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暖看着这条信息微微蹙眉。供养亲戚,对于骤然得势的名人来说,似乎并不稀奇,甚至可以理解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但付玫的下一条消息,立刻点出了其中的不寻常之处:【虽然表面看是回报亲属,但我仔细查他们的资金流向和亲属关系,感觉不太对劲。
那些收款方往往并非明星的直系至亲,有些甚至是关系很远的旁支,或者早年几乎不走动的亲戚。而且他们支付的金额相当稳定,像是一种月供或补偿款。
那些名人处理此事的态度也很有意思,感觉并非慷慨施舍的得意,反而有点像甘愿被人捏着把柄,不得不定期上供以换取安宁的感觉。】
江暖的心提了起来:【那玫姐具体查到什么了吗?】
对话框上再次显示“正在输入…”,这次持续了稍久。仿佛付玫在斟酌措辞,或者她此刻所处环境不便立刻回复。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此刻的付玫正坐在一个远离城市喧嚣的偏僻村落入口处的老旧石凳上。
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影落在了她的身上,使得她整个人都影影绰绰起来。
付玫抬头望了望她之前调查的那略显破败却保持原貌的老屋,指尖在冰冷的石面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才重新拿起手机,继续打字。
付玫:【我正在重点调查涉及到随身佛的其中的一位明星。我循着线索,找到了他老家这个村子,打听了一些旧事。】
【村里有些老人私下议论,说这位明星,大概十年前,和他家一个亲戚的孩子去世有关。
传言纷纷,有的人说是明星害死了那个孩子。我问理由呢?老人们说,要不是心里有鬼,做了亏心事,他一个大明星,凭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一直对那家亲戚那么好?要钱给钱,要帮忙就帮忙,简直比亲儿子还孝顺。这就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一个明星为什么要害死自己亲戚的孩子?一个孩子的夭折能为一个明星的星途铺就什么道路?江暖在心底画下一个巨大的问号。
虽然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愚昧的迷信猜测或者未经证实的流言蜚语。但付玫特意提及这件事必然有她的理由。
付玫继续打字道:【这件事是真是假,目前还只是传闻,我需要更多证据。我打算自己先在这个村子周边深入调查一下。不过既然阿暖你那边学校出了命案,你那边的情况可能更紧急。
我可以先帮你调查王萌和陈升父女的事。十几年前的旧案,网络上的信息可能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但那时候的纸质报纸、地方档案,或许还能找到一些报道和记录。我有些门路,可以试试看。】
江暖心头一暖,回复道:【那就真的多谢你了,玫姐。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看着付玫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江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虽然付玫毫无保留的支持和转向协助给了江暖帮助,但同时这也让江暖感到肩上的压力陡然倍增。
付玫从未放弃对河山去世的真相的执着追寻,而她这边,陈升老师的命案又牵扯出新的的迷雾,甚至隐隐与那阴魂不散的随身佛再次产生了令人不安的交集。
两条看似平行的调查线——河山之死与随身佛,陈升之死与十五年前旧案——在此刻因为随身佛而被无形地拉近,有了交汇的可能。
一想到这种可能,江暖便意识到,自己无法再对乔弈清有所隐瞒。他们需要信息共享才能厘清这团越来越复杂的乱麻。
结束与付玫的联系,江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还不算太晚。
江暖没有犹豫,直接给乔弈清发了条信息:【现在方便吗?关于王萌和陈老师的事,我想和你当面谈谈。小区后面的公园见面吧。】
消息很快得到对方的回复:【好。】
十二月冬夜的公园人迹寥寥。光秃秃的树枝在路灯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寒风掠过空旷的广场和结了薄霜的草坪,发出呜呜的声响。
冬夜的空气清冷刺骨,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凛冽的干净感。
两人默契地走向公园深处一处背风的长椅。这里靠近一片矮冬青丛,能稍稍挡住些寒风,而且这里相对僻静。
长椅的木质表面冰凉,江暖坐下时不自觉拢了拢外套的领口。
没有多余的寒暄,江暖开门见山。此时的夜色和寂静赋予对话一种不同寻常的郑重感。
“我调查陈老师的理由,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了。”
江暖的声音在安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转过头,目光直视着身旁的乔弈清,“现在,我想知道你的理由。为什么突然对王萌这么在意?是不是因为阿清你察觉到了什么和随身佛有关的东西?”
江暖问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因为她知道在乔弈清面前拐弯抹角没有意义。
听到随身佛三个字,乔弈清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一边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向上挑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江暖的直觉和推断能如此精准。
短暂的沉默后,乔弈清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是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仿佛也被这冬夜的寒意浸染,“今天上生物课,我坐的位置正好是五班王萌同学的座位。”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感知:“我一进入五班教室,就感觉到了一缕非常微弱但绝不可能认错的随身佛气息。”
江暖屏住了呼吸。
乔弈清继续道:“我顺着感觉找过去,发现气息最集中、最浓郁的位置,就是在王萌的座位附近,尤其是桌肚和椅面。虽然东西已经不在那里了,但那种停留过的印记很明显。”
说到这里他看向江暖,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所以我怀疑,有随身佛选中了王萌,让她带走了它,或者以某种方式与她建立了联系。”
“这种东西还会自己选人的吗?” 江暖感到一阵寒意,她原以为随身佛更多是被动供奉或强行施加的邪物。
但是随即江暖就回想到了那个哭面鬼童落在自己耳边的耳语:“是你……就是你……”
——难道她也被它选中了吗?
乔弈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透出一种对扭曲规则的熟稔:“随身佛是用活人炼制成的。”
他直接使用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表述,“虽然它们被塑造成孩童的形态,但作为炼制原料的人,其生前的年龄并不重要——老人、青年、甚至孩童,都可能成为材料,只不过孩子心思单纯,更容易被哄骗罢了。”
这是乔弈清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深入地向江暖揭示随身佛那血腥而诡异的本质。
看样子他似乎终于决定让她接触一部分黑暗的源头了。或许是因为现在的情况已经容不得她继续停留在模糊的恐惧边缘了。
“炼制的过程,相当于将那个人的魂魄和存在从正常的六道轮回中强行剥离拘禁出来。”
乔弈清的叙述平静得近乎残忍,“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作为人的绝大部分记忆、情感、人性都会被剥离、打碎、重塑。最终留下的,是一个空白的扭曲的、被赋予了特定指令或执念的容器。所以,被炼制成随身佛之后,他们唯一的存在意义和责任,就只剩下一个——”
江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乔弈清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两个沉重的字:
“还债。”
寒风恰在此时卷过,吹动冬青丛发出沙沙的响声。
还债。向谁还?还什么债?
乔弈清继续开口解释:“古书典籍里,对于冤亲债主、因果业力的记载并不少见。人活于世,便织就了一张巨大的关系网,亲缘、友缘、仇缘、恩缘……牵绊无数,也负债累累。而子泣,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他的声音在冬夜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漠然:“它将逝者的魂灵强行从轮回中拖拽出来,剥离其作为人的大部分存在,然后,强行与向它许愿的生者缔结契约。契约的纽带,往往就建立在两者之间那一点微乎其微、甚至可能早已被遗忘的缘分之上——可能是血缘的遥远共鸣,可能是一次擦肩而过的模糊印象,甚至可能只是共同认识某个第三人。”
“随身佛的唯一使命,就是替与它结契的主人,去偿还这份被强行认定的债——可能是财运、健康、爱情、事业,一切**皆可量化成债。”
乔弈清深深地吸了口气,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只有当债偿清,随身佛才能解除契约,重获自由。随身佛里的灵魂才有机会再度踏入轮回。当然,偿清的标准,由持有随身佛的人来定义。”
说到这里乔弈清的话锋一转,揭示了更深一层的残酷:“而契约的效力、随身佛的能力强弱,与炼制它的原料也就是生前之人和许愿者之间的缘分直接相关。关系越近,血缘越浓,羁绊越深,炼制出的随身佛往往效能越强,达成愿望的效率也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