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熊教授!”空气中灵气飞荡,阮止止一步跨上去,抓住熊教授的手,“这是哪里?你说话。”
“九口棺材随江漂流,我们恐怕回到了11月22日,”魏生白紧张地倚靠栏杆往前看,浓雾中神鬼飘荡,令人胆战心惊,“这些都是什么?”他全身发抖。
“鬼神,”阮止止目光一敛,“而且是大鬼、大神,山鬼、正神。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已经不是11月的事了,我想我们可能回到了——泛灵时期。”
她一脚踢翻了祭台,把招魂旗掀翻在地,伸手揪住瘫坐在地上的老人的领子:“熊书礼!”你带我们来了什么地方?把我们送回去!”
老人挣扎着抬头看他,玉冠之下,是一张更加苍老却又陌生的脸。
阮止止一下放开手:“你不是熊书礼。”她手扣腰间斩魂刀,捏破手指,迅速在锦帛上写着什么。
“谁是熊书礼?”老人嗬嗬两声,“我叫熊奇,哈哈哈,我乃楚地第一巫师。”
“传书送不出去,魏生白,警惕!”
魏生白急忙从地上抓起根杆子,立在胸前,谨慎地向远离熊奇的方向挪动。
熊奇还在哈哈大笑,他一手指天,笑到快要吐出来:“楚王将要伐轸!伐轸则必胜!”
突然,熊奇捧着龟卜,掩面大哭:“荧惑守心!荧惑守心!不!不!快去支援快去支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他的动作变得痛苦,长长的指甲深深抠进肉里,划出深可见骨的血痕。
地动山摇,桥头震荡,竟是天地要塌。
魏生白死死抱住栏杆,在轰天的震响中,熊奇披头散发,赤着足,衣衫散开,又哭又笑:“不要不要不要杀我做祭品,不要把我殉葬,不要把我丢进河里,不要把我做成肉泥!”
“杀他!杀他!”他目光变得凶狠,手指指着魏生白。
阮止止疑惑地回头,魏生白莫名其妙,略略站直身子,想把他骂回去:“老东西你指我干什么?”
浓雾中却有俩佝偻瘦长灰影,阮止止看不清,眯起眼睛,等她看出来那是什么,大喊一声:“跑!跑!魏生白!”
声音刚落,俩灰影抓着他的脚腕猛拉,魏生白一下扑倒在地上。
同时,熊奇的手从阮止止背后一下贯穿,把她整个举起来。纸人脊柱一下断掉,舌头没了支撑,从嘴里掉出来。
一道雷直直劈中阮止止的魂,她惨叫一声,纸人直接碎成了块儿。
这不是鬼,阮止止魂从纸人身上飞下来。鬼不可能动得了她,是神,是仙。
是……阮止止脸色一白,东福公子!
魏生白指甲抠进砖缝里,抓着他的两个人力大无穷,他感觉脚快要脱臼。
还说要保护我。是人是鬼,非人非鬼的,你先救救我呀!
他指甲一下劈开,疼得收回了手,被拖着走,裤子都磨烂了。
再打眼一看,原来被拖到了观景台的地方,白天日头正好的地方,此时停着一口黑漆漆的大棺材。
“我是楚地大巫,我知道你是什么来历,魏生白,”熊奇走近,魏生白能听见铃铛碰触作响,吵得他脑子疼,“你出生时,地泛血水,身流黄脓,我也是。”
魏生白不动了。
“灾星投胎,伤财短命。我也是。但我跟你不一样,有个大巫收留了我,他告诉我,这是神的福报、恩赐。”
“我第一次祈福,是我八岁。河水泛滥,要向河伯献生肉。于是我把我亲人塞进了罐子里,封上石头,丢进河里去了。没成想,河水真停下来。”
“第二次,楚王叫我求雨,我把我老婆捆在柱子上,用火烧她。烧死了,天就下雨了。”
“于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好像我做什么,我向上天求什么,我想杀什么人,什么就能成。”
两个灰影掼住魏生白的腿,把他往棺材里塞。棺材狭窄,他曲起腿,手往外,抓着棺材沿往外蹬:“走开走开,我还不该死呢!阮止止!阮止止!”
——
“莫宁玉?小宁玉?”
“妈妈,我在呢。”女孩六七岁大,扎着两个啾啾,穿一身粉色的衣服,背着个小包,乖乖巧巧站在门口。
“记得妈妈跟你说的了吗?电话手表带好,去奶奶家这一条路上,妈妈每叫你一声,你都要回应我。”
“我记得,妈妈。”莫宁玉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眼睛滴溜溜转,看见梁上站着小燕子,好奇地探头去看。
“要不是我今天实在忙不过来,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走夜路。算了,也不会发生什么大事,都是老人家操心。”女人捧住莫宁玉的脸,小孩长得漂亮又乖巧,就是好奇心太大了。
什么小孩魂轻,走夜路容易被黑暗里的东西勾走魂。这都什么年代的说法了,女人不以为意。
她拍拍莫宁玉的肩膀:“快去吧。”冷风正吹,夜黑压身。
莫宁玉掐一朵狗尾巴草,蹦蹦跳跳着往小路上走。
“小宁玉?”
“妈妈我在呢。”莫宁玉往路上走,小路上不着灯,只有昏暗的月光勉强照着,草丛里蟋蟀啾啾,是谁在叫?
“宁玉?”
“嗯。妈妈,有阿姨在哭。她哭得好惨啊……”
“宁玉,不要去管她。”
“哦。”有女人穿红衣服,坐在江边,脚踩在水里,一边呜呜地哭。莫宁玉探头去看,却又失了踪影。她疑惑着往前走。
树枝上坐着奶奶剪纸花一样的小人,手拉着手。宁玉总跟妈妈这样说,可是她总是不信。
“小宁玉。”
“嗯。”她漫不经心地回复,太黑了,她的脚不小心碰到了什么,软软的。莫宁玉踩了踩,哦,是人的手啊。
“阿姨,这样躺在草地里,会很冷的呀。”莫宁玉捏捏草丛里的手。
“宁玉?你在和谁说话?”
“宁玉,宁玉。”
有人拍拍她的肩膀,奶奶说走夜路不要回头,可这是妈妈的声音呀。
莫宁玉捏着书包带子,乖乖回头。不是在路边玩呀,是告诉阿姨不要躺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
“宁玉!莫宁玉!”
吵吵闹闹的电话手表被阮止止卸下来丢在地上。她猛吸两口气,还是小孩好夺舍。
“谁让你在这儿的?”她拿脚踢踢路边的手,“我现在没空抓你回去,自己消失。”
手点地两下,不见踪影。
——
“你要向我证明什么,你命好?”魏生白指头被掰开,他疼得蜷缩起来,揉揉被扭断的手。早知道不来文楚了,本来就要死了还要遭这大罪。
灰影一推,棺材盖就被死死扣住,不漏一点光进来了。
魏生白用稍好一点的手去推,没推动,气得他很抽在棺材板上。
“我是想告诉你,我们是一样的人--”
“鬼才跟你一样。”
“孩子,孩子,不要弄坏了棺材,”棺材一角快被踢得翘起来了,魏生白听他这么说,动作更有劲儿了,“你们两个,快钉钉子。你不要怕,我当年,也是二十五岁,王把我钉在棺材里,但他没想到,就因为这样,我成仙了。”
“欸嘿嘿,我,欸,成仙啦!”
外面叮叮哐哐,下了钉子。魏生白的手已经拍烂到血肉模糊,好像是,真的快要死了。
大江潮水拍上棺材底,顺着流进来,浸湿他的裤管。
“你呀你,你是我的转世啊。我帮你一把,你也去成仙啊。”
“成了仙之后,你就可以虐待所有侮辱你的人的灵魂,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人的性命不过是你的玩具而已。快来成仙吧。”
棺材大半没入水中,熊奇的话变得模糊不清。
“成仙了,就可以复活你的爷爷,就可以杀了抛弃你的爸妈,打骂你的奶奶,这些足够吗?可以烧死欺负你的村民,可以吊死害了你一辈子的道士,可以延续无尽的寿命,这样还不想成仙吗?”
“还不想成仙吗……”
空气稀薄,魏生白张张嘴,却进不来气,他的眼睛被倒逼出来泪水。嘴上还不饶人,没气儿了也要说:“你就是神仙吗?”
他不屑地哼一声:“世界上的神仙,都像你这么恶心吗?”
“东福公子,你比南阿门神,谁更厉害啊?”大江水没有平江水咸,魏生白呸呸两口吐出来。
棺材外没有了声音,魏生白知道熊奇能听见,他撑起身体,扯着嗓子冲棺材缝喊:“你没祂厉害吧!你没祂厉害吧!哈哈哈哈哈哈!你要真是第一巫师,无所不能的巫师,神的化身!楚王干嘛吧你封进棺材里!”
有东西猛然撞上棺材,把在水中摇摇晃晃的棺材直接翻了个个儿。魏生白猛撞在棺材板上,他却仍不停止,呛着水也要大声笑:“因为你是假的!你是错的!你是个骗子!你根本就没有成仙,只是怨气居久不散。你以为自己成仙了!你就是鬼而已!”
“我杀了你!”熊奇刚踏出一步,脚下就被链子缠住,往后狠狠一抽。他摔倒在地,撑着要起来,余光瞥见一个六七岁的小孩。
“哪来的稚童?都给我上!”
更多的灰影再度出现,他们头裹白布,面带黄金面,穿着丧服。
小孩笑起来:“你们不过是鬼,是鬼就得怕我!”
她通体放出金灿灿的光辉,灰影碰见金光,竟是如着火一样,连天烧成蓝色的荧火。
小孩飞快闪到熊奇面前,抓住他的头发,踩着肩膀一跃而上,一脚把他脸踢踩在大江水中。熊奇猛烈挣扎:“你想成仙吗!你想成仙吗!”
女孩神情狠厉:“钉钉子是吧,我钉死你!”
小女孩一手拿着有她头大的钉子,一手握锤子。弱小的身躯爆发出巨大的冲击力,她压着熊奇,从额心正中间,一锤下去直接贯穿熊奇的脑子!
犹觉不够,小女孩用在他四肢掌心顶上困魂钉,用捆仙索缠绕住躯体,在脖颈卡上锁灵枷,上贴符咒封魂。
有小鬼欲靠近,被女孩一眼瞪回去,在浓重的血腥气四散而逃。
女孩跳下水,抵住棺材,推着魏生白上岸。魏生白使劲拍,真给他撞开一条缝。他趴在岸上,劫后余生,大口呼吸:“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你还是谢我吧。”女孩瘫坐在地上。
“你怎么变成一个小女孩了?”魏生白看着她,女孩脸色苍白,不见一点血色。
“夺舍逃回去,拿了点装备,”阮止止手指钉在熊奇身上的钉子,“上次见过熊奇飞升后,专门准备的,谁承想这么快就用到了。”
“回来啊!快快回家!这里是家啊,家是不可怕的!勿要随阴差去往地府啊,快快回家!快快回家!”
有缥缈声从远处来,阮止止虚弱地动动手指:“是熊见礼在招魂,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