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
中年大汉进门,低头喊了一声太太,目不斜视。
妇人穿着很朴素,一身青色布衣,找不到一点花纹,左手上的佛珠已经包浆,说话时也没有停下转动。
微胖,慈祥,笑不露齿,面容普通。
老妈子端来茶水,妇人示意大山坐下。
“大山,你和东家一起长大,他不在家时劳烦多操心。”
妇人把最后的“操心”二字咬得很重,大山闻言连忙放下刚端起来的茶杯,起身拱手回答道。
“太太严重了,看家护院本就是小的份内之事。”
“昨天晚上惊扰到太太,是小的疏忽职守。”
大山没有坐下,说完还是拱手低头,之前脸上的自信和从容一点不剩。
大太太在王家出了名的善,对下人从不责罚,对王守安更是言听计从,上个月娶回三太太时还连声夸赞,夸王守安好眼光,夸三太太漂亮温柔。
王家出人命还是头一遭,至少明面上是如此,即使这样大太太也没有发过脾气,在大山印象里,今天这“操心”二字应该是多年来最重的话。
“坐下喝茶,你与守安说是主仆,实际上是兄弟,我还能不清楚?”
“没有人能不犯错,更何况是这种偶然之事,往后多操心就是。”
大山脸色一变,一股不好的感觉生起。
这两句话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是又有两个字不对头,虽然没有之前那么明显,大山还是听出来了。
“大山明白,太太如果没有什么吩咐,大山先去了解下情况。”
王家对外人自然会遮掩,相信那些警察并没有盘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可是王家自己肯定要查。
“去吧!多派人保护老二和老三,尤其是老三,人家初来乍到,相信应该吓坏了。”
大山拱手应下,离开屋子后听到身后传来关门声才松了一口气。
太太的每句话都必须认真听,这比做什么都难,一个疏忽就会听错做错。
大户人家的正房都不可小觑,大多数都是利益联姻,正房的娘家怎么会弱?
大山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肯定是二太太那里,长幼有序,即使大山从小就在王家也不好乱了礼数,说是与王守安亲如兄弟,实际上主就是主,仆还得是仆。
二太太丫鬟小翠是陪嫁过来的,王守安很抠,可有一个地方很大方,是人总得有点爱好,何况还是个有钱人。
小城里最大的戏院是唐会长的产业,二太太多年前可是戏院的名角,要不是过了巅峰期,也轮不到王守安捡便宜,当年为这事还有不少故事发生。
大山敲门,半响才传来应答,声音带着微颤,应该是惊吓过度。
二太太亲自开门,贴身丫鬟死了,如今这屋子只剩她一个人,后面肯定会为她再安排一个。
后院共有二十几人,三位太太和四位小姐,每位太太一个丫鬟,每位小姐也有,剩下的就是伙夫厨子还有杂工,大太太房里那位老妈子则算是后院管家,连大太太都是她带大的。
几位小姐的私塾先生不住在后院,早上来傍晚走,所以昨天晚上的事情肯定跟他没关系。
大山从大太太房里出来时就看到那位先生在斜对面的假山后面,一名杂工正和他说着什么,这位先生是大小姐的朋友,大山并不好说些什么。
二太太可以说梨花带雨,那条荷花手绢不停在擦拭,大山几次欲言又止,心想还是等她平复一下心情再问。
小碎花旗袍包裹着姣好身材,一点也不像生了两个女儿的女人,四十不到的年纪看起来也不过三十来岁,尤其是那娇滴滴的声音,每一句都能让大山灵魂一颤。
是颤不是酥,因为大山脑中里王守安的影子更清晰,两人一起经历了太多,至少大山是把王守安当亲哥哥看待的。
“大山兄弟,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守安不在,只能靠你了……”
“这次是小翠,一次是不是就轮到我?”
“两个孩子还那么小,我不想死。”
几句话说完就是嚎啕大哭,大山心想今天肯定问不出什么来,矛头指向谁大山自然也清楚,三太太过门时她就闹了好几次,王守安跟大山喝酒时无意间说漏了几句。
大山安慰几句只好先告辞,临走扫了一眼桌子上那盒打开的糕点,看来这位伤心欲绝的太太胃口并没有被影响。
出门后的大山摇了摇头,三个女人就有一台戏,后院里可不止三个女人,事情可能比想象中复杂。
按道理来说凶手肯定得在男人里面找,毕竟能做到一刀封喉的女人很少,那需要极大的手劲和胆量,住在后院的男人并不多,除了王守安点名留下的厨子外,只剩那几个负责巡逻后院的兄弟。
大山是看过尸体的,想要把一个人杀死后再吊起来,女人绝对做不到,除非……凶手不止一个?
大山走向最西边的偏房,这位三太太喜欢看日出,写得一手好字,为此王守安没少下功夫,光是上好的玉池仙馆定制墨就备了不少,那可是极难定制的东西,不是有钱就可以。
这位三太太身份神秘,至少大山知道得不多,只知道王守安去了一趟省城就带了回来,事先并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大山敲门,开门的小姑娘是跟三太太一起过门的丫鬟香雅,听名字就知道起名字的人水平,而三太太的名字更好听,叫做沈月凝。
月色凝于夜色,安静清冷,又像月下凝霜,大山自然不懂这么多深意,但是看到人就能感觉到一些。
“先生请坐,香雅看茶。”
八个字,声音很小,却能听得清清楚楚,娇小的瓜子脸,个子很高,哪怕她只是穿着一双布鞋。
黑色的裙子,蓝色的短袖,辫子上的白色蝴蝶结。
未施粉黛,面容却精致到没办法形容。
大山第一次看这么仔细,以前不敢也不妥,今天却必须看,因为今天是查案,表情动作都得看,往往真相就藏在某一个不起眼的细节里。
“三太太……”
大山欲言又止,实在不知道问什么,因为要问的问题很敏感,问出口就说明在怀疑,昨天傍晚时分这位叫做香雅的丫鬟与死者有过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