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星 第46章 第 46 章

片刻后，洛时倾率先从恍然中挣脱出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冷硬的金属味和泪水的咸涩，刺入肺腑，却也让她更清醒了几分。

她偏头看向蓝绍——面对情绪崩溃的蓝天泽，他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哀恸，以及近乎笨拙的无措。是啊，蓝绍“离开”的时候，自己也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骤然被抛入这种不生不死、非鬼非人的境地，又遑论懂得如何面对已经成人的“孩子”？

她走到蓝绍面前，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蓝叔叔，”她微微一笑，“欢迎回来。”

简单的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僵局。蓝绍明显怔了一下，身躯紧绷的线条似乎也跟着柔和了一度。

他看着她，眼中掠过感激，还有更深沉的歉疚：“倾倾……”

洛时倾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随后转过身，走到了蓝天泽身边。她抬起手，用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他遮住眼睛的手背上。

“小泽，”她低声哄道，“我知道这一切都很难接受。”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骨节，传递着无声的支撑，“但过去的事情，总有原因。至少现在，我们有了弄清楚真相的机会，你说对吗？”

洛时倾的声音像涓涓细流，冲刷着蓝天泽心中那堵由伤痛垒砌的冰墙。与此同时，蓝绍也仿佛从洛时倾的举动中获得了某种启示，他有些生硬地向前走了半步，靠近了蓝天泽些。

“小泽，”他的声音加入进来，努力模仿着记忆中与幼子交谈的语气，却显得格外小心翼翼，甚至有点笨拙的讨好，“倾倾说得对，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人总要向前看不是么？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我们一起，总能触及真相。”

蓝绍的话终于刺破了蓝天泽最后一点强撑的硬壳。

指缝间的湿润渐渐止住。那股灭顶的无力感还在，但尖锐的愤怒和茫然，在洛时倾温柔的抚慰和蓝绍笨拙的示好中，竟奇异地被中和、沉淀了下去。

理智逐渐回笼，随即涌上的，是一种混合着窘迫和别扭的情绪——在洛时倾面前失态也就罢了，竟然还在这个……这个以父亲形象出现的“机甲”面前，露出了如此脆弱的一面。

他猛地挣开洛时倾，迅速用手背抹去了脸上残留的湿痕。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一层冷硬的平静，只是微红的眼眶和鼻尖，泄露了方才激荡的心绪。

他避开蓝绍的目光，也不看洛时倾，视线落在机库远处的墙壁上，哑着嗓子开口：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这话是对蓝绍说的，语气硬邦邦的。

闻言，蓝绍的身影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先回家。”蓝天泽干巴巴地丢下三个字，便转身朝机库出口走去，脚步飞快，生怕别人追上似的。

洛时倾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太了解他了，这骄傲又别扭的性子，此刻心里怕是翻江倒海，却又偏要用冷脸来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

于是她回过头去，对蓝绍投去一个“交给我”的安抚眼神。

蓝绍理解，无奈一笑。随即，那具颀长的身躯开始发光、软化、流动，如同倒放的影片，在暗金色的光芒里收束、坍缩，速度极快。

不过眨眼功夫，一道细微的流光，“嗖”地划过空气，精准地附着在了蓝天泽的左侧耳廓上。

蓝将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左耳上传来一点微凉的金属触感，他知道那是神启，或者说，是蓝绍，最常待的形态——一枚低调的暗金色耳扣，他戴了数十年。

如今知道里面封存着父亲的意识，那微凉的触感忽然变得存在感极强，甚至有点……烫耳朵。

他喉结动了动，强忍住去摸耳朵的冲动，下颌线绷得更紧，脚步更快地走进了通往地面的升降梯。

洛时倾默默跟在他身后。

回到蓝家老宅后，蓝天泽一语不发，径直穿过空旷的客厅，顺着老旧的楼梯上了顶层，推开了那扇通往露天平台的锈蚀铁门。

冬日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走到平台边缘，背对着门口，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映亮他冷硬的侧脸。紧接着，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起来。

一根，两根，三根……

他没有抽得很急，只是沉默而持续地点燃，看着烟雾在指间缭绕，再被夜风吹散，仿佛这样就能把胸腔里那股滞涩的情绪一并带走。

洛时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过去。她看着他挺直却孤峭的背影，看着那在夜色中不断亮起的微小光点，眉头渐渐蹙起。

她理解他的需要空间，理解他需要时间来整理情绪。但当第四支烟蒂被随意摁灭在脚边，第五支烟又即将点燃时，她终于动了。洛时倾快步走到他身边，直接伸手从他唇边将那支刚点燃的烟一把夺了过来，干脆利落地在平台围栏上摁熄。

“蓝天泽，”她连名带姓叫他，声音里带着清晰的恼意，“你平时抽烟我没有管过，但现在我希望你还记得自己大病初愈。”

蓝天泽动作一僵，转头看她。夜色中，她的眼睛很亮，里面烧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我没事。”他哑声道，底气却不怎么足。

“你有事。”洛时倾毫不客气地戳穿，并直接将他的烟盒从口袋里掏了出来，“蓝天泽，你不是小孩子了，用这种方式赌气并不高明。”

她逼近一步，仰头看着他：“别跟自己过不去，浪费这次机会。”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了他的左耳。

那枚耳扣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反应，但他们都清楚，“他”在听。

蓝天泽被她连珠炮似的话堵得哑口无言，那点强撑的冷硬和别扭，在她带着火气的关切面前，显得幼稚又无力。他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了下来。

“……知道了。”他闷声道，转身走到平台角落那张老旧的长椅旁，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洛时倾脸上的恼意这才散去，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夜风徐徐，吹散了些许烟味，也吹得人头脑更清醒了些。

蓝天泽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积攒勇气，又像是在斟酌措辞。终于，他开了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蓝绍。”他没有用任何称呼，直接叫了名字，目光落在虚空处，“你知道……母亲是提格拉特帕拉沙尔家族的人，对吗？”

左耳上，那枚金色的耳扣微微温热了一瞬。

旋即，蓝绍的声音直接在两人的脑海中响起，温和又平静，带着回忆往事的悠远：

“是，我知道。”他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尘埃，回到了那个星辉黯淡、却也火花迸溅的初遇之夜。

“我和她的故事……或许并不像外界猜测的那样，是什么帝国将星与神秘天才的浪漫邂逅。”蓝绍的语调很平缓，却自有一股吸引人沉浸其中的力量，“帝国肇建之初，根基未稳，各方势力对尖端科技的争夺已至暗面。一桩涉及尖端生物科技走私的重案引起了陛下的警觉，于是命我亲自带人追查。我追踪了三个月，所有线索的终端，都诡异地汇聚到一个人身上——洛城的大小姐，洛珍妮。”

蓝天泽闻言一挑眉——洛城是玛尔斯星系克拉克星上最庞大的家族聚居地，以外售能源发家。提起洛城，大家都第一反应都是“有钱”。他确实从将洛珍妮的姓氏与洛城联想起来过。

“我是在一场位于中立星域的黑市拍卖会外围截住她的，她当时正试图带走从一份帝国内部窃取出来的的古基因图谱。”蓝绍的声音里似乎含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我们交了手。她不是战士，但身手诡谲，使用的装备和科技都是我没见过的东西，我差点栽在她手里。”

“后来呢？”洛时倾忍不住轻声问，这是她从未听过的版本。

“最终，我们两败俱伤，而她启动的紧急跃迁装置发生偏转，将我们两人抛射到了附近一个即将被周期性星际风暴吞噬的废弃空间站里。”蓝绍的叙述渐渐染上温度，“风暴切断了所有对外通讯，空间站的生命维持系统时好时坏。为避免打草惊蛇，此行我是孤身一人，而不幸的是，先找来的是她的人。很讽刺，追捕者成了俘虏。”

接下来，他的声音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多了一丝近乎感慨的意味。

“但她没有杀我——即便是在辨认出我的身份之后。后来，她无论去哪都将我带在身边，走私集团的核心都被我看了个遍。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直到后来，我们慢慢开始有了交谈。”

“她向我坦白了一切。她是提格拉特帕拉沙尔家族收养的孤儿，洛城千金的身份星际和平者联盟为她精心打造的完美伪装，她的真名叫做珍妮·提格拉特帕拉沙尔。而她的任务，是以间谍的身份渗透进帝国科研界。”

“可她说，她早就厌倦了。”蓝绍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共鸣般的理解，“厌倦了永无止境的算计、伪装，厌倦了家族极端又偏执的做事方式，厌倦了自己的人生只是一枚被预定轨道的棋子……她想挣脱，却找不到方向。”

“我想帮帮她，所以，我提出了一个方案。”他顿了顿，“我追求她——以帝国大元帅的身份。我可以动用我的权限和人脉，将她光明正大地引荐进入帝国机甲研究院，并为她提供庇护，让她得以在帝国立足，同时让她与家族虚与委蛇。”

听到这里，蓝天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寥寥几句话叙述出来的情感，在他看来无法深厚到让蓝绍能做出风险如此之高的决定。

“这当然是一场豪赌，万一珍妮是在利用我，叛国罪足以让我身败名裂，甚至累及陛下与帝国初期脆弱的稳定。”蓝绍似乎知道蓝天泽在想些什么，于是解释道，“但我还是觉定赌一把。珍妮在科研上的天赋是现象级的，假以时日，她能为帝国带来更加深远的价值。除此之外……”

他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渗入了一丝属于个人情感的温钝：

“在那段被困的时光里，我确信我们志趣相投，灵魂深处有着相似孤独与对自由的向往。我相信她的诚意，也愿意……赌一次自己的判断，和心意。”

“当然了，她对帝国、对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全然信任。但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那些试图操控我们命运的庞然大物。我们有共同想探索的科技边疆，也有在绝境中滋生出的、真实不虚的吸引与理解。”

“庆幸的是，我赌赢了。珍妮她……自始至终，都选择站在我身边，站在帝国这一边。她切断了与过去几乎所有的联系，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帝国的科研事业中，也真正爱上了这片我们共同守护的星空。”

夜风带来了更深露重的凉意。

“当然，如此重大的事情，我不可能向陛下隐瞒。在结婚之前，我将珍妮的真实来历、我的判断、以及我的计划系数告知了陛下。”蓝绍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他知晓珍妮的出身，或许，这也正是为何，后来无论珍妮做出多少贡献，陛下始终无法全然信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