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的国度 第28章 第 28 章

晚上睡不着。

不是因为热。夏天的夜很凉，窗外有虫声，很远的地方有狼在叫，不是┗|｀O′|┛嗷，是在说话。狼在夜里说话的声音和白天不一样——长一些，低一些，像从胸口而不是从肚子里出来的。

我睡不着是因为想事。

我很少想故国的事。过门以后我几乎没有想过。不是别的——是因为这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没有空档给故国。备忘录写了几十页，每一页都是这个世界的。旧纸抄了一叠，每一张都是她们的。

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故国来了。

不是整个故国。是一些碎片。早朝的时候，段贤在帘子后面放茶的声音。冬天的时候，御花园里梅花落在雪上的颜色。批奏折的时候，灯灯亮着，墙上有我自己的影子——我的影子在墙上很大，比我本人大。我坐在龙椅上的时候，我的影子能照到整面墙。

段贤。我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她是我的主薄。从我登基的第一天起就在的。十九年。每天早上她是第一个到的。茶放在帘子后面——因为她知道我不喜欢有人看着我喝茶。可放完茶以后她不走。她就站在帘子后面，等我喝完，等我说「段贤」，然后她从帘子后面转出来，拿走空杯，开始报今天的事。

我被废的那天，她不在。

她被调走了。提前三天被调到南边的粮库去盘点。谁都知道这是调虎离山。可我没有挡。我知道挡不住。到了那一步，什么都挡不住了。

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新的那个人上去以后，会不会留她。她能不能喝上她的茶。她会不会站在另一个人的帘子后面。

我不知道。

还有南院的石榴。我亲手种的。登基第二年种的，从一棵苗开始，到我被废的时候已经能结果了。果子裂开的时候像笑。我很喜欢那棵树。不是因为果子——是因为它是我亲手种的。十九年里我做过很多决定，没有一个像种一棵树那样单纯。

现在不知道谁在浇它。或者没有人浇。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石头的天花板，没有任何花纹。不像故国的宫殿——那个天花板上画着九条金龙，九天九云，火彩贴金。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能看到它们。火彩的云，金色的龙，在灯火里像是活的。每天晚上我都在九条龙下面睡着。

现在我的天花板是石头。什么都没有。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只是不同。

我起来了。坐到桌边。点了灯。

翻开备忘录。

我翻了每一页。从「听说你会忘记」到昨天写的最后一行。每一页都是这个世界的。灯道、桂婆、阿杏、阿灶、旗、灵、雨、灶台、碰鼻。她的草，她的风，她的左爪在上。

可我从来没有写过我是从哪里来的。

我给她写了所有的“这里”，可我没有写过“那里”。她将来读到的时候，会知道我看过的花、走过的路、抄过的字。可她不会知道我是谁。一个人不是只有“现在”的。一个人还有“以前”。

我拿起笔。

这是第一次在备忘录里写这些。

「你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我没有告诉过你。不是不想说——是这里的东西太多了，没有空档给以前。可今晚有了。」

「我是从一个有九条金龙的地方来的。」

「九条金龙画在天花板上。火彩贴金。我每天晚上躺在它们下面睡觉。我有一把龙椅，坐在上面的时候我的影子能照到整面墙。我有2000个人跪在我前面。我当了十九年的王。」

「你不知道『王』是什么。你们的王不是我们的王。你们的王从泉里长出来，没有人投票。我们的王是一群人商量出来的，和饭菜一起端上来，也可以和饭菜一起端下去。」

「端下去的那天我没有哭。我在龙椅上坐了十九年，最后一天我是自己走下来的。这是我唯一可以选的事——怎么下来。我选了站起来、走下去。没有人搅我。」

「我有一个主薄，叫段贤。她每天早上把茶放在帘子后面，因为她知道我不喜欢有人看着我喝茶。十九年。同一个人。同一样放茶。我被废的那天她不在。她被调走了。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我有一棵石榴。亲手种的。果子裂开的时候像笑。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浇它。」

「这些东西与你无关。你不会见到金龙，不会认识段贤，不会吃到那棵树上的果子。可它们是我的一部分。写备忘录的人不是从空气里出现的。她是从九条金龙下面走出来的。」

「我不想念那里。可我记得那里。这不是同一件事。」

「想念是想回去。记得只是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我不想回去。可我是从那里来的。这件事我得告诉你。不然你读到的我就不是完整的我。」

我停了笔。看着纸上的字。

我刚才写了「我不想回去」。

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上一次小狼问我的时候我说「不知道」。现在我写了「不想」。从「不知道」到「不想」，中间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夏天。发生了抄录。发生了阿灶用烧火棍在地上写「女王」。发生了碰鼻。发生了一寸。

发生了她把额头贴在我额头上。

我没有改那句话。我留着它。让它在纸上。

可能以后会改。可能不会。今天写的是今天的。

然后我又写了一行：

「段贤。如果你读到这里——你不会读到这里的。这本备忘录不是写给你的。可我想在这里写一次你的名字。就写一次。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