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聘剧组助理?要不了,《楚仙人》最近不拍了。”
“不拍了?!”魏生白做作地惊讶一声,“不瞒老师您说,我是尹萍儿的粉丝,知道她在这里拍戏,专门赶过来的。”
复古老街门口,看门大爷垫个蒲团当座子,盘腿坐在地上。他挑眉,让魏生白把学生证再给他看看:“平江影视学院导演系?平影过来的啊,学术介绍过来的?”
“对,对对。”魏生白两眼一睁就是编。
“诶呦我跟你说实话吧,真不是我拦着不让你进,你看嘛,那里头哪有人嘛!”大爷侧身一点,让他透过门的缝隙往里看。
里面是影楼风格的仿古建筑,依照楚时的规制,实景搭建了建筑群。土堆起来的道路上,此时趴满了小丘一样的纸钱堆。
“没人啊,不拍了?”
“拍不了了,前几天突然说女主演失踪了,拍不了了。就是尹萍儿,导演和编剧走的时候跟避瘟神一样,什么道具、杂物全不要了,抢着往外跑。我老头子虽然不懂什么门道,但是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他们拍戏的时候就神叨叨的,走的时候更是。”
“拍戏的时候就?这怎么说啊?”魏生白当然知道为什么失踪了,阮止止将尹萍儿的灵魂带走时,她也跟唐慨一样说不出一句囫囵话。阮止止说她老大可能会有办法,结果没等过了鬼门关,尹萍儿就自己飞升成仙了。
照这个飞升速度,天上神仙该到处飞了,魏生白硬扯出个笑脸。
“怎么说?刚开始还挺正常的,拍俩小年轻谈恋爱。结果,尹萍儿说是从文楚带来了个新剧本,把他们剧名也改成什么神啊仙啊的,每天在片场就听见在争论该怎么成仙了,知道的是在拍戏,不知道的以为疯了呢,”大爷显然深受其害,“你要是想知道,我有个好东西,剧本--”
魏生白下意识伸手去接,大爷跟学了功夫一样收手回握:“欸~”
魏生白颇有些肉疼地捏紧了手里的一大堆废纸。项目停拍了,剧本也很难回收,就这大爷还赚他三百块。
他靠在发黄的墙角,捏着皱巴巴的纸,一张一张的看。
最初的剧本其实很平常,霸道王上俏王后,颇有些强取豪夺的戏码。可是尹萍儿带来的这版,魏生白不禁蹙眉。
楚王好细腰,纵观楚宫章华台,萍儿腰最细。舞动时如丝带流转,一手可握。楚王因而千娇万宠,立萍儿为楚后。
楚后,面青黑,唇发白,遥望青天,每日泪流。王赐以金钗宝玉,美人愤而不语。王佐以人参天宝,美人哀而不受。
王问:“哀之为何?”
后答:“我尚鬼神,颛顼绝地天通,我伤之。”
王笑:“这有何难?尔死而复生,再死而尸解,成东福公子,入主神仙位。”
后嫣然。
“东福公子?神仙位……死而复生。”魏生白心中一紧,难不成,这是另一种成仙之路?
他正要接着往下看,就瞥见拐角处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谁在那儿!”魏生白三俩下打包纸堆,弓着身子放轻脚步往前走,“再不出来我可叫人了啊。”
他越靠近,越能听到空气里微弱的呼吸声。拐角过去,蹲着一个小姑娘,哆哆嗦嗦地埋着头。魏生白身体放松下来,啪嗒一下跺脚吓她。
“啊啊!!!”
“小点声--”魏生白连忙按住她肩膀,“我是好人。”
说完,他又觉得没说服力,举起自己伪造的学生证,晃了一下小姑娘:“工作人员,我在这里工作。”
女孩年纪小,圆脸短发,看着还在上大学的样子,一身学生装扮。魏生白清清嗓子:“你找谁啊?”
哪想这句话一下去,女孩眼里反而噙着泪,她边哭,边哆哆嗦嗦从包里掏出来个大红横幅。魏生白不明所以,只好帮她把横幅展开,一下子看到四个大字:杀人偿命。
他大气不敢喘,四处张望,没见人过来,才问:“谁啊,这是怎么了?”
“你是《楚仙人》的工作人员吗?”女孩比他冷静,眼神中悲凉藏着狠意。
“算--半个吧?”魏生白试探着问,“但你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这儿荒郊野岭的,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女孩实在是累狠了,她抿抿嘴,还是开口:“告诉你也可以,反正我本来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的。《楚仙人》剧组霸凌尹萍儿,谋杀致死,然后伪造成失踪的样子。我是尹萍儿的粉丝,我是来找剧组对峙的。”
魏生白张着嘴,半天说了一句:“剧组不在这里,他们解散了。”
“什么时候解散的?”
“昨天吧,不,不对啊,什么时候解散的?大爷说的是--前几天,”魏生白如坠冰窟,前几天?他昨天才去跟的尹萍儿,昨天才看着她从楼上跳下去,那剧组怎么会提前几天就停工?他猛得抓住女孩,“你说尹萍儿被霸凌,她什么时候失踪的?”
“五天前,”即使被魏生白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女孩也还是梗着脖子说,“五天前,我装成工作人员混进片场。片场很乱,我就缩在一个道具箱里。很快就有人把我挪动起来,在这之后,我听见了萍儿的声音,她就站在我身上。那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候,我第一次离她这样近。”
女孩眼泪吧嗒吧嗒流,紧随而后的是极致的恐惧:“那是一场很诡异的戏,但是萍儿就是拍鬼神出道的,所以我没在意。”
“他们说,在房内陈设兰、蕙、桂、椒,放置玉璧、玉璜,他们让萍儿嘴里含着玉,挂白绫在梁上,踩上我在的道具箱,吊死自己。”
“影视剧里这个情景常有吧,一般是把安全吊索勒在腰间,你会不会听错了?”魏生白给她顺顺背。
“……要是那样就好了,但不是。我起初能听见萍儿的声音,她笑着,原来她笑起来这么好听。她把脖子套在白绫上,还在抱怨说承重带太紧了。之后,一个演员开始说台词,什么信者至高之道,什么免受死亡、飞升成仙,这太假了吗不是吗?演员说着说着也笑了,导演就喊了咔。”
又是这套词,魏生白眉头皱起。
“他们笑着闹着,可我最先发现,萍儿不出声了,萍儿不出声了。好久好久好久,才有人去拍萍儿,‘尹老师,您先下来歇会儿吧,尹老师?’萍儿不说话,萍儿一直不说话。他们这才去看,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
魏生白屏住呼吸。
“挂着尹萍儿的承重带,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断掉了。而尹萍儿!全身的重量都挂着白绫上!!她被吊死了!!她含着玉!她连喊叫都没办法!!她被吊死了!”
女孩猛烈地挣动起来。
“他们说怎么办怎么办!导演说,不要着急,不要害怕,可能是,可能是,真的成仙了,”她被气得笑出声,“导演说,他要亲自扮成巫觋,招魂招回来,就可以了。你说,这怎么可能呢,那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魏生白反而了然了。
也许,是剧组误打误撞,真的做对了东福公子的仪式,才让尹萍儿意外身亡后死而复生,才能昨天被他碰见。死而复生后再死,应该就是成仙的整个过程,唐慨恐怕也是这样的。他没有跟其他人跳忘川去魄解,反而被人招魂回去,诱导警察枪毙他,完成仪式。
与南阿门神不同,这是成仙的另一条路径——东福公子。
“我从箱子里出来后,所有人都已经跑空了。我后面几天再来,大门都是锁着的,我找不到任何人。可是尹萍儿的账号还在一直更新,甚至昨天白天还在发,没有人相信我说的,没有人。”
魏生白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他垂下眼睛看女孩,试探着问:“你为什么喜欢尹萍儿?”
“啊?”女孩没想到他突然这么问,“她人很好,很直率,想要什么就会说出来,想要什么就会努力做到——”
“你希望她得到她想要的吗?”
“那是当然的——”
“你觉得她想成仙吗?”
“你什么意思!”女孩被激怒了。
“尹萍儿的出道片我看过,那种看神仙的表情,不像是假的。她有信仰吗?她有作为人不能实现的愿望吗?她想,”魏生白不明白,“她想成仙吗?”
女孩说不出来话。
“如果她想成仙,也许她做到自己想要的了。如果这是你喜欢她的原因——你似乎,可以为她感到骄傲吗?”
成仙,成仙,世人求仙,为了什么?
惧死、存我、得道。
而以邪法成就的仙人,真的能实现此世的愿望吗?
魏生白写文章的时候,这样想。女孩其实给他提供了不少思路,顺着时间线往前扒,魏生白发现。尹萍儿生于文楚,不沾荤腥,身佩香草,曾在节目上多次说过希望自己可以活得久一些,自己身边有亲人早亡,她很害怕。
魏生白删删改改,写写涂涂。
“她已登仙。”
起笔第一句,写:“凡人囿于有极,故有生有死;仙游无极,不见涯涘。”
他没有想到,这一篇文章在网上迅速蹿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