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嫁 第6章 第 6 章

这座大山里头的太阳，是冷的。

天光落下来，明明亮亮，可风一吹，还是冷的。

姜落打了个哆嗦，后悔自己没穿够衣服。刚想从宋宇身上挂着的包里拿一件，伸出手，又缩回来了。雾没有退去，依旧浮在半空，挡了光，也隔住姜落和宋宇。

姜落打追上宋宇的脚步起，两人就没有再说一句话。并排走了一路，脚踩在地上，偶尔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漫在空气里，凉而沉闷。

姜落偏头就能看见宋宇额头的汗珠和被包带勒红的手臂。

“宋宇。”于是姜落还是没能忍住打破这种诡异的沉默，“包给我，我自己背，你老是帮我背着，别人看到以为是我压榨你。”

“哈。”宋宇终于笑了，姜落也松了口气。

“看不起谁呢，我虽然不是183体育生，但是我真的有183好吗！”

“谁没有似的，快给我。“

“别闹，你手还没好呢。以后我受伤了，起码得奴役你一个月。”宋宇顿了顿，“对了，刚才你和那个本地人站那儿握着手干嘛呢？”

话一出口，宋宇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像是一路上憋了很久的话，终于不小心漏了出来。

同样的，姜落也被吓了一跳，产生了一种被抓包的愧疚感。不过很快，他就把这种一闪而过的自作多情从大脑里擦除了，他无名无份的到底在愧疚什么，“还能干嘛，人给我治手。这么紧张做什么？”

“吃醋呗，吃醋我们落哥拉别人手不拉我。”

没轻没重的玩笑。

姜落累了，明知道是直男的把戏，总还是一脚踏入陷阱，心底升起不可名状的雀跃后又狠狠踏空。他想不明白，昨夜醉酒的表白，宋宇是不是真的当作了玩笑。他现在看清楚了自己，却又看不清楚宋宇了。

“你看。”姜落把手举到宋宇跟前，嵌在皮肉的裂口竟然奇迹般地就快要愈合了。

宋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他觉得闹鬼了“早上看你这手还肿的跟馒头一样，那个寨里人还真有点东西？”

姜落耐心的把“治疗”过程通通给宋宇讲了一遍，宋宇听完觉得，真的闹鬼了。

“你小心中了他的妖术，说不定他真的会蛊术。”

姜落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到宋宇说，“还好你是个男生，不会被勾搭走，倒是佳佳她们，万一给我未来女朋友拐跑了怎么办。”

姜落的心终究还是落了下去，他总是要收起自己那些隐秘的、不可告人的心思，再次扮演起好兄弟的角色。“你也会怕吗？“

“我这次真是认真的，落哥。更何况，这小子还真有几分姿色。”

“我知道，你认真的。这人，也叫宋予，给予的予。”

宋予宕机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靠，他还要抄袭我！”

二人此时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日头升得老高，把整座山照得敞亮。光线落在青石、草木与枯枝干上，白花花一片。

姜落听宋予絮絮叨叨讲了一路，他说这个苗寨人住的地方陈设奇怪，位置偏僻，附近鬼影都没有，肯定不是善茬，他又说这人肤色不像是村里山野劳作的寨民，绝对是久居阴山林舍的吸血鬼。姜落应和着他，分出一点神注意到脚下的路换了光景，先前死寂的氛围彻底散去，两人已经踏入热闹的村寨。人声、脚步声此起彼伏地涌来，烟火气层层叠叠漫开。

导游的小旗出现在了路的尽头，再走近一些就能看见带着旅游团小红帽的攒动人头。

“抄袭！这绝对是抄袭！”

唐佳佳隔老远就听到宋宇的叫唤，等他们二人到了跟前了，宋宇才打住。

刚一见面，宋宇就从包里掏出一件外套披在唐佳佳身上，又顺便关照了徐景几句别感冒了。

姜落问他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他的答案是不想让她们害怕。

宋宇总是个这么面面俱到的人，他的体贴被姜落捧在手里，不小心让姜落动了心，可山风拂过，这点岌岌可危的温柔又快要被吹碎了。

“各位游客，不要走散了！跟着我这边走！”导游招呼游客的声音很大，举着的喇叭边角已经有些泛黄，里面传出刺啦的电流声，不像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扩音后的粗砺人声，悠悠地撞进姜落耳膜，按下了心底慢慢爬上来的酸楚。

“这是寨里的老吊脚楼，是以前村里人存放杂物和换季布料的地方。“

顺着蜿蜒的石板路往山上走，老旧的吊脚木楼出现在众人视野里，楼下聚着不少卖小物件的寨民，看上去是一座普通供人打卡的民俗老建筑。

木楼发黑发旧，是常年浸在山雨雾气里的厚重暗沉，悬空的木柱扎在半人高的荒草中，楼梯踏板被岁月磨得发亮。

游客们三三两两踏上木楼梯，木质踏板咚咚作响。二楼有几排整齐摆放的竹筐。筐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稻草人。

“老一辈讲究多，相传怕山里野风邪气冲撞活人，就扎点稻草人摆着，压宅稳气场，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小习惯。”导游的解说还在继续。

“大家随便看，别乱摸、别乱对着人偶拍照就行。”

“不准拍照？这倒是和佳佳昨天在蚩尤殿里说的一样。”宋宇用一种极为夸张的语调说话，“见多识广奥~”

宋宇的技能就是把好端端的话说得阴阳怪气，唐佳佳冲他翻了个白眼。宋宇谈过的女朋友数量充分反应了人类能对帅脸有极大的容忍度。

导游的声音越来越远了，四人慢悠悠在团里当吊车尾，没有去和团里的叔叔阿姨争地盘的打算。

徐景推开二楼走廊的窗户，打了两个喷嚏，“这楼阴凉得很，比外面低好几度。”

老房子背光，这地方又常年潮湿，凉意格外渗人，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姜落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正冷着，一件衣服覆了上来。

是宋宇。他笑着对徐景说，“老房子都这样，阴凉很正常。”

说着他又凑到廊里稻草人前，仔细端详了一阵。

稻草人全部都由枯黄的稻草扎成，面皮用一块破旧的白色布料草草裹住，制作粗糙的身体上被套上了各式老旧褪色的碎布衣裳。

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它们身高不算一致，像是一群长着空白脸面的门童，高高矮矮的站在那儿，面朝回廊，静悄悄盯着屋里的来人。

这让宋宇想到了土著宋予的家，想到了那张空荡荡的太师椅和三柱燃出灰蒙蒙一缕烟的供香。

山风溜进衣领，宋宇皮肉底下缓缓渗出阴冷，他似乎从眼面前这张五官全无的脸上看到一张咧开的嘴，这是一个极为善意和诡谲的笑容，莫名的暖意从稻草人身上流淌出来，宋宇突然很想要碰一碰眼面前的草人。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抬指就要冲着稻草人的眉心戳上去。

“不要碰。”指尖刚要触到干燥的稻草，姜落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指节收拢，微微用力。

他看到姜落正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严肃眼神盯着他。

“导游说了，别乱摸。”

肌肤相触，宋宇的身子轻轻一抖，很快就稳住了。

“落哥，你怎么也.."

“宋宇，听导游的话。”唐佳佳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靠拢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宋宇说：“好。”望向唐佳佳的眼睛亮的过分。

姜落撤手，撇过头去，往走廊深处走去。

他假装没看见宋宇亮堂眼睛里汹涌翻滚的东西是什么，也假装没看到两只小心翼翼握在一块的手。

走廊最深处的温度要更低一些，姜落拢紧外套，徐景也跟了上来。

满楼的草人大多陈旧干枯，一眼看上去就是存放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唯独最角落避着光的竹筐里，躺着一只看起来崭新得过分的草人。

徐景被吸引了注意。这只草人的稻草干净蓬松，缝线整齐紧实，颇有手工艺品的味道，像是最近才扎好放进去的。

姜落站在一旁，余光无意扫到筐中，视线一顿。

熟悉的深灰色布料，熟悉的纹路......姜落甚至怀疑自己‘老眼昏花’了，竟然看着稻草人的衣服和自己昨晚进寨时候穿的一模一样。

他上前一步，半蹲在徐景身旁，伸手就把一整个稻草人拎了出来。

“落哥，你....你刚才还不让宋宇碰稻草人。”现在自己倒是直接上手了。

“他胆小。”

“你哪儿看出他胆小的......”徐景嘟囔，觉得这哥俩有时候也挺怪的。

姜落没接话。手里稻草人的枯草簌簌往下掉，落在陈旧的地板上。

姜落盯着稻草人的袖管，手指忽然有些发僵。袖口那一道细小的磨损痕迹，姜落不会不记得。

是昨晚进寨时偶然被树枝挂到的破损，连位置都分毫不差。

寒意就这么从尾椎骨蹿上来，沿着脊梁一路爬到后脑勺。

姜落指尖发麻，稻草人从手里滑落，不偏不倚又落回竹筐里。他胸口闷得透不过气，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儿，轻轻地、耐心地往下沉。

姜落从来不怕这些，可这一刻，还是没忍住往后退了半步。就半步，想拉开一点距离，把这只草人从视线里挪出去。

在往后落脚的瞬间，他听见一声呼吸。极轻，极细，就在耳根。

姜落感觉自己撞上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