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时,天机楼内。
林棹月的案边堆起了如一座小山高的卷轴,都是已经誊画好又一一晾干的《神龙卷》。
短时间内频繁使用内力,林棹月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甚至隐隐有些经脉逆行的预感。
师父说的果真不错,这样的“歪门邪道”,终究是靠透支人力来换取画技的鬼斧神工。
可是……她看向不断流失内力的手心,手腕已几乎僵硬,青筋暴起。
时间快不够了。
林棹月的嗓子突然有一股止不住的痒意,她强压着声音,重重地咳了几声,还未画完的卷轴上竟沾染了点点血迹。
衬得本就灵动的黑龙平添了几分嗜血的威严,似乎要将林棹月的内力贪婪地吞噬殆尽。
林棹月擦了擦嘴角的血,咬牙画完了这一笔。也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抬头望向门外始终亮着的一抹暖黄色光晕,心中一阵酸涩。
是施为。大约是知道她不愿意被人打扰,所以一直在门外静静地陪伴着她。
林棹月细细看着光晕里的那道剪影,这些日子四处奔波忧虑,施为也清瘦了不少。
她轻声地说了一句,快了。
像是喃喃自语。
清晨,林棹月推开门的时候,正倚坐在门框上打盹的施为几乎立刻就醒了。
施为揉了揉眼驱赶睡意,声音有些嘶哑:“你还好吗?”
“嗯。”林棹月替他拨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丝,温柔地笑道,“我画完了。”
“那就好……什么?!”施为又惊又喜,惊的是林棹月顾不上休息,通宵达旦赶工,喜的是她竟然只花了一天一夜便将画提前画完了。
施为突然想起她手上的右肩,忙问道:“你的伤……”
林棹月柔声道:“无妨。这些日子我倒是画惯了,这点量也算不得什么。”
“那我这就去给你煎药。”
施为在门外枯坐了一夜,腿脚也有些不听使唤了,猛然起身不成,反倒跌坐了回去。
他正要挣扎着从地上起身,眼前伸来一只沾染了墨汁与颜料的纤纤玉手。
“我和你一起去。”
施为握住了她的手,一惊,发觉她的手比寻常要冰冷得多,像握住了一块冷玉。
他下意识地按住手腕,想探一探她的内力,却被林棹月推开了。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林棹月微微笑了一下,许是因为誊画的事提前竣工,心中轻松下来,从昨日起便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倒看不出熬夜后的倦怠,精神头看着也还不错。
施为略略放下心,拉过她的手,想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回暖一下。
林棹月没有拒绝,就这么看着施为的双手裹住了自己的。
“等白无言把《神龙卷》送去各大门派,我们便可以离开了。棹月,你想去哪里?”
熹微的晨光里,施为的眼睛亮亮的,像还挂在天上的几颗星星。
林棹月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走神。
半晌,施为才听到一声轻轻的“临安。”
长大的临安,哭泣的临安,诀别的临安。
“好,那我们就去临安。我听闻临安的西湖水比起金陵的玄武湖更加油润,可谓肥而不腻,还一直没机会去见识一下。冬日里去看断桥,想必也别有一番滋味,说不准还能在那里等到一场初雪。
“我们可以再租一处小院落,白日里你提笔作画,我摆摊卖画,夜里就去西湖上泛舟饮酒。听说临安有一道名菜,唤作西湖醋鱼,还有以梅花入酒的佳酿,唤作蓝桥风月,届时我们可以去那里最好的酒楼,吃最美味的珍馐,过最风雅的日子。”
施为沉浸在对临安生活的美好幻想里,手上不自觉用了点力气,林棹月“嘶”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忙松开手,又轻轻地拢住。
“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林棹月笑着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
“哦,对了!煎药!走走走,我差点忘了正事。”
林棹月任由他一路牵着自己走到了一间柴房般简陋的屋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里着实不像是构造精妙的天机楼里应该出现的地方。
“你昨日便是在这里煎药的?”
“我临时收拾出来的,简单煎煎药还是可以的。天机楼似乎很是忌讳火,我昨日要开火煎药,好说歹说磨了白无言许久,他才勉强松口给了我这间屋子短暂的使用权,连木柴都是我自己从山里捡回来的。我听如意说,平日里楼中从不开火,吃饭问题都一概是由外面信得过的食肆包揽解决。”
施为一边解释,一边熟练地生起火来。
正要添柴时,却被林棹月一把拦住了。
“添柴的活简单,我来便是,你先忙你的去。”
施为见她态度强硬,也随她去了,自己乖乖蹲到一边,分起药来。
“黄芪三钱,当归两钱,金银……”
施为分药的手渐渐举不动了,眼皮也慢慢睁不开,恍惚间好像闻到了一阵浓烈的桂花香气。他的头昏昏沉沉,终于还是撑不住,卧倒在地。
林棹月蹲在他身旁。火堆里是尚未燃尽的迷香。
她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着他温热的脸颊。
又一路描画着他俊俏的眉眼,高耸的鼻尖,还有......饱满似花瓣的唇。
她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凑了上去。
如蜻蜓点水。
“小为,对不住。再见。”
有泪滴落在施为的脸上,像一片融化的雪花。
林棹月颤着手,从袖中取出了早已备好的忘忧丹。
从此唯行乐,闲愁奈君何。
等到白无言从睡梦中被敲门声惊醒时,一切木已成舟。
白无言站在柴房外,面色阴沉地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施为。
他冷冷地瞥向一边的林棹月,沉声道:“......我竟不知,林姑娘是个大有谋略之人,行动前从不与人商议,制定好的计划也能说改就改。只是,在我天机楼内如此行事,未免也太不合规矩了些。”
“棹月明白此举有些鲁莽了,错都在我,全因此事仓促而就,实在没有机会告知楼主。”
林棹月双膝跪地,认真地行了一礼,郑重拜道,“还请楼主恕棹月无礼,看在昔日您与师兄旧交情的份上,求您将施为护送至临安唐家。我昨日乌鸫传信给了慕容渊,让他设法在戌时与守城门的护卫换班,若一切顺利,他此刻应当已在城门口等候。”
白无言怒极反笑,冷哼了一声,道:“你当我白无言是什么人,我要做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要挟指挥。我只问你,既然都已经安排好了去路,为何不愿与他一同去临安,又为何要给他下药?!”
真可笑,什么忘忧丹!他白无言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没听闻过这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她林棹月真是什么都敢往施恩泽的宝贝儿子嘴里塞?!
林棹月跪拜在地的姿势未变,一言不发。
“好,很好。这世上还没有我白无言查不清楚的事!你不开口,我自己去查!”
白无言简直恨铁不成钢,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只留下如意和另一个小随侍,勉强搀扶着将施为扛起,往楼外而去。
一直等到脚步声都远去了,林棹月方从地上起身。
她似乎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像一棵被风吹倒的芦苇。她扶着墙,一路踱到了情报阁门口。
看着斜倚在桌案边的霜白,她忍不住死死捏紧了门框,直到硌得生疼的指尖沁出血来。
应天街,六扇门外。
林棹月的画摊已经连续几日没摆了,旁边却还三三两两候着几个熟客,正在一处闲聊。
“也不知林姑娘近日会不会来,我都连着跑空三次了。”
“我昨夜掐指一算,林姑娘这几日都不宜出摊,容易招小人的。”
“你个杂碎,净说些不招人待见的,那你都算出不宜出摊了,还在这里等着做甚?”
“欸,我又没说我算得准呀,这不是来碰碰运气。我家囡囡?都催了我好些日子,要来找林姑娘为她画张狸奴小像。”
“啧啧,林姑娘这画技啊,的确是放眼整个金陵,恐怕都难有......欸,林姑娘!那是林姑娘吧!”
听话者闻言,忙回身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白衣身影出现在了街口,短短几日不见,竟又清减不少,可与往常大不同的是,她今日没戴白绫,也没用盲杖,而是单手持一把白色利剑!
“她怎么......不是瞎子?是咱们认错人了吧......”围观者瑟瑟地缩回身,看着她越走越近,整个人周身的气质如霜似雪,路过摊位时脚步未停,直直往六扇门的大门走去。
门口的护卫见有人持剑而来,似乎来者不善,忙亮起剑,厉声喝道:“来者何人?光天化日之下,胆敢持剑来闯六扇门!”
“民女林棹月,前来认罪。”
林棹月双手高高举起了霜白,重重地跪在了六扇门门前,纤瘦的背脊好似一根易折又坚韧的蒲苇。
她背对着围观的人群,朗声高喊。
“民女林棹月,前来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