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我故人 第4章 书神长恩

凌晨三点，魏生白伏在桌子前。陈朵建议他等早报印好后再动作，免得提前被拦下来。魏生白也就顺势回了自己租的小屋，来回通勤一小时，胜在面积很大，手脚活动得开。

地方偏僻，配套的设施就不算好，灯光昏暗得压抑，魏生白额外点了根蜡烛照明。他看着火苗摇曳，被他的呼吸吹成丝丝缕缕的烟。

魏生白闭上眼睛，双手在身前合拢，轻声哼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他翻出去年吃蛋糕剩下的小蜡烛，蹭点火，然后长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吹灭：“我想顺利完成一个大报道，我想死去的时候没有痛苦。”

魏生白第一次过生日是在十八岁，上大学之后。他加入了话剧社，和学校表演学生在一起演戏。下元节这天，排了一场《三官辩》，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他跪在地上，演一个走投无路、困乏其身的小角色，叩问三官该如何立于天地。

社团的朋友们下戏后热闹地聚拢，给他庆生。魏生白才知道，原来带来苦厄的诞生日也可以被庆祝。

魏生白向后一靠，瘫在椅子上，翻看着拷贝的录像。后半段镜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糊住了，鬼门开的部分什么都没拍到。“美人鱼”的声音也没录到，只有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魏生白还真以为是自己摔出幻觉了。

他当时鬼使神差拍的照片，闪光灯清晰地放大死人狰狞的表情和断裂的骨肉，血腥到魏生白自己都没有勇气打开第二遍。他皱着眉，给尸塔打了好几层厚码，留下诡异的形状和冲击力的颜色。魏生白另外截取了跟十三岁小男孩的片段，调低画面亮度使之几乎不可见，但诡异的动作和对话仍让人一阵毛骨悚然。再配上猎奇的标题，“十几人跳楼自杀”、“男孩死前还在向父母求救”。

编辑好图文后，他觉得自己和变态也没有什么区别了。魏生白可以遇见之后会发生什么，大批量的转发，巨大的恐慌，报纸隐晦地印证确有其事，警方介入，要求全网删视频，约谈，报社下处分，报社销量走高，广告复活。

这都无关他的现在，魏生白将鼠标移到发布。

还没点下去，蜡烛咕隆一声，从桌上滚下去。

魏生白疑惑了一下，他弯腰去捡，被烛身烫了一下，收手摸在耳朵上。他眼睛往上一看，墙上他的影子旁边，多了一条极淡的墨色影子，尤其细长。

魏生白心下一惊，忽一下，烛火灭了。吊灯忽闪两下，发出滋的电流声，呜一声也灭了。他回头去看电脑，屏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了。

三点将将过，正下着雨不见月光，偏僻的住宅区，没有一盏亮起的灯。浓重的黑暗里，魏生白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撑着椅背，站起来。试探地出声：“美人鱼？是你吗？”

我的时日到了吗？我现在就该死了吗？

魏生白咽下一口唾沫，在笔电上点两下，没有反应。他去够手机，也跟死机一样开都开不开：“板砖一块儿。”

“打火机、手电筒……”魏生白扶着墙，按照记忆里的感觉挪向柜子。

“哐啷”一下，窗户被打开，大风灌入，雨点噼啪地撞进来。魏生白被吓得一抖，脚下一绊，撞在柜子上，柜子一下子被撞翻，发出“咚”一声惊天动地响。

“我真不是故意的--”他仰面躺在地上，疼得抱着头喃喃自语，“这会儿要是有邻居上来骂我也行。”

恍惚间有轻纱掠过魏生白的手背，魏生白抖了一下，立马伸手去抓，又什么都没碰到：“不是你吗……不管哪路神仙阴差来收我性命，不用勾魂锁行不行，那有点疼我看着发怵，我会跟你走的。”

没有回话，魏生白眯着眼睛去看。模糊能看到一个穿着长衫、含着背、垂着头的高大影子，他须发很长，一手捋着胡子，一手指着黑了屏的电脑。魏生白这才发现鬼影并没有在看他。影子盯着电脑，只是边看，边摇头。

直至被电话铃声吵醒，魏生白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睡了一夜。冻得发抖，还知冷知热知道拿手机把肚脐眼盖上。

他挠挠头，一看手机，双眼大睁，从地上蹦起来：“七点了，完了完了，我视频还没发！”

他一边去开电脑，一边接电话，是沈稚勇打来的：“喂，我昨天不知道为什么睡过去了，你给头儿说我现在发视频--”

“发视频？你怎么也要发视频，老魏你先过来吧。警察来了一趟，早报被查了，他们要带走陈主任。”

“警察？！”

——

“怎么回事！”魏生白喘着气闯进门。

报社里的领导都在，甚至母集团《平江日报》也来了不少人。另站着五六个警察，总编一脸笑着给一位便装的健壮男人倒茶。看到魏生白，他脸色一变，抓着杯子摔在魏生白脚下，周围一圈人忙不迭散开。魏生白皱眉，躲开玻璃碎片。

“总编总编！不至于不至于！”总编还想拿旁边的资料砸，被人好说歹说劝下来。

“非要发！非要发！说了不报还偷偷发！你跟陈朵没一个好东西！”

“陈朵怎么了？”魏生白问。

“聂总编，这种事情，你们应该先报警的，”便衣男人颇眷恋地多闻了一下茶，站起身，笑起来，冲他伸出手，“你好，我是刑侦支队长秦良，也是1126专案组的组长。”

“秦队长，我是魏生白。”魏生白回握他的手。

“我知道你，确切的说，是因为你我们才能了解这个案子。”

“因为我？”魏生白感到疑惑，他环顾一圈，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古怪。

“今天早上四点，西山旁边的高档小区死了个人，我们在调查的时候，发现了他手机里的视频 ”秦良掏出证物袋里的手机，那俨然属于发来线报的线人，“警方立刻展开了调查，在美林大厦共有十四具尸体，经过识别，已经确认死者身份，确系死亡。不过嘛，之后的排查，我们在周围发现了这个。”

秦良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硬卡片，魏生白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

“你的记者证不小心落在附近了，物归原主。”

魏生白干巴巴地接过，他笑都笑不出来。

“不要弄得好像是什么坏事一样，我们派出所兄弟一看就知道，记者想要抢先报道吧。不让你们报又不是害你们，国家最近政策在收紧，你们要是报出来了，再被强制关停了怎么办。”

我们本来也快要强制关停了，魏生白在心里想。

“所以你们拦截了早报，”魏生白点点头，简直是雪上加霜，“很抱歉警察同志，给你们带来了麻烦。”

“没关系，也谢谢你们。没有你们的线人的话，这样偏僻的位置，很难被人发现，”秦良爽朗地重重拍拍魏生白的肩膀，“视频很有用，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不止发生在平江，已经在进行联办了。等到一切都查清楚了，我们会开新闻发布会的，到时候见。”

“全国性质的，”魏生白嘴角抽了一下，“秦队长，我想问问陈朵，陈主任是为什么？”

“嗷，这个，你们陈主任，在五点的时候用自己的认证号，编辑了一条1126的报道，附有图片和视频。不过，多谢你的提醒，网管特别关注了你们报社，提前拦截了。我们需要带她回去做一些调查和批评教育，我想这是有必要的，不过我很高兴你没有再增加我们的工作量，”秦良手向后面一指，“在离开之前，她说还要再跟你交代一些事情。去吧，她在等你。”

“她自己？发了？”

“是这样，而且是在有认证的大号上，可想而知后果会有多严重。大范围传播的话，她会被指控打官司的，”秦良也有些疑惑，“像她这样的老从业者了，为什么还会犯这种错误？你知道吗，你们很有名的那个改山的市长，今天早上知道这件事还给我们局长打电话来着。”

“啊，”秦良自觉话不该说，“我是说没什么大事，传播未遂嘛。”

魏生白脑子轰得一声，他同手同脚向里走，机械地站在门口。他敲敲门，往后退了一点，几乎确信开门后会有东西砸过来了。

可是没有，陈朵撑着头，表情还是很淡定。她等了很久，有些百无聊赖了。见到魏生白反而很高兴，通宵后疲惫的眼睛亮了亮：“你来了。”

“我，我遇到了一些事情，”魏生白试图解释，“很难用常理解释。好吧，我是说，我很抱歉。关于发视频，还有记者证。我摔了不止一次，应该是掉在哪里了。”

对不起，非常对不起。

陈朵摇摇头：“这没什么，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决定。”

“头儿，”魏生白无力地低下头，“怎么办啊。”

“三年了，你实习是我带的吧，”陈朵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我算不算你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