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就这么开始了,前一周所有人都来上课,有几节大教室的课甚至座无虚席,后面来的学生没地方坐,只能站着听课。
刘启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多人一起上课,虽然没有人说话,但一些杂乱的翻书声和别的窸窸窣窣声音混合在一起,很难让人专注。
不过这样的日子没多久,一周后就有人陆续请假,到月底就有大半跑路了。
老师自然不管,毕竟人都不认识,只要面上过得去就行。
刘启是打算好好学习的,他选的是会计专业,但除了必要的课程,其他的都是一些可有可无的素质教育课。
他不知不觉也开始在课上溜号了,不得不说老师的声音极度催眠,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归结于陈伟在打游戏。
“都这么多天了,你还不买个新手机,你这个诺基亚属实有些太老了。”
刘启觉得没有智能手机也不像个事,手里的钱够是够,但是能省点就省点,还要给刘绍野攒点学费。
而且刘启也想给刘绍野买个,这样联系也方便。
“你知道有什么打工的地方吗?”
陈伟把手机往一扔,屏幕还亮着,KO两个大字明晃晃地挂在上面。
“想赚钱啊?”
刘启点了点头。
陈伟坐直了身,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就说钱不是省出来的,你看看你天天吃的,早晚胃要出毛病。”
“不过你算问对人了,”他顿了顿,想了一下,“校外有一家餐馆,就东门出去那条街,拐角那个,你看见过没?玻璃上贴着呢,招小时工,一个小时十二块钱。”
“老板我认识,以前来我们学校发过传单,人还行,就有点抠。”陈伟收拾着书,“你去试试呗。”
刘启第二天就去了。
店面不大,十几张张桌子,柜台后面就是厨房,油烟味儿混着香气往外冒。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啤酒肚肚子挺着,围裙上沾着面糊。
他上下打量了刘启一眼,问了几句什么时间能来、能干多久,就点了头。
“晚上五点到十点,四个小时,一小时十二。”老板说,“围裙在里屋,自己拿。”
刘启把围裙系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跟刘绍野说找到工作了。
一开始不太顺利。
他端盘子的时候总是紧张,怕洒了怕摔了,越怕越出事。
第三天晚上,一桌人点了六瓶啤酒,他用托盘端着往回走,一个小孩忽然从旁边跑过来,撞在他腿上。
托盘一歪,两瓶啤酒掉在地上,碎得满地都是,玻璃碴子溅到腿上,划了一道小口子。
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睨了一眼,大声喊了一句,“会不会干活!”
“对不起,我……”
看刘启没动,老板手上不耐烦地扇乎着,“愣着干啥,快点把地扫了吧,别扎着人。”
刘启弯着腰扫玻璃碴,耳朵根子烧得厉害,那几个客人还在说笑,没人看他。
他低着头,把碎玻璃一点一点扫进簸箕里,有一片崩到桌子底下去了,他趴下去够,膝盖硌在瓷砖上,生疼。
总是在委屈的时候,刘启就会想起刘绍野,他现在在干些什么?
眼底有些发涩,他掏出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告诉他有什么用呢?刘启想。
后来刘启熟练了,端盘子的时候走得慢一点,摔过一次就不敢再摔,那几瓶酒从他工资里扣了,三十五块钱。
这一天来了几个女生,点了四杯可乐,还有烧烤,他把东西往桌上放的时候,其中一个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哎,你是刘启吗?”
刘启微愣,这才注意到靠在过道的这个女生,留着齐肩的长发,发尾有一点往内扣,刘海被一枚黑色的卡子别在一边,露出干净的额头。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很温柔,穿着咖色的短袖,牛仔裤。
“你是?”
“我听徐尧亮提起过你,”女生说道,“我也是瓦房的,田屯。”
刘启挑了下眉,有些意外,田屯和芦屯很近,初三那年暑假,他去田屯赶集买过种子,过了芦屯往东,骑过一座水泥桥,桥下大河经常有人洗衣服,水浅的时候能看见底,河滩上长着一片一片的芦苇。
“这么巧。”他说。
女生笑了一下,从桌边站起来,掏出手机,“是很巧,要不加个联系方式?”
刘启不擅长和别人交流,陈伟说他这人就这点不好,早晚会吃亏,刘启其实也不想,但面对别人就是会紧张。
没等刘启反应,林悦已经伸出了手机,“我叫林悦。”她说,“双木林,愉悦的悦。”
“我存上了。”
她又笑了笑,坐回位置上。
旁边的女生凑过来问什么,她摆了摆手,没多说。刘启端着空托盘走了,关上柜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外面。
那桌女生还在,林悦正拿着可乐杯,咬着吸管,听旁边的人说话。
感觉到他的目光,林悦转过头来,隔着玻璃门,冲他笑了一下。
晚上十点,店里开始收摊。
他下课刚刚好四点半,就马上往店里跑,晚饭没时间吃,加上这个点又是人多的时候,一忙就忘记了,等到缓过神来,饿得胃里直泛酸水。
有的时候老板会把剩下的烧烤分给几个人,有时候是几块鸡腿肉,有时候是剩的馒头片,裹的面糊已经软了,油汪汪的。
刘启觉得挺好,能省一顿饭钱,不过吃了几次就腻了,咬一口满嘴都是油,咽下去堵在胸口,半天下不去。
今天人多没剩什么,刘启打算去便利店买个方便面,回去泡着吃。
外面已经没有人了,风灌进衣服里,有些冷,刘启把头缩进领子里闷头走,瞧见对面街上走过两人。
女生半个身子都靠在男的怀里,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被风扯散了。
刘启想起陈伟提过,学校附近这些酒店,晚上全是情侣,刺激他这个单身狗,刘启觉得这种事离自己很远。
红绿灯闪烁,有人似乎扫了他一眼,刘启顺着那道余光望了过去。
他看见了林悦。
自从上次在公共课见过一面,他们并不联系,他正要移开视线,却看见她身边的男生有些眼熟。
刘启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又看了一眼,确实是徐尧亮。
也许是他注视得太久了,徐尧亮像是感应到什么,转过头来。
隔着一条马路,四盏路灯,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徐尧亮的身体僵了一瞬。
徐尧亮朝他礼貌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街上遇见了一个不太熟的旧同学,然后转过身,和林悦一起往前走了。
两个人去的方向是酒店。
……
刘启干了一个月,老板把钱结算了,“数数,一千二。”
刘启接过钱,手指捏了捏,挺厚。
他没当面数,揣进兜里,围裙解下来挂在钩子上,往外走的时候腿都有点飘。
一千二百块。
这是他第一次拿到工资,心里说不出的畅意和开心,正好第二天没课,他去了一趟电子城。
那地方在城北,倒了两趟公交才到。
里面乱糟糟的,一个个小柜台挨着,卖手机的、修手机的、贴膜的,喇叭里放着喊价的声音,吵得人脑仁疼。
他转了一圈,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一个老头,柜台里摆着几部旧手机,屏幕都划花了,壳子也磨得发亮。
“要手机?”老头抬起头,叼着烟,眼睛眯着。
刘启指了指最边上那部:“这个多少钱?”
“五百,苹果的,用了两年,没啥毛病,能打游戏。”
刘启蹲下来看了看,屏幕有两条细纹,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他让老头拿起来试了试,能开机,能打电话,能上网,够用了。
“便宜点呗。”
老头把烟掐了:“最低四百八,再少你走吧。”
刘启想了想,掏了钱,把手机揣进兜里,又去给刘绍野挑了一个新款的手机。
晚上九点多,宿舍就剩他一个人。他把手机卡装上,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哥?”
刘启心情不错,语气上扬,“我买新手机了,给你也买了一个,刘叔正好要来这里干点活,我托他梢给你。”
“哥,我又不需要……”
“总用座机打也不是个事,我看别人都有,你也不能落下。”刘启自从把刘绍野当成家人后,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他最好的,总不能跟着他还过以前那种苦日子。
“多少钱啊?”刘绍野问道。
“没几个钱。”刘启没细说,不想让刘绍野心里有负担,“你吃饭了没?”
“吃了。”刘绍野的声音低低的,“哥,你别太累。”
刘启笑了笑,没出声。
窗外面是黑的天,对面宿舍楼亮着灯,能看见有人走来走去,他坐了一会儿,听见电话那头有翻书的声音。
“写作业呢?”
“嗯,数学。”刘绍野其实没看进书,一直在想着刘启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无论他怎么问,刘启都不会袒露一点,每次都说很好,但他知道,刘启已经很累了。
“下个学期要高考了,老师留的作业太多了,写不完。”
“可算让你感受我当时的磋磨了,坚持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是啊,一年,说短不短,刘绍野每一天都觉得煎熬漫长,但是一抬头看着日历,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行,那你写吧。”刘启说,“早点睡觉,有事找哥。”
刘启刚要挂断电话,就听见那边传来很小的一声,“哥。”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刘启沉默了一会儿,“等到期末吧。”
熄灯了,宿舍黑下来,陈伟去参加联谊,赶在锁门之前回来了,陈伟爬上床就睡着了,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一两句含混的梦话,睡得正香。
徐尧亮的床空着,他周末很少在宿舍住,刘启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不过他的成绩很好,一直都是第一名。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刘启拉上窗帘,躺在逼仄的床上,想着明天还得去上班。
……
刘绍野托哥哥的福,也用上了手机。
是刘述远从城里带给他的,刘绍野问了,说这花了两千多块,是新的,他拿着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明明不沉,却似万千重,听哥说,他一个月才挣一千二,这是他两个月的工资了。
刘绍野开始学着用微信,主动和刘启打电话。
而这一边刘启总能收到刘绍野的各种信息,学校里发生了什么趣事,考试考了多少分,甚至把家里的猫猫狗狗拍照发过来,也发自己做了什么饭,每天会问刘启吃没吃饭。
刘启看着爆炸般的消息,起初还回复的及时,后来考试多了,加上上班的时候店里要求不能看手机,成串的信息发过来,刘启只能晚上才一条一条回复,偶尔太晚了,就发一个:要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刘绍野知道刘启忙,也不多打扰,每次会在刘启周末的时候给他发消息,刘启就会给他发拍到的风景,有时是一朵小花,有时是云彩,或者是店门口来讨吃的流浪猫。
他一天会收到无数张照片,帮刘启挑几张好看的发朋友圈,不过最近发美食的次数多了一些。
刘绍野看见哥的朋友圈里发了几张图片,是和室友一起吃火锅,还有几个人的合照。
这还是第一次刘启发了自拍照,看样子是别人给他拍的,脸上带着点被抓拍后的无措,但比刚去的时候张开了些,不再那么拘谨了,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是真的很开心。
刘绍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一瞬间,他是为刘启开心,但嚼了一半的东西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像是有只手伸进胸腔里,攥住了什么东西,攥得紧紧的,又说不清攥住的是什么。
他只是忽然想到,刘启在那儿认识了新的人,见识了新的风景,那些他都没见过,都没参与过,都只能从这一小块屏幕上、隔着三百多里地,远远地看一眼。
他怕,刘启会渐渐忘记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刘绍野自己吓了一跳,可能是因为得到的东西太少,只要是属于自己的,总是想要竭尽全力地抓住,担心会不会离开,甚至会怀疑自己的存在。
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似乎察觉到刘绍野低落的情绪,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他小腿上,来回蹭了两下。刘绍野低头看它,它也仰着头看他。
他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猫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往他手心里拱。
刘绍野思绪转回,吃完饭就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隔一会儿看一眼。
狸花猫跳上炕,踩着他的腿转了两圈,最后窝在他脚边睡了。
“就剩下我们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