
他自道是巧合,又来到乌苏里巷,就看见好几个书院。第一个书院里全是幼年的孩子,像是牙牙学语一样读着些晦涩的文字,细细一听:
“……神有神路,人有人道,人生在世,顶天立地,求人不如求己,问神不如问心……”
他顿时皱了皱眉,来到下一个书院,满堂皆全是中年人,甚至还有几个暮年老人,一个个正在埋头苦读着什么。他探身看去,全是水利工程,复杂繁琐。
研究半晌,他也没看懂田地里为什么要修一个渠,心道:“何须如此麻烦,哪个神明大手一挥,没有甘雨降临。人真是自讨苦吃。”
随后,他来到最后一个书院,里面全是壮丁,正在舞刀弄枪。
仙官摇摇头:“一生修行,法术千变万化,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着实因小失大。”
最后,他走到一处村子,见一群人正在下葬。无甚特别,只碑上刻着一行小字:“……此人一生耕田,正直诚信谦和,自力更生,信神佛,但敬而远之。”
最后几个字实在刺眼,小仙官愣住了。他问:“你们为何不信神?”
一个农人抬头看他,笑呵呵道:“谁说我们不信神?只是我等肉眼凡胎,哪里分得清什么真神和假仙。再者,少主说过,修行不在于仙门和术法,而在于心性,只要一颗心向着真善大道,人本就是神。”
仙官沉默了,这话似也有道理。他又回到都城,隔着城墙看着那座不高不大的宫殿。残阳如虹,暮光温暗,笼罩在红墙绿瓦上,笼罩在辛勤劳作而归的百姓身上,竟然金光闪闪。
目光收回,又移到城门上的那块匾,石碑雕刻着四个大字:
“修心是道。”
天空中,隐隐还能听到悠悠古琴之声,琴声仿佛有色彩般,空灵悠远,磅礴大气,如雨后初霁时天边一抹淡淡的青灰,又像是深秋落叶铺满的小径,带着萧瑟的诗意。
乐吟在二十一岁继位,融佛道两家精髓,开国治之道,行礼乐科举,将人间治理成人间桃园,人人安居。
因此名扬三界,亦被后世人尊为“福乐帝君”,万古流芳!
就当诸神皆以为她必然飞升至帝位时,陵安这个帝皇国忽然被南疆大祭司领兵攻破。
无人知晓那个强大并肩五帝之一的人间帝王是如何身亡的。
只听当时南疆幸存的百姓说,那天山石滚滚,地动山摇,穷途末路之际,帝君甩袍跪叩王宫:
“无数英魂在上,乐吟自知天地旷远,人力渺小,今恐命丧于此!吾身死不足惜!但求万千战士———助国一臂之力!”
声落地,王宫上空忽大放光彩,无数穿着亡魂战士立于大人身后,万道身影成光,化作万丈高墙,护一国之民!
高台上,帝君起身,直面百万雄兵,嘶声高呵:“——万千将士何在?”
万千金甲将士上前一步,齐声高应:
“在——!”
“在————!”
“在——————!”
帝君持琴化剑,直指前方,悲声震九霄:“随我,一起上阵杀敌!”
“杀————————————!!!!”
王城百里,尸体就倒了百里;战场千里,残血就流了千里。
黑云压城,千军万马!
一黄金铠甲立在百丈高台上,孤身绝影!
琴弦断、玉指残;血染夕阳,身归故土。
*
乐吟一觉睡醒,感觉自己被颠簸得厉害,头晕恶心、浑身酸痛乏力,耳畔还有一阵高过一阵的唢呐声,吵得她头疼。心里暗骂那几只鬼不知道又在搞什么。
她艰难地睁开眼,身体动了动,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身上的肉直抽搐。哪个不知死活的!竟然敢打她?
她低头一看,气笑了,还敢绑着她?很好!
她身体往上,正要飘起来,又是一阵刺骨的疼!额头疼汗直冒。
咬着牙忍了好半晌,动了动四肢,乐吟这才发现自己不是灰白的魂体,而是……一具身体!!
活人的身体??!!!
难不成……是南疆的大祭司又用了什么邪术让她活过来了?!
愣了好几秒,思绪还是乱糟糟的,她暗骂了好几声,趁机打量了一番眼下的情况。
入目的是一片晃动的红,她也穿着大红的嫁衣。从轿帘缝隙透的光线来看,已是夜晚。
谁家好人半夜娶亲?
乐吟忍着疼痛,坐直身子,咬断嘴里的红绸,又咬开手上的麻绳,解开脚上的束缚。做完这些,就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她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像是要跳出嗓子眼。不再乱动,深呼一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熬过那股窒息。
她本想下轿的,奈何身体实在没力气。索性就这么倚着轿子休憩。
“咦?奇怪了,我怎么感觉轿子里好像有人在动啊?”一个粗糙大汉的声音响起。
另一个汉子嗤笑道:“胡说!月家这位新娘子早就死了。”他又吆喝道:“停停停,主家说的就是这里,落娇!”
随着他粗糙的大嗓门一喊,唢呐果然不再响了,花轿落地,动静谈不上丝毫温柔,甚至可以说是粗暴。
乐吟身上本来就有伤,被这一下撞得更疼了。
她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真以为花轿里是死人啊?!
外面那些汉子四下走动休息,从沉重的脚步声来判断,应该都是身材魁梧的壮汉。
他们中应没有女人,至少乐吟没听到喜娘的声音。一群男人说话没个顾忌,荤脏不堪入耳。
乐吟只挑自己想听的听,大致捋清了眼下的状况。
第一,她现在这具身体姓yue,叫yue念兮,就是不知是哪一个字。
她暗想,和自己的本姓还挺有缘的。但她下意识并不想用“乐”这个姓,所以她暂且就当自己叫“月念兮”。
第二,她该是一个死人。
哦,现在诈尸,又活了。
乐吟不知月念兮干了什么让自己重生,可对她的身世死因,从这些汉子的闲言碎语中倒了解的十分清楚。
月念兮本该是月家唯一的嫡女,身份高贵、备受宠爱。
奈何她爹——那个倒插入赘月家的山鸡男野心不小,不仅背着妻子养了好几房外室,更是与他的宠妾合谋,下毒害死了月念兮的娘。月念兮的祖父母发现异样后,却还未来得及给爱女报仇雪恨,就被他丧心病狂,一把火烧了祖宅,让二老葬身火海。
月家的直系死绝了,他便正大光明地霸占了月家家产,甚至还装模作样的守孝三年。
一手偷龙转凤,玩得实在高。
当时月念兮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奶娃娃,被月家捧在掌心里,无忧无虑。
可在她十四岁的时候,噩梦接踵而至。她不仅失去了温柔的母亲、疼爱她的祖父母,就连慈和的父亲在一夜之间也仿佛撕下了面具,变了个人。
她一下子多了很多哥哥姐姐,抢她的衣服、占她的房屋、拿她当下人。
不,月念兮在月家,甚至连下人都不如。
吃不饱穿不暖,不仅得伺候所有主子,就连那些势利眼的下人都欺负她,什么活都丢给她。
纵使有一两个同情她的下人,时间长了,也就不再帮她说话了。
这样浑浑噩噩不知天日的日子,在她那畜生爹守孝期满后的第二天就结束了。
然后,她被推入了第二个火坑——“尸嫁”。
这是一种习俗,一种腐朽却被这里的村民习以为常的习俗。
很多英年早逝的少年,甚至是中年男人,无论是否娶妻,家人在他们死后的头七会买许多妙龄少女,以嫁娶之礼迎进门。
名为“哭丧”,实为“陪葬”。
且不论死活,越多越好。
他们认为,这样就能使死者在阴曹地府多一人分担罪业,保佑家族昌盛。
乐吟被这想法气笑了。
说他们信奉神明吧,他们这拉活人陪葬的行径看不出半点相信善恶有报的真理。
可若说他们不信吧,如此种种又处处透露着诡异。
当真可笑。
原本以月家的财富势力,压根不用送女儿去尸嫁。
可俗话说得好,虎毒还食子呢,何况月念兮那心肠歹毒、几乎是后爹的爹!
一边是自己与宠妾所生的女儿月疏桐,一边是自以为带给他无尽屈辱的女人所生的、讨他厌恶的女儿月念兮。
正常人怎么办?肯定是一个也不愿意放手。
尸嫁虽然听起来残忍,却也讲究你情我愿、钱货两清。
没道理强人所难。
可这渣爹,偏就不是个正常人。
他将月念兮与月疏桐的生辰八字调换,被选中的人就变成了月念兮。
如此,他既名正言顺地除掉了月念兮这个碍眼祸根,又不得罪这次的陪葬对象——仙门李家。
说李家是仙门,实际上只是客套的说辞而已,至少乐吟是这么看的。
毕竟祖辈不知多少代往上,才出过那么一个会点皮毛的人,既没扬名立万,也没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撑死了就是一个边缘的不能再边缘的人物了。
但在这些村民眼里,这就已经很厉害了。谁管那是多少代的人,死了多少年,总归四个字:还是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