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善 第76章 爱恨纠缠67

激起风浪的始作俑者却平和道：“刘大人别急，待化仇先将话说完。刘大人是傻子吗？”他说着有些顽皮地笑了笑，看向那位气急败坏的刘大人，后者再三被挑衅，双眼燃烧着怒火，李化仇继续不急不缓道：“自然不是。那南夷与晋邦统治者又是傻子吗？自然也不是。”

紫潭的笑声回荡在宽旷的朝殿，“刘学士，你未免也太急躁了，闹出笑话了不是？原来从时侯是要夸你，你还出言不逊。”

那位翰林院刘学士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是微臣唐突了。”

紫潭道：“那该如何是好？”

刘学士低着头，紫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见他下巴连到衣领的那片皮肤都红了，他磨蹭半天才看向李化仇，不情不愿道：“是我失态了，向从时侯请罪，望从时侯见谅。”

“无妨。”

紫潭看向李化仇，“从时侯，你继续，他们都不是傻子，又如何呢？”

李化仇道：“先论南夷，吞下晋邦对其而言是易事，晋邦屡次犯其界，其迟迟不动手，为何？除了尽情利用晋邦之外，其所顾虑的应是他国会趁虚而入，因而，化仇以为，在不吞下集雅别的疆土以前，其是不会轻易灭掉晋邦的。”

紫潭点点头，“有道理。”

李化仇继续道：“再论晋邦，是个好攀附有二心的小国，此国至上而下都无骨气，若说南夷粗鄙，此小国更甚，若是二国果真爆发战争，晋邦投诚南夷的将士恐不在少数，到那时南夷怕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晋邦。但在化仇看来，即便如此，现下二国之战还很难爆发，虽说晋邦屡屡犯南夷的界，但都是在南夷可容忍的范围之内，并非毫无节制。因此，若要发兵收复甸夜，现下二国离心加剧，民间反抗气焰正盛的当下便是最好的时机。”

紫潭在龙倚上沉吟，约莫得有一刻钟了，贴身太监甚至以为她有恙，轻唤她，她才沉声道：“戚风为主将，陈聪及胡玉雪为副将，率猛虎军五万，鹰爪军十万，神勇军五万，圣龙军八万十日后出兵收复甸夜。”

方仲柳道：“太后，微臣有一提议。”

“你有何提议？”

“从时侯上次驰援甸夜虽败尤荣，经此一遭，从时侯不止在民间声名大噪，在集雅的军队中也成了士兵们景仰的对象，此次收复甸夜，不如让从时侯也出征，也算一雪前耻了，微臣认为从时候的出征十分有意义。”

对手将自己想要说的话说了，何乐而不为？即使知道方仲柳没安好心，却是李化仇看他最为顺眼的一次了。

李化仇顺势道：“禀太后，随军出征收复甸夜为微臣毕生心愿，微臣定在所不辞。”

紫潭面带不悦，冷声道：“下朝。”没下过这么突然的朝，底下人皆面带讶异。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本来此次出征是秘密行动，没多久在京城便人尽皆知了。几十万大军，出征的阵仗太大了，压不住的。民间不止知道集雅不日便出兵收复甸夜，还知道太后未准许李化仇随军出征的请求。

本来平头百姓对政事的兴趣是不大的，哪知依李化仇上次驰援甸夜的英雄事迹改编成的戏剧在民间大受欢迎，激起了百姓的爱国之情及对李化仇的敬佩之情，听说太后不答应李化仇随军出征的心愿后都议论纷纷，更为胆大者说紫潭昏庸。

朝野之中，上奏提请李化仇随军出征的官员并不少，这其间，有真心为国事者，有坏水者亦不少，此次的主将戚风便是方仲柳那派的，若是李化仇随军出征，便是凶多吉少了。

这些官员并非看不出紫潭舍不得李化仇出征，只是从民间至军队，支持李化仇随军出征的呼声实在太高，为国事提议的正当性便高了，紫潭再不喜也不好随意处置官员。

李化仇几次请见紫潭都被拒之门外。

冷处理的后果远超紫潭的预料，民间对她不满的声量很大，至于朝中的士兵，偷摸地看了那出改编戏剧的人亦不少，因而甚至对朝廷感到灰心。

紫潭未想到不过一出改编戏剧，竟激起如此多的人的愤慨，她将他们都视作无主见的苍蝇，可是，苍蝇再微小，人再明锐，一个人也有些不胜群蝇在身边嗡嗡地响。

紫潭还在心底做最后的挣扎，原先她是舍不得李化仇，现下见这么多人与她对着干，她的气性便上来了，越发固执地不肯松口。

她就不答应，她不信，这些庸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不过风声大雨点小罢了，一个个最终也要臣服在她的凤裙下。

她固执，却也是个识时务的，因此内心矛盾至极，掌印太监余怀禄也是个识时务的，对着紫潭笑得满脸是褶，“从时侯是个人才，可我怏怏集雅，哪里是缺了他一个就不行了？那些人可真是短见！不过，”他说着话锋一转：“正因为那些人短见，他们的短见才有可能带来更大的隐患。”

紫潭心烦得很，打断他，“有话直说，别虚头八脑的。”

余怀禄的笑意先是凝滞了一瞬，复又笑开了，比之前更甚，“从时侯不去，若是顺利了还好，若是没那么顺，那些愚民哪会管别的，只怕一个劲地迁怒了，愚民总是没什么道理的。”

“可恶。”紫潭紧绷着脸。

“太后也不必过于操心，依我看，此战还是很乐观的，让从时侯从军，士气大振，若是胜了，再令人为太后编排一出好戏，太后与从时侯都可得尽民心，若是太后日后要大大重用从时侯，也比现在要名正言顺得多。”

紫潭寒声道：“那若是败了？”

“从时侯吉人自有天相。”

紫潭冷嗤，“你们一个个的，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余怀禄忙跪下来，“是奴才糊涂了，太后恕罪。”

紫潭居高临下地睇着他，半晌才道：“起来吧，都是跟了哀家多年的老人了，何必一惊一乍？难道哀家平日对你们很是苛待不成？”

余怀禄笑道：“旁人的感受奴才不知，奴才只知太后待奴才是极好的，如此厚遇奴才几辈子也还不清。”

“依你看，哀家该如何是好？”

正值凉天，可余怀禄的额上却冒汗了，他的意见已经述过了，她再问，那他该如何是好，“这……”他只笑着，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说来也是可笑，这宫中，只有你最知哀家的心了，哀家惦念之人却和哀家亲近不起来，真是可笑又可悲。”

余怀禄劝解道：“太后惦念谁那是谁的福气，若是亲近不起来亦是他没福气，太后又何必忧思？再者，假的终究做不了真，太后亦不必过于真心，权当消遣取乐罢了，赝品不好了，再造一个就成，奴才不愿看到太后如此烦忧。”

紫潭长叹一声，“若是他不再只是赝品？”

余怀禄再次跪下谢罪：“是奴才唐突了。”

“你啊你，哀家就是要你说真心话，有何唐突？哀家只怕世间无一人肯与哀家说真心话，那即使身处热闹被簇拥吹捧，也孤独万分了。”

侍奉紫潭那么些年，余怀禄大部分时间是说场面话，合时务的话，对紫潭算不上忠心，效力于她只是为了自己罢了，可现下听到她的这番话，他竟有些同情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了。

换种角度看，他与她何曾不是同病相怜？他身为宦官被自诩高贵的官员瞧不上，而紫潭身为女人，亦被那些自诩正统的官员瞧不上。

可他们再瞧不上，也得在他们面前俯首，岂不快哉？

余怀禄笑道：“太后，奴才还记得太子幼时对太祖可是景仰了，总是拿着把小剑，念叨着长大后要像曾祖父一般大杀四方。”

紫潭陷入回忆良久不说话。

“母后母后！我长大了也要像太祖一般，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带兵出征打胜仗！”

紫潭怜爱地抚摸李延祚的头，道：“战争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是天下和平，那便没有战争了，我儿只用享用这太平盛世便好。”

小小的李延祚先是觉得扫兴，才后知后觉道：“那我便好好打理国家好了。”

“皇儿真乖。”

本以为话题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李延祚却突然紧握小剑，眼神坚定道：“可是！”

紫潭温柔道：“怎么了？”

“若是山河有难，我李延祚定在所不辞！”见他的小脸一本正经，他的语气铿锵有力，倒像个小大人似的，紫潭不觉有些好笑，也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她知道，她的皇儿是有些娇气的，却也哄道：“我的皇儿真有志气。”

……

见紫潭陷入回忆已久，余怀禄轻唤道：“太后！”

紫潭迟迟才道：“可不是。”虽是在笑，但那笑令余怀禄感到压抑。

“你说，要是我的皇儿还在皇宫，若他看到今日的场景，他会如何？会御驾亲征？抑或是派自己最亲信之人出征？”

在余怀禄的印象中，那个小太子娇气任性又过分美艳，他实在想不出这么一个矜贵的小太子长大后能成多大的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