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狗 第1章 一条老狗

卖货郎的吆喝声在远处响起，一条老狗的叫声也几乎同时响起，一个老人对着狗叫的方向轻吼一声，老狗呜咽着狂甩尾巴，对着老人俯下狗头。

老人手里拽着皱巴巴的纸币，佝偻着身子从老狗身边走过，抬头努力想看清卖货郎的位置，刺眼的太阳光让眼前泛起光晕，还有一颗一颗的星星在飘动……

老人太老，老到看不清楚东西，老到腰再也直不起来，老到全身都疼。

卖货郎知道老人要什么，不是油盐酱醋茶，不是新鲜的豆腐瓜果，而是那些苦涩的白色药片。

老人接过卖货郎递过来的黑色药瓶，轻轻晃动就发出清脆的声音，脚下的老狗卖力拱着老人的裤脚。

它饿了，它闻到了豆腐的香味，它闻到了卤肉的香味。

老人默默转身，弯着腰向回走去，走向那几间就快倒塌的茅草屋，走向那张总是摇晃的椅子。

老人没有钱买更多的东西，菜叶里滴上一点油就是老人的午饭，剩下的菜汤没办法填饱老狗的肚子，所以它很饿。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老狗依偎在老人的脚边，老人能感受到它的体温。

老人摸索着打开药瓶，颤抖着手倒出药片，放一颗在嘴里后静静躺下。

老人没有牙咬不动，老人没有喝水所以咽不下，老人含着药片享受着它的苦，这样能让老人更快忘记疼痛。

老人闭上眼睛，思绪开始飘远，越过远处的高山，跨过湍急的河流，来到一处喧闹的小城。

那个时候老人还没有这么老，那个时候老狗还是小狗，那个时候天总是那么蓝，卖货郎的吆喝声也更多。

王守安坐在躺椅上，伸手就能摸到温热的茶杯，茶杯边是一个白玉烟斗，里面装着上好烟丝，据说一斤烟丝可以换一个黄花大闺女。

王守安有钱，住的是三进大宅子，东街还有三间米铺，三房太太，四个女儿。

王守安什么也不缺，只缺一个继承家业的儿子，偏偏三房太太都不争气，当然这是王守安认为的，他没有习惯在自己身上找问题，因为他很忙。

王守安喝完最后一口茶，在茶几上磕掉烟斗里的烟灰，起身朝前院走去，双手背在后面，手指摩挲着烟斗上的白玉，灰色长衫上还有一条笔直的皱褶。

前院很吵，所以王守安皱着眉头，几乎每天都很吵，吵工钱少了，吵菜里没有荤腥了，吵小米饭里的沙子越来越多了，可那些后背黝黑卷着裤腿的汉子们就是舍不得走。

王守安是守财奴，可王家有的是米钱，力钱少可从来不赊欠，有沙子的饭也能吃饱肚子不是？

“来个人跟我去趟乡下，剩下的送货去码头。”

王守安跨过院门就大声吩咐，吵闹声马上安静了下来，伴随着使劲扒饭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王守安甚至没有去看那一堆臭汗脚，径直走向前院大门。

原本下乡收米都是米铺掌柜的活计，王守安总觉得收上来的米越来越次，价钱却越来越高，所以决定亲自跑一趟，悄悄看下其中有没有什么猫腻。

王守安除了自己不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个躺在病床上靠着烟土活着的爹。

王守安听到了身后那故意压着的脚步声，没有人不怕王守安，可总得有倒霉鬼来。

前院门“嘭”的一声关上，有一只眼睛透过门缝在观察慢慢走远的王守安。

王守安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他一定是想多走几步去东边的车行租车，那是王守安远亲家的产业，肥水不流外人田，而且还能便宜不少。

王家宅子前有一对大石狮子，经常有小孩会偷偷上前摸几下，通常被王守安看到会被追打，不留手的那种。

此时又有一个小孩子正在摸，他好像知道王守安不在家，他不仅摸了石狮子前胸，还跳起来摸了一下石狮子嘴里的圆球。

没有人在意一个小孩子，本就只有王守安一个人在意。

如今的世道活下去都难，这么大太阳还在街上走来走去的人多半都没饭吃，他们在找寻着一切能填饱肚子的机会。

王家门前自然有机会，比如某位太太总喜欢使唤别人去买点什么，如果东西太多就会用到人。

王家不缺人，所以这位太太的癖好没人懂。

一个穿着碎花衣服的丫鬟从大门出来，轻轻关上门后用手指了指小孩说道。

“跟我来，给你一个烧饼。”

不容置疑的口气，像是在使唤一条小狗。

小孩“哎”了一声，赤脚跟在丫鬟后面小跑，随手抹了一把鼻涕在屁股上擦。

王家门前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三三两两实在走不动的人蹲在远处的阴影处，对门那家大户据说举家搬去了省城，只留下一个老管家看着偌大的宅子。

王家的下人进出都走偏门，只有某位太太的丫鬟会走前门，这好像是某种特权？

又或许是这位太太并不懂王家的规矩，因为她来王家还不过一月。

深宅大院规矩很多，尤其是王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据说王守安爷爷辈更厉害，那时候的王家还有人在京里做官。

丫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方方正正的盒子端在胸前和下巴齐平，身后的赤脚小孩手里更多，汗珠子满脸都是。

“放在这里，你走……”

丫鬟朝着地下努努嘴，没有打算为小孩的辛苦再添一个铜板，小孩放下东西确实磨蹭了一下，发现真的没有额外报酬后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这年月谁怕谁？随时都会饿死难道还怕挨顿打？

丫鬟有点生气，不过也没有任何办法，大门在此刻刚好打开，一个老妈子出来抱起地上的东西径直进了门。

丫鬟跟在后面，小脸因为热而红扑扑的，漆黑的辫子在后背甩来甩去，有点像小黑狗的尾巴。

穿过前院从偏门处的走廊走向后院，中间院子不是谁都敢进去的，那里有王家重要的东西，那个一直躺在床上的老太爷就住在那里。

后院有假山鱼池，有回廊凉亭，甚至还有专门供小姐们读书的地方。

所以后院很大，大到几十口人住也不拥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