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暖随手点开热度最高的一个帖子。里面的回复刷新速度快得惊人,各种说法层出不穷:有人信誓旦旦说是陈老师为情所困,有人猜测是教学压力太大,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说他听到过陈老师与人激烈争吵,甚至还有人扯上了校园霸凌和财务问题……真伪难辨,但无一不折射出事件引发的巨大震动和学生们无处安放的好奇与恐惧。
高中生们不用上学的周一,果然拥有着无比充沛的精力,学生们将精力全部倾注在了这场与学习无关的集体破案中。
然而,正如杨墨晴所预料——或者说,正如所有熟悉校方作风的人都能料到——江暖还没浏览几分钟,手指刚滑动几下,屏幕突然一卡,紧接着,那个热火朝天的帖子页面便显示:
【该帖已被管理员删除或屏蔽。】
江暖:“……”
她默默退出,刷新首页,果然,刚才还位列前茅的几个相关热帖,几乎在同一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首页瞬间又恢复了往日那种带着青春琐碎烦恼的正常模样。
杨墨晴这家伙,乌鸦嘴还真灵。
江暖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微微蹙眉的倒影。她向后靠进沙发垫里,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天花板的某处。
关于陈老师——陈升的记忆,一点点浮上心头。
陈升,教学能力出众,是学校生物组的顶梁柱。他带的竞赛班成绩斐然,为学校拿回不少荣誉。虽然性格是出了名的严厉,训起人来不留情面,粉笔头扔得也准,但学生们私下里都承认,他是真的负责,也是真的关心学生。
江暖记得,有的同学生物成绩跟不上,陈老师会主动在午休或放学后留出时间,一遍遍耐心讲解,直到对方弄懂为止。他不是那种只看重尖子生的老师。
这样一个老师,会得罪谁到非要取其性命的地步?教学上的严格?竞赛名额的分配?似乎都不足以构成如此极端的动机。
思考到这里,江暖在这个瞬间忽然意识到她自己下意识地将陈升老师的死亡放在了他杀的前提下去思考。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冒出来,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是蒋凡阁案子带来的阴影,让她对非正常死亡过于敏感了吗?还是某种更难以言喻的直觉?
她说不清。但心底有个声音在低语:陈老师的死没那么简单。
她开始努力回忆在走廊里偶尔碰到陈升时他的言行举止,试图从那些日常的片段中,找出任何可能被忽略的异常端倪——他最近是否显得格外疲惫或焦虑,有没有无意中提起过什么烦恼,和哪位同事或学生有过不愉快的交集。
在江暖正如同侦探般梳理着记忆的线头时——
叮咚。
一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猝然划破了客厅的寂静,也将江暖从深沉的思索中猛地拉回现实。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清晰地显示着发信人的名字。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江暖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是那个人。
果然。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消息。指尖在屏幕上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
如她所料,陈升的死亡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
好不容易熬到半天调休,梁霖感觉自己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蒋凡阁的案子刚收尾,报告堆成山,还没有来得及一一整理转头又撞上育才中学这起坠楼案。
他几乎是连轴转。回到家衣服都没换,先把自己扔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案发现场的痕迹、校方闪烁其词的应对,还有那个躲起来不肯见人的女学生王萌。
育才中学……他认识的人里,就在那儿读书的,不就只有……
纠结再三,他还是摸出手机,点开了江暖的微信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敲下一行字:在吗?方便语音聊聊吗?
文字太慢,他需要更直接地获取信息,也想听听这个总有些特别视角的孩子的看法。
消息刚发出去,还没等他放下手机——
嗡嗡嗡!
江暖的语音通话请求居然抢先一步弹了出来,屏幕上跳动着她的名字和头像。
梁霖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手忙脚乱地坐直身体,下意识抹了把脸——昨天在局里熬了大半夜,又跑现场,胡子拉碴,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形象实在堪忧。他第一反应竟是四下张望,想找面镜子整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是语音通话,不是视频!
“呼……” 他顿时泄了气,整个人又瘫回沙发里,像被抽掉了骨头。
梁霖按下了接听键。
“梁警官,早上好。” 江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晰平静,跟他这个困鬼不一样带着属于清晨的清醒。
梁霖赶紧忍住一个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巨大的哈欠,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
天知道他多想倒头就睡,要不是江暖先打了招呼,他这个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的人,一句“晚上好”恐怕就要脱口而出了。
“……早,早上好。” 他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精神点。
“梁警官找我有事吗?” 江暖直接问道。
“啊,对。” 梁霖定了定神,“育才中学有位老师去世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过你是育才中学的学生。”
“嗯,知道了。而且,” 江暖顿了顿,补充道,“去世的陈升老师,我也算认识,我之前差点进了他的竞赛班。”
“真的吗?!” 梁霖几乎是脱口而出,原本的困倦瞬间被这个意外信息驱散了大半。
他整个人都从沙发里坐直了些,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兴奋。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梁警官找我是想了解陈老师被杀的事情?”
“对啊!” 梁霖下意识地应道,完全被这个主动送上门的信息源吸引。
然而下一秒,他猛地反应过来。
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梁霖所有的兴奋和情绪彻底冻结——不对!
他的瞳孔微缩,声音陡然变得警惕而严肃:“等等……江暖,我有跟你说过,陈升老师是被杀的吗?”
警方的初步结论刚刚,内部信息更不可能外泄,江暖是怎么知道的?
电话那头,江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如果是意外,或者最后按自杀结案的话,梁警官你就不需要特意来找我了解情况了吧?”
梁霖被噎得哑口无言,手机像是突然变得烫手。
江暖却仿佛没察觉到他这边的窘迫,继续用那种平淡却穿透力极强的语调分析:“而且,当你知道我是陈老师的学生后,你的语气明显兴奋了起来。我猜,是因为案子遇到了瓶颈,正需要一个对陈老师日常行为和人际交往有更多了解的人提供线索,所以你觉得找到了突破口,语调自然就不一样了。”
“有……有吗?哈哈。” 梁霖干笑两声,后背却有些发凉。他自认掩饰得不错,怎么在这孩子面前,就像被扒光了底裤一样,三两句话就被看穿了心思?现在的高中生都这么喜欢玩心理分析和推理游戏吗?
梁霖试图把节奏拉回来,于是不自觉地用长辈关怀晚辈的口吻说道:“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就是想简单找你聊几句,了解了解情况。别想太多。”
潜台词是:你一个学生,别掺和太深。
然而江暖显然不吃这一套。
“简单聊几句当然可以。” 江暖的声音依旧平稳,逻辑却步步紧逼,“但是,梁警官,如果你不把案子更详细的情况告诉我——比如现场的关键细节、初步勘察的矛盾点以及警方目前主要的怀疑方向——我很难判断我所了解的关于陈老师的哪一部分信息对你们是有用的。毕竟我不知道你们需要什么。而你们应该想尽快破案吧?”
梁霖:“……”
他握着手机,感觉额角有汗要冒出来。这哪里是简单聊几句?这分明是在跟他谈条件,要信息共享!而且,她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软肋——时间。命案发生后,舆论压力和上级限期破案的压力并存,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见梁霖沉默,江暖并没有停下来,反而抛出了更犀利的一击:“而且,梁警官你以前跟我联系基本都是发文字消息。这次却直接问我方便语音吗。你是担心在发文字留下记录,被同事或上级看到你私下联系一个学生吧?你想尽量减少违规的痕迹。”
说到这里江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与鼓励的味道:“既然都已经决定违规联系我了,不如就做得彻底一点。违规,也要有违规的胸襟和魄力嘛。藏着掖着效率太低了。”
“……”
梁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终于忍不住,对着手机低声叹道:“江暖……你有时候,真的有点可怕。”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羽毛拂过耳畔却让梁霖内心的挫败感更加强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