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铃响时,夕阳正把办公室的玻璃幕墙染成熔金。我拖着灌了铅的腿走出单位,晚风里裹着盛夏特有的燥热,却吹不散胸腔里残留的沉闷 —— 凌晨街头逃亡的疲惫还没褪去,手背的伤痕、额头的青紫,连同双相的阴霾,像一层洗不掉的灰,蒙在眼底。
走进小区电梯厅时,我下意识攥了攥右手,那根固执弯曲的小指似乎又轻微颤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碰了碰。电梯门 “叮” 地一声弹开,我抬眼的瞬间,呼吸骤然顿住。
轿厢里站着个姑娘。
白色无袖背心裹着清瘦的肩背,黑色遮阳帽檐压得略低,耳畔的头发,随着电梯轻微的晃动轻轻摆动。她怀里抱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棉质布料上似乎还凝着顶楼天台的阳光,一股干燥温暖的太阳味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像盛夏正午掠过树梢的风,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是她。
我见过她几次。大多是清晨上班路上,她牵着两只白色的小狗在小区里遛弯,短而黑的头发贴在耳后,露出挺翘的鼻梁和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偶尔目光撞见,她会弯起嘴角嫣然一笑,眼睛不大,却亮得像森林里受惊的小鹿,转瞬即逝的笑意里带着点腼腆,然后便低头继续往前走,从未有过只言片语的交流。
这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接触。
她显然也没料到电梯里会突然进来人,瞳孔微微一缩,脸颊瞬间漫开一层薄红,像圣诞夜的槲寄生。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衣物往胸前拢了拢,遮挡住无袖背心露出的肩头,窘迫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抵住轿厢壁。
“刚…… 刚去顶楼收衣服。” 她的声音清冽得像山涧的泉水,淡淡的,冷冷的,却又透着股干净的质感,和她整个人的气质一模一样。
我才回过神,嘴角不受控制地牵起一抹笑,指尖却有些发僵,眼睛竟不知该往哪儿放 —— 看她泛红的脸颊,怕唐突;看她怀里的衣物,又觉得刻意。只能胡乱移开目光,落在轿厢跳动的数字上,心跳却像擂鼓般 “咚咚” 作响,震得耳膜发疼。
“挺巧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急忙找话题打破沉默,“我好像见过你遛狗,是白色的泰迪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眼底的窘迫褪去了些,添了点讶异:“嗯,不是泰迪,是串串,跟了我很多年。你也喜欢小动物?”
“我养了两只猫。” 提到猫,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语气也自然了些,“一只乳白矮脚,一只白色长毛,都挺黏人的。”
“是吗?” 她眼睛亮了亮,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之前的局促似乎消散了不少,“猫挺好的,安静。狗狗太皮了,每天都要拉着我跑好久。”
她说话时语速不快,尾音轻轻上扬,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侧耳听着,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身上那股太阳与洗衣液混合的清香,和陈亚静身上永远带着的算计与焦虑截然不同,干净得让人心安。
电梯里的数字一格格往上跳,空气里除了彼此的呼吸声,只剩下轿厢运行的轻微嗡鸣。短短几十秒,却像被无限拉长,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加速的心跳,还有那根弯曲的小指,又开始了微弱却执着的颤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柔,却像羽毛般,轻轻搔在心上。
“我到了。” 她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电梯门缓缓打开,她抱着衣物,侧身从我身边走过,经过时,一缕短发扫过我的手臂,带着点微痒的触感。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又快速低下头,轻声说了句 “再见”,脚步轻快地走出了电梯。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反应过来按了自己楼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胸腔里的心跳依旧没有平复,满脑子都是她刚才羞红的脸颊、亮闪闪的眼睛,还有窘迫地用衣物遮挡胸前的模样。
回到家,两只猫立刻蹭到脚边,喵喵叫着要吃的。我弯腰抱起矮脚,指尖却还残留着刚才那缕短发的触感,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干净的太阳味。心里莫名涌起一阵悸动,像是久积灰尘的窗台,被风抚去了尘埃。这种感觉很奇怪,带着点陌生的熟悉感,却又说不上来哪里见过。我摇摇头,把怀里的猫放在地毯上,转身去厨房倒水。或许只是太久没见过这样干净纯粹的人了,又或许只是电梯里那短短几分钟的尴尬相遇太过印象深刻。
我没往心里去,只当是漫长压抑岁月里,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却没发现,那根固执弯曲了二十多年的小指,此刻正微微绷紧,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朝着电梯的方向,轻轻勾了一下。
那晚我又做梦了,火光冲天的长城下硝烟弥漫、炮灰四散,我梳着发髻穿着盔甲推着三轮的木制军火车往逃亡的人群逆向走去。身后一遍遍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我等你吃年夜饭。”画面像老旧电影切过,我躺在她的怀里不能动弹,仿佛死尸一般,或许真的是死尸。她抱着我一遍遍哭喊,问我为什么不回来。说着牵起了我下垂的右手,艰难地勾住了我没了血色僵硬、冰冷的小拇指。轻声呢喃:“来世再做夫妻,岁岁年年都吃团圆饭。”突然俯身扑向刺穿我胸口的剑尖,眼泪洒在我的心上。
“不要啊!妞妞不要啊!”我满脸是泪地惊坐而起,剧烈的痛苦把我的心腌渍的失水皱缩。
“你有病啊,三根半夜鬼叫什么?再这样滚去阳台和猫睡。”身边的陈亚静没转过身,连背都透露出一股冰冷和嫌弃的意味。我呆坐在床上久久不能释怀,好真实的梦,近在咫尺的分别。她是谁,妞妞是谁,为什么总出现在我梦里,无事东风走过,扬起回忆如昨。为什么穿越千年的眼泪,只有梦里看得见,我多想再见她哪怕一面。前世没有了却的眷恋,在我血液里奔腾,沉睡中缠绵,清醒又无比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