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嫁 第3章 第 3 章

众人眼前是几座百年古刹，深幽树林间有潺潺涧水淌过。正殿门口高挂写有蚩尤大殿的牌匾，与饱经风雨侵蚀的外围木料不同，从外面往里望去，大厅宽又亮，正中是金色的蚩尤神像。

导游再三强调保持肃静以后，大家便获得了自由活动的时间。

“落哥，怎么不先去正殿？”

姜落正要抬脚朝偏殿走去，就被徐景叫住。

“不了，我去别处走走。”他回答。

姜落不信神，也不信佛，看见游客一股脑涌进正殿以后便打消了去看看的念头。

他当然也有私心，也许他只是暂时不想看见宋宇和唐佳佳而已。

姜落独自穿过殿旁的走廊，身侧尽是年久失修叠叠廊房。他在尽头看到敞开门的偏殿。

这里很静，满耳都是鸟鸣虫吟。整个山间似乎只有他们一车游客，连前来祈福祭拜的村民也没有见到。

姜落向那处殿宇走去，屋内似乎有人。

像是虔诚的信徒。

姜落走近那扇门，看到一人跪坐在神像脚下的蒲团上。那人背对着他，双手合十在香雾缭绕的殿宇里。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生怕叨扰了别人，又不禁细细打量起眼前的男人，见他身着对襟短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坎肩，袖口绣着一圈繁复的花纹，手腕处又绕了几圈黑色的珠串。

姜落想，这恐怕就是附近的村民了。

姜落从来不爱进庙宇，却很喜欢烟火的味道。他没了走进去的打算，在殿门外掏出手机对着远处青山上的层层殿阁拍了几张。

又过了一阵子，屋面的人似乎注意到外面的动静，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腰间的银饰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姜落听到声响转过头去，便看到的是一副这样的景色。

那人头发略长，刚刚好足以绑到脑后，细碎的阳光透过婆娑的树叶洒进来铺在他身上。额前的碎发正随斑驳的树影一起晃动。他静静站在那儿，神明脚下，烟雾环绕，他用乌黑的眼睛盯着姜落，花鸟虫鸣间，岩岩若孤松。

如果有神，姜落想，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他举起手机。

之所以把此刻称作景色，因为幽幽南山，百年庙宇似乎都在此刻簇拥着此人。

他像画中人，姜落按下快门。

事后姜落为这样不成熟，不礼貌的行为懊恼了很久，他也不知道自己脑子搭错了哪根筋。

可那人始终在那儿，一言不发。

”对不起，我可以立刻删掉。“姜落表示出诚恳的歉意，他又补充道：”要是你想我可以把照片发给你。“

对方仍然沉默着。

”还有打扰到你真的很抱歉。“姜落对眼前的状况逐渐感到无措，他甚至考虑到语言不通的可能性，于是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摆摆手， ”我不会说苗语。“

终于，他听到了男人的声音，“我能听懂，我学过汉话。“

他又看到他正朝他走近。

迎着日光姜落能看清这是一个极为年轻的男子，繁琐的银饰正随着苗族青年的步伐一步一响。

”对不起，我现在就把照片删除。“

”不用，你留着吧。“苗族青年说话间带着一些特别的尾音，他停下脚步，对姜落勾起嘴角，薄薄的唇微微上扬着。

大部分游客前往偏殿的时候，苗族青年早已经没在那儿了。

整个团似乎只有姜落有幸碰见过这个漂亮青年，不知道是不是少数民族大多标致的原因，姜落居然觉得这个随便遇到的路人都能和宋宇相提并论一番。

想到宋宇，姜落又有些头疼。

在和那青年结束简短对话之后姜落就接替了他刚才的位置，尽管是用坐的。

可蒲团还没坐热乎呢就收到了宋宇的电话轰炸，于是此刻，姜落又不得已和那三位同游凑在了一块儿。

”我知道，我错了祖宗，我下次会注意把徐景一块带上走的。“姜落在宋宇打算说话前抢先一步开口。

”谁跟你说这个了？“宋宇看起来不太高兴，”你一个人瞎跑什么，这深山老林的。”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显然还是被唐佳佳和徐景给听到了。

徐景笑道：”宋宇你怎么跟管媳妇一样管落哥啊。“

“他想管的人管不到，只能我倒霉了。”

徐景弯起眼睛笑眯眯不说话，她乐得见面前三人这神态各异的样子。

后来一行人把九黎宫的各处殿宇挨个逛了个遍，来到一处雕花木窗的时候，宋宇提议一起拍个合照。

那窗户边角处已经有些破败，木头上有不少风雨摧残的痕迹，但是窗那头堪堪横过的凤凰花正一簇一簇地开着，倒是一个别样的景色。

宋宇正要掏出相机。

”宋宇，算了吧。“唐佳佳打断他，”别在寺庙拍照。“

”这也不算寺庙吧。“宋宇疑惑。

”长时间没人来往，也没有人住的古建筑更不能拍照。“

”这是什么说法？“

”传说，会拍到不干净的东西。“徐景突然压低了声音，在一旁补充。

不干净的东西？姜落忽然想起了之前下意识拍下的照片。

”刚才我给一个村民拍了照，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什么村民？”宋宇看他。

”我们在正殿的时候听到导游和守殿的老人家聊天，老人家说这个地方除了偶尔有旅行团来参观，平时只有附近的村民会来参拜。“唐佳佳顿了顿然后接着说，”他说今天刚好是附近大小村寨供奉的日子，没人会来这儿。“

供奉这个词听起来不太像是现代社会的产物，还没等姜落细想就听徐景说道： ”别是真撞鬼了吧。“

”别瞎说，哪有鬼。“宋宇瞥了一眼徐景说：”落哥，照片给我看看。“

姜落好笑道：”不是说没有鬼吗，有什么好看的。“

说着还是打开了手机相册。

那三人凑了过来，头好像都快钻进了屏幕里。

照片里的人面目看不真切，但身量高挑，着苗服站在那里仿佛他本该就是这大山这庙宇的一部分。

“看完了吧？”

“这么看是没什么问题。”唐佳佳点点头。

徐景附和：“虽然有点奇怪，不过应该是个人。”

姜落对小姑娘有些无奈：“我和他说了两句话，人倒是挺和善的，你们可以放心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佳佳和徐景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这还是那个出发前不信任何牛鬼蛇神的宋宇吗，姜落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歌颂爱情的伟大，这才短短两天，恐怕再过不久就能看到宋宇吃斋念佛了。

“落哥，以后你别再随便拍别人。”

宋宇又拿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姜落了。

真没办法，姜落说道：“好，我知道了。”

他们的合照到底是没有拍成，回大巴的途中姜落还隐约能听到两个小姑娘在讨论一些鬼怪玄学的事情。

“你们神神叨叨的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姜落问道。

宋宇没压着声音笑了出来。

唐佳佳和徐景也不生气，唐佳佳说：“很多事情，宁可信其有。”

“给正殿的那位老人家看看那照片吧。”

姜落早能猜到她们耿耿于怀的事，便就顺着她们在临走前把照片给老人家看了一眼。

本想着这件事不会有什么结果，但这一眼就又让两个姑娘在车上嘀咕了一路。

老人的手像枯萎的虬枝，凸起的血管爬在粗糙的手背上。

他年事已高，接过手机的手颤颤巍巍。

就只看了照片一眼，那张被岁月摧残的脸上就露出了令人费解，难以言喻的表情。

他似乎抖的更厉害了，两只树枝般的手臂想靠近身前做出一个祭拜的姿势却又中途停住。

“是附近村的。”最终老人的嘴里才蹦出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