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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龙局 第19章 第 19 章

作者:小煖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4-18 09:50:14 来源:文学城

那件衣服,沈镜栖原本想洗。

“殿下打算留着?”江寻舟问。

沈镜栖正在往盆里倒水,闻言抬起头。

“洗洗还能穿。”他说,“扔了可惜。”

江寻舟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看着那件沾满污秽的袍子。

“殿下,”他说,“您知道这上面沾的是什么吗?”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粪。”他说。

“对,粪。”江寻舟说,“可他们泼的,不只是粪。”

他伸出手,拈起那件袍子的一角,看着那些黄褐色的污渍。

“他们泼的,是态度。”他说,“是告诉所有人——三皇子沈镜栖,可以随便欺负。”

沈镜栖没有说话。

江寻舟把那件袍子放下,站起身。

“殿下想洗,可以。”他说,“但洗完以后呢?再穿上?穿上以后,每次看见这件衣服,殿下会想起什么?”

沈镜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会想起那天的事。”他说,“会想起那些笑声,那股恶臭,那种——”

他说不下去了。

江寻舟看着他。

“那种屈辱。”他替他说完。

沈镜栖低下头,看着那件衣服。

江寻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殿下,”他背对着沈镜栖,声音淡淡的,“有些东西,洗不掉的。”

他走了出去。

沈镜栖蹲在那里,看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正月二十三,京中名流在醉仙楼设宴,为一位即将离京赴任的官员践行。

沈镜栖收到了请柬。

他不知道谁送的请柬,也不知道为什么送。但他去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袍子。

宴席上,有人认出了他,有人没认出来。认出来的那些人,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落在那件袍子上,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沈镜栖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酒。

“三殿下。”

一个人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是户部主事陈昭,上次在除夕宴上和他打过招呼的那个。

“陈大人。”沈镜栖点点头。

陈昭压低声音:“殿下,听说前几日……出了点事?”

沈镜栖看着他。

“什么事?”

陈昭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沈镜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陈大人消息灵通。”他说。

陈昭叹了口气。

“殿下,”他说,“这事……您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

“陈大人。”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打断了陈昭的话。

两人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锦衣的年轻人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是周延。

“三殿下也在?”周延夸张地扬了扬眉,“哎呀,臣眼拙,方才竟没看见。”

他上下打量着沈镜栖,目光落在那件袍子上。

“殿下这件衣服……”他拖长了调子,“洗得真干净。”

旁边几个人笑出声来。

沈镜栖没有说话。

周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殿下,那天的味道,洗掉了没有?”

笑声更大了。

沈镜栖站起身。

周延退了一步,脸上还带着笑。

“殿下要走了?不多坐一会儿?”

沈镜栖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大厅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镜栖站在那儿,慢慢解开外袍的扣子。

众人愣住了。

他把那件袍子脱下来,拎在手里,环顾四周。

“周公子,”他说,“你问这衣服的味道洗掉了没有。”

周延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镜栖走到一盏烛台前,把袍子凑上去。

火苗舔上布料,迅速蔓延开来。

众人发出一阵惊呼。

沈镜栖拎着那件燃烧的袍子,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火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这衣服,”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沾了不该沾的东西,不要也罢。”

他把最后一点残烬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满室寂静。

周延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镜栖没有再看他。他朝主桌上的主人微微欠身,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起。

“三殿下这是……”

“什么意思?”

“沾了不该沾的东西?什么东西?”

周延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二天,京城里传开了一个消息。

消息说,三皇子烧的那件衣服,根本不是普通的脏衣服。衣服里缝着东西——一份名单,一份太子党某人的把柄名单。

三皇子烧了它,是不想公开。

但烧之前,他已经看过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日,满京城都知道了。

太子府。

顾横舟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谁传的?”他问。

周禀站在一旁,同样脸色难看。

“不知道。”他说,“忽然就传开了,到处都是,拦都拦不住。”

顾横舟看着他。

“那份名单,”他慢慢说,“是真的吗?”

周禀的脸色变了变。

“殿下,这……”

“我问你,是真的吗?”

周禀的额头上沁出冷汗。

“臣……臣不知道。”

顾横舟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知道?”他说,“周禀,你是青州知州,是本宫的表叔。你不知道?”

周禀跪了下去。

“殿下,”他说,“臣真的不知道。臣和那些人虽然来往,但有些事,臣也没过问……”

顾横舟闭上眼睛。

他想起沈镜栖烧衣服时的眼神,想起那句话——“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这说的是衣服,还是人?

他睁开眼睛。

“去查。”他说,“查清楚,那份名单上到底有什么。查清楚,谁手里有名单,谁看过名单,谁——”

他顿了顿。

“谁在背后搞鬼。”

周禀领命而去。

顾横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站在沈镜栖身后的青衫书生。

江寻舟。

会是他吗?

周禀离开太子府,直接去了几个要紧的地方。

他先去见了自己的儿子周延。周延正在府里喝酒,满脸烦躁。

“爹,”他说,“您可算来了。您说,这事到底怎么回事?”

周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问你,”他说,“你手里有什么把柄,能让老三抓住?”

周延愣了一下。

“我?我能有什么把柄?”

周禀盯着他。

“真的没有?”

周延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

“爹,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怀疑我?”

周禀没有说话。

周延急了:“爹,我是您儿子!您不帮我,反而怀疑我?”

周禀叹了口气。

“不是爹怀疑你,”他说,“是这事太蹊跷。老三烧衣服,放话说是把柄名单。这话一放出来,咱们这些人,谁心里没鬼?谁不怕?”

周延的脸色变了变。

“爹的意思是……”

周禀压低声音。

“太子让查。查谁手里有名单,谁看过名单,谁——在背后搞鬼。”

周延的眼睛转了转。

“爹,”他忽然说,“您说,会不会是王大人?”

周禀一愣:“哪个王大人?”

“冀州那个。”周延说,“他是首辅的门生,和咱们本来就不是一路。这次的事,说不定就是他想借刀杀人。”

周禀沉默了一会儿。

“有道理。”他说,“我去查查他。”

他走后,周延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房,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匣子。

匣子里装着几封信。

他看着那些信,脸色阴晴不定。

半晌,他把匣子锁好,放回原处。

“来人。”他喊道。

一个小厮跑进来。

“去,把陈主事请来。”周延说,“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户部主事陈昭,是周延的远房表亲。

也是太子党的人。

但他和周延,素来不对付。

两日后,又一个消息传开了。

消息说,周延派人去查冀州王大人,结果查到王大人手里有周延的把柄。

周延慌了,连夜找陈昭商量对策。

陈昭表面上答应帮忙,转头却把这事告诉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不知道。

但消息说,那人手里现在有两份把柄。

一份是周延的,一份是王大人的。

太子党内部,开始乱了。

北镇抚司。

岑寂年坐在签押房里,翻看着手里的密报。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醉仙楼烧衣,京城流言,周禀查王大人,周延找陈昭,陈昭泄密,内讧初现。

他把密报放下,靠进椅背里。

“好局。”他喃喃道。

“大人?”手下不解。

岑寂年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窗外,想起那个青衫书生。

江寻舟。

只用了一个烧衣服的动作,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让太子党内部开始互相猜疑。

这份心计,这份手腕——

他忽然有些庆幸,这个人,是三皇子的人。

不是敌人。

首辅府。

沈砚书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盘棋。

他没有下棋,只是看着棋盘,看了很久。

老管家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这事……您怎么看?”

沈砚书没有回答。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然后他拈起一枚黑子,也落在棋盘上。

一白一黑,针锋相对。

“好局。”他说。

老管家一愣。

沈砚书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姓江的,”他说,“这一局,下得漂亮。”

老管家还是不太明白。

沈砚书也不解释。他只是望着棋盘上那两枚棋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太子以为自己在查内鬼,”他说,“其实那个内鬼,根本不存在。”

他顿了顿。

“但查着查着,就查出来了。”

老管家终于有些明白了。

“老爷的意思是——江寻舟故意放话,让他们互相猜疑?猜着猜着,就算没鬼,也会变成有鬼?”

沈砚书点了点头。

“人心,”他说,“是最容易裂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

“太子殿下,”他喃喃道,“您被一个寒门书生,牵着鼻子走了一回。”

他没有说下去。

但老管家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惋惜?

还有一丝,隐约的期待。

太子府。

顾横舟站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厚厚一叠密报。

他一份一份地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禀查王大人,查到了王大人手里有周延的把柄。

周延找陈昭商量,陈昭转头出卖了他。

王大人知道陈昭出卖了周延,派人去查陈昭。

陈昭知道王大人查他,又去找周禀告状。

周禀和王大人,本来就不对付。这一来,彻底翻脸。

而周延和陈昭,两个表亲,也成了仇人。

顾横舟把密报狠狠摔在桌上。

“蠢货!”他骂道,“一群蠢货!”

幕僚们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顾横舟来回踱着步,脸色铁青。

“一个姓江的书生,”他咬牙切齿,“一个寒门出身的穷酸,几句话,就让你们狗咬狗!”

没有人敢接话。

顾横舟停下脚步,望向窗外。

冷宫的方向。

“老三,”他低声说,“你身边那个人,本宫小看他了。”

冷宫。

沈镜栖坐在偏殿里,面前摆着一壶茶。

茶是江寻舟泡的,正冒着热气。

他看着那壶茶,又看看坐在对面的江寻舟,欲言又止。

“殿下想问什么?”江寻舟开口。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他说,“那些流言,是你放出去的?”

江寻舟点了点头。

“那件衣服里,真的有名单吗?”

“没有。”

沈镜栖愣住了。

“没有?”

“没有。”江寻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那只是一件普通的脏衣服。”

沈镜栖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江寻舟放下茶杯。

“殿下,”他说,“您知道太子党现在在做什么吗?”

沈镜栖想了想。

“在内讧。”他说。

“对。”江寻舟说,“他们在互相查,互相猜,互相咬。为什么?”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心虚。”他说。

“对。”江寻舟说,“他们每个人都有见不得人的事。平时没事的时候,这些事可以藏着。一旦有人提起‘把柄’二字,他们就会想——我的把柄在谁手里?谁会把我的事抖出来?谁可以信任,谁不能信任?”

他顿了顿。

“越想,越怕。越怕,越疑。越疑,越乱。”

沈镜栖明白了。

“所以,”他说,“根本不需要真的有名单。只要让他们相信有,就够了。”

江寻舟点了点头。

沈镜栖看着他,忽然问:“先生,你是怎么想到这招的?”

江寻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灰蒙蒙的天。

“殿下,”他说,“人心,是最容易裂的东西。”

沈镜栖没有说话。

他看着江寻舟,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那双幽深的眼睛。

这个人,究竟经历过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那些风浪了。

“先生,”他说,“谢谢你。”

江寻舟转过头,看着他。

“殿下,”他说,“这才刚开始。”

沈镜栖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树梢上冒出的点点新绿。

春天,真的来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喧哗。

那是太子府的方向。

沈镜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江寻舟说过的:

“忍可以,但要让他们知道,您忍,不是因为怕。”

现在,他们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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