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海 第54章 Chapter54

大雨滂沱，雷声轰鸣震动苍穹。

联盟五年一度的最高例会召开第一天的当晚，法兰温莎二世女王的寿宴在王室赌场举办。

法兰上流社会的勋贵们身穿华丽礼服，从上世纪的马车走下，在侍应生的搀扶中款款走进赌场大门。

纯种的高大吉普赛马拖着箱车，刨蹄喷着鼻息，另一边，各国顶级财阀名下价值过亿的超跑停满了地表路面。

由于联盟前理事会秘书长与联盟前陆军大校的社会舆论发酵已经造成了当天下午最高例会的会场受到冲击，法兰军方为女王寿宴紧急加派的部队精英荷枪实弹站在每一个角落，防爆装甲车乌泱泱停了一整条街。

警卫岗亭下的金属立牌写着“非请勿入”，只有少数被邀请的官方媒体才有资格离近点拍摄。

晚宴即将开始，宫廷门头悬着的璀璨灯光下，雨幕连成银线。

天早已黑透，来宾渐渐稀少。

门口的侍应生领班微微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吩咐几个侍应生再核对一下到宴嘉宾的礼单给管家送去。

但当他偏过头时，视线却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形修颀高大的alpha收伞穿过走廊。

黑色长柄的雨伞伞尖朝下，alpha握着伞柄的手五指修长，指骨匀称，无数雨珠顺着流线形的漆黑伞身滑落，随着他的步伐，滴滴答答地落在台阶上。

领班走上前，向alpha鞠躬，准备出声例行检查晚宴请帖、验明基因身份——

直到他的瞳孔里完整而清晰地印出了alpha手里那柄纯黑色的伞。

能在法兰王室近十几年里最重要的场合做迎客接待的领班，他的眼力必然是极好的，因此只一眼便看出这柄伞除开实际用途，更是某种身份的象征。

煊赫灿烂的门头灯光下，伞面的银色半金属丝线仿若栩栩流淌，是与异能者束缚环同种的材质，伞骨则由某种稀有金属制成，骨架坚硬。

毫不夸张地说，不看伞骨，单看这些半金属的丝线，便价值不菲到能抵上领班身后王室赌场全部的修缮造价。

领班的目光不着痕迹地顺着伞身滑下去，在看到伞顶端的字样时突然瞳孔地震。

——那里正缀着一行字：“DG-沈”。

DG集团首席执行长沈敬隳的伞。

领班立刻把腰深深地弯了下去，根本不敢直视alpha的面容，更不敢盘查他的身份。

略过层层安检，亲自将人迎了进去。

高高的欧式穹顶下灯火辉煌，闪闪发亮的水晶灯低低地悬挂在半空中，小提琴声悠扬，高脚瓷盘里放置着一道道精致的宫廷甜点，在流水一般倾泻的灯光下随着音乐缓缓旋转。

十二根金色罗马柱为宾客们撑起了一片开阔的空间，端着托盘的侍者在人群中穿梭，受邀而来的各国贵客来去轻缓曼声谈笑，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纸醉金迷的气息。

燕杭面对众多上层矜贵时并不显得局促不安，反而凭借着以往在奢侈品发售的交谊酒会上的经验应酬自如，谈笑风生。

直到他在与一位公爵夫人交谈时，一瞥眼，看到了正进入厅内的周赦炀。

alpha有着永远能在人群中拔得头筹的外形和气场，而周遭已经隐隐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

燕杭不确定他们是否认出了周赦炀的身份。

他看到了下午被披露发酵的前理事会秘书长遇难视频，但并没有过多关注。

在他的认知里，前理事会秘书长与沈敬隳并没有什么联系，他的关注点只在沈敬隳身上，哪怕理事会换届也与他无关。

不过，不等燕杭对周赦炀的出现做出什么反应，他自己身旁的人群就开始自动向两边避让了。

赵筠走到他身边立定，双手叠在身前，微微弯腰倾身，向omega微笑颔首：

“燕先生，沈总正找您。”

燕杭闻言抬起头。

视线的高处，沈敬隳正站在二楼的悬空台上，缠着黑色佛珠的一只手闲闲地搭着栏杆，目光穿过对她趋之若鹜的人群，温和地落在他身上，嗓音温润：

“想什么呢？”

这里的悬空台离地三米，能够俯瞰整个大厅，除了沈敬隳并没有人会选择这个高高在上的地方站立，尽管她不论站在哪里都是全场目光的焦点。

前来拜会沈敬隳的王室成员和财阀们络绎不绝，有些被温南懿婉言回绝，有些则有幸能敬沈敬隳一杯。

燕杭笑笑，拿了路过侍应生端的香槟，朝沈敬隳遥遥一举后，便向通往二楼的环抱旋转楼梯走去。

沈敬隳将他叫到身边的喜悦，使他一转眼便将alpha的出现抛之脑后了。

他在赵筠的带领下穿过人群，很快便与沈敬隳并肩站在了二楼。

omega五官精致，一颗泪痣压在氤氲的眼尾上，身穿一件烟灰色的绸质衬衫，笔挺的西裤衬得人挺拔颀长，站在沈敬隳身边时就好像一张精心拍摄的画报。

这场宴会，主办方是统治法兰一千四百多年的温莎王室，受邀者大多是王室亲胄或财阀，而亚太地区来的只有一位DG集团的首席执行长。

尽管今天晚宴所有来宾的身价加起来，恐怕也抵不上沈敬隳一个人。

甚至由于这是沈敬隳在圣彼得堡风波后第一次在联盟总部和最高例会会场外的现身，连主办方温莎王室的风头都有隐隐被盖过去的趋势。

而在这场宴会上，除了两位随行特助，沈敬隳竟然还带了一个omega男伴，连独立区那位都破天荒地没有在她身旁。

有些惯会审时度势的宾客，知道燕杭这个时候站在沈敬隳身边意味着什么，便会连带着夸赞omega几句，这时候就少不了说些般配之类的话语。

沈敬隳只是笑笑，不承认也不反对。

温润的目光偶尔落在omega身上，收起平日的锋芒，带着一点旁人臆断的宠溺，与往日那个强权的独裁者简直判若两人。

……

沈敬隳身边的位置，或者说，只是入沈敬隳的眼的机会便都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

但这个位置、这个机会，燕杭牢牢把握住了两年，就连这场只有极上流人士才能参加的温莎女王寿宴也被沈敬隳带了进来。

在数不清多少人欣羨的目光中，燕杭逐渐生出了某种此前从未有过的想法。

仿佛被蛊惑了一般，他在脑海中说道：“系统，测一下沈总对我的好感度。”

但一向随叫随到的系统这一次沉默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声音才响起来：“……检测不出来，宿主，这个功能似乎出现了故障。”

“……”

燕杭没作声，沉默了下来。

沈敬隳当然不会注意到燕杭这一时的走神。

早在omega走到她身边之前，沈敬隳便感觉到底下有一道滚烫的目光准确而直白地落在她身上。

但她不为所动，也并不向那里投以目光，依然倚着栏杆温声同人交谈。

过了片刻，皇家礼乐团将欢迎曲弹奏完毕，下了演奏台，法兰王储乔里上台致辞。

乔里刚在台上站定要开口，正在这时，楼上万众瞩目的女人便踏着头顶水晶灯闪烁的光芒，一步步从回旋阶梯上走了下来。

她难得地穿了件晚礼服，裙摆被鸦白的底色衬着，由黑而白向下渐变，腰链缀着一枚硕大的钻石(目测比温莎女王权杖上镶着的那枚还要大)，流光溢彩，剩余的钻链甚至由于过长而拖到了地上。

尽管她的面容显出了触目惊心的透白，但这样华丽奢靡的服饰多少掩盖了一丝情绪上的萎靡。

……每走两步便有客人不顾台上正在致辞的法兰王储喊一声沈总，她也含着笑点头。

当沈敬隳走到阶梯倒数第二级的台阶上时，温莎王室的管家早已等在下面。

管家大概六十多岁的模样，鹰钩鼻，花白的头发整齐梳到脑后，穿着他几十年前曾在女王登基典礼上穿过的、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燕尾服。

管家向沈敬隳鞠躬，开口转达女王的话。

沈敬隳一边听着，一边顺便就抬眼朝底下人群望去。

周赦炀高挺的身姿在人群中格外突出。

他也望着这边，冷峻的眉眼浸在灯光中，漆黑的眼眸幽深难测，目光中说不清什么多一些。

周赦炀看到在网上疯狂发酵的那段视频，是在从联盟总部赶来圣彼得堡的军部直升机上。

视频中，在联盟陆军士官学校的军火库中，视察到这里，他和虞崇礼似乎陷入了争吵，几分钟后他抛下虞崇礼愤然离去。

然而就在他离开后的短短几秒内，监控画面就显示军火库中的温度超过了正常储藏的内部温度，并由35摄氏度迅速拔升至了39摄氏度，几乎是检测器发出警报的下一秒，虞崇礼身后储藏的数百吨弹药就发生了爆炸！

——而周赦炀愤然离去的方向，正有着可以对军火库进行内部温度调节的操作台。

更糟糕的是，当年在对联盟陆军士官学校进行视察的联盟高官中，也只有周赦炀拥有操作密钥。

按理说，作为当事人，周赦炀完全可以通过自己的经历来判断视频的真假，然而他看到视频的第一时间却是让陆单去检测视频的真假——

他对虞崇礼遇难那一天的记忆十分模糊，模糊到他甚至完全回忆不起那一天他做了什么事，又见了什么人。

这一点陈述他当年在被理事会审讯时被鉴定为真。

作为秘书长遇难的第一责任人被看管起来的那一周里，理事会先后为他置换了七台技术极为先进的测谎仪，但得出的结论都是一致的——

他真的失去了那一天的记忆。

而现在正在激烈发酵的这段视频，陆单回复的消息说的是没有发现剪辑和AI痕迹。

周赦炀想说这是假的，但潜意识里竟然有一种，这件事确实是他做的的想法。

他记得他那时确实有与虞崇礼有发生争执的想法和必要，以至于此刻他甚至不太确定他是否真的造成了虞崇礼的死。

这样的潜意识让他罕见地感到一丝恐慌。

他原本赶来圣彼得堡是因为看到了上午最高例会达成的第一条国际公约，那也是由于受到舆情干扰，今天达成的唯一一条国际公约。

由沈敬隳提出，将彻底抹灭泰偭蓝海药商存在价值的一条国际公约——

《3号蓝海合法化》

3号蓝海此前一直未被录入联盟法律，只有泰偭的蓝海药商在私下经营、私下交易，联盟法律支持的蓝海药品只有DG集团官方发售的2号蓝海。

然而在今天上午达成的国际公约中，联盟宣布将合法化所有现存的3号蓝海经营。

看似是DG集团和沈敬隳的一次大溃败，但相应的是，当最高例会结束，全球范围内将不再允许任何新的势力方贩卖3号蓝海。

而现存的蓝海药商必须在一个月内前往联盟总部，将自己生产出的蓝海药品实验室化、合法化。

然而，泰偭的蓝海药商早已被沈敬隳在北海道囫囵杀了十几个巨头，剩下的蓝海药商都是没什么话语权的小本经营，无论实力还是势力都大打折扣，打退堂鼓的更是不会在少数——

由于沈敬隳在前几日出面认领了这场堪称屠s的事件。

谁也不知道沈敬隳是否已经从这些人的口中得知了泰偭药商的全部名单，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在哪一天来了兴致将泰偭剩下的蓝海药商一网打尽。

甚至有人担心限蓝海药商在一个月内前往联盟总部就是沈敬隳计策中的一环，到一个月时间截止恐怕都没有几个药商敢真的去联盟总部。

这样一来，一旦国际公约付诸实践，泰偭将再没有任何一个势力被允许售卖蓝海药品，DG集团在蓝海药物上的垄断将彻底落实。

而他们在北海道查出的打破了进化等级之间的界线、甚至能使普通人类进化成为异能者的4号蓝海也将由于失去了在泰偭屡禁不止的源头而被遏杀在摇篮之中。

因此，周赦炀担心4号蓝海背后的势力会狗急跳墙，直接向外爆出4号蓝海拥有的巨大潜力。

一旦这样的消息泄露，从数以万计的异能者到数以百亿计的普通人类都毫无疑问地将为4号蓝海疯狂，而DG集团和沈敬隳将首当其冲。

不可避免地，她将会面临远比从前更加密集、更加残酷、也更加致命的袭击和刺杀。

他担心她。

但现在，来自4号蓝海的威胁暂时搁置一边，他自己似乎已经陷入了另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

……然而究竟是阴谋还是对旧事的揭穿，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难道他真的害死了她的父亲吗。

……

回旋阶梯上沈敬隳看向周赦炀的那一眼十分短暂，就像是随意一瞥，她全程表情没有发生丝毫变化，甚至脚步频率都没有半点改变。

那一眼收回去的同时，她就已经转步，跟随温莎王室管家毕恭毕敬的指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