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九年的夏天,蝉鸣被按了无限循环键,尖锐聒噪地掀翻整座小镇的燥热。我攥着艺术高中录取通知书,一头扎进老教堂里的画室——这是我为未来奔赴的战场,却没想过会撞进一场横跨千年的误认。
教堂的彩绘玻璃滤过了正午的阳光,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清冽又带着点颓败的香气,混合着铅笔屑的干燥气息。白鸽扑棱着翅膀掠过穹顶,钟声在远处沉闷地回荡,整个空间神圣得近乎不真实。
我的目光被丁达尔光线钉死,那光晕里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有些微变形的棉布白衬衫,安静得像一幅古典主义的油画。她坐在画架前,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在地上,她纯洁透亮,如同玛丽亚。
她叫陈亚静,刚结束高考的兼职老师,要赚大学学费。不算惊艳,却带着文静软糯的气质,细若游丝的声音精准击中我——像极了《对不起,我爱你》里让我心疼到骨子里的宋恩彩,那个在武赫墓前嗜毒长眠的姑娘。夕阳的余晖透过彩绘玻璃,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暖光,才懂原来有些美好,总在初遇时最动人心魄。
那一刻,心底沉睡千年的种子被热浪唤醒,顺着血管疯狂攀援。我鬼使神差选了离她最近的位置,她教我排线的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她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带着一股廉价洗衣粉特有的、干净的皂角味。那味道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将我拥住,让我瞬间变得迟钝,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那些曾在画室里毫无保留交出的纯粹心动,后来都被时间慢慢磨成了灰,可当时的我,满心满眼都是靠近她的欢喜。
我会在她低头调颜料时,悄悄描摹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那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弧线;我会在其他男生围着她请教问题时,在心底生出一股幼稚又汹涌的占有欲;我会因为她对我多笑了一下,而在心里放起盛大的烟花。她说起贫寒家境时垂着眼帘的隐忍,让我保护欲膨胀到极致。日子像流水一样滑过,我和陈亚静之间,渐渐滋生出一种微妙的氛围。那是一层薄如蝉翼的窗纸,隔着我们,也保护着我们。画室老板看我们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打趣,那些目光像针,扎在我心上,既让我紧张,又让我隐秘地欢喜。
我们没有告白,没有牵手,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承诺。但每次目光相撞时,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仿佛带上了甜腻又紧张的粉色。
我依旧是那个跟在她身后,笨拙又讨好的小徒弟。我把所有汹涌的爱意,都揉碎了,融进日复一日的细碎时光里。那时的我,对“同性之爱”这四个字,一无所知。我甚至从未思考过,两个女生之间,是否可以拥有这样亲密的羁绊。我只知道,看见她笑,我的世界就瞬间亮堂;看见她难过,我的心脏就会跟着抽痛。我想把她护在我的羽翼下,想时时刻刻待在她身边,想把我拥有的一切,都给她。
这份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愫,像画室角落里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了我的整个青春。我像一个赌徒,压上了自己的整个青春,赌她会用真心,换我的真心。赌我们能这样,一直走到时间的尽头。
突然有天她递来手工盒子,里面躺着颗折射细碎光芒的粉色玻璃心,轻声说“喜欢是浅浅的爱,爱是深深的喜欢”时,我攥着那颗她亲手做的玻璃心,指尖反复摩挲着细碎的光,那时只当这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是我满心欢喜捧到她面前的赤诚。
19岁的我,把所有温柔与赤诚都捧到她面前,却不知这只是一场宿命的错觉。那根自出生就固执弯曲的小指,在她指尖擦过我手背的瞬间剧烈颤抖,错把这阵没有温度的风,当成了等了三千年的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