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慕容拾用尽了一生也没能想出一种描述,可以描述出自己在那片归墟中遭受的彻骨严寒……
慕容拾连手指都无法抖动丝毫,他在这无尽的寒冷中不住下沉,身后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拉扯着慕容拾进去的同时,大股大股的寒气在喷涌而出……
他的双眼却努力睁开一条细缝,试图看清周围的黑暗。
他看到那无尽的寒冷似乎将海水都染成了墨色,丝丝缕缕的寒气如幽灵般在水中穿梭,偶尔有几点微弱的亮光闪烁,像是深海的眼睛,正冷漠地注视着他这个濒死之人。
慕容拾从未感受过这种冷,就连冰雪的温度也不曾如此低下。
寒冷并未使他麻木,没有渐渐剥夺去他的感觉,恰恰相反,归墟的残酷,却在于这无比的真实,它会使人无时无刻不处在这严寒的侵袭之中,不能动弹,无法反抗。只能在窒息中逐步体会着无尽的凛冽渗入自己的肌肤,冰封自己的血液,扑向自己的骨膜,咬破自己的骨头。
最后……蚕食掉你骨髓里仅存的一丝温和。
慕容拾的全身各处都似乎在被成千上万根冰针穿插着,从麻酥到剧痛差不多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手里的剑已几乎拿捏不住,只好将它暖在怀里。
但是这柄同样泡在冰水中的利剑,却似乎比自己的身体还要温暖些许。
慕容拾渐渐变得虚弱,眼睑极重,头晕目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
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
他拼命挣扎!身体却逐渐僵硬到动弹不得,他的血液在变凉,他感受到了骨髓的凝固,感受到了心跳的停止。
他嘴角微微笑了,原来所谓的死亡是这种感觉,虽是痛苦,但是更多的是解脱。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会有再醒来的那一天……
是命运吗?他迷蒙之中,听见了人们说话的声音,使他缓缓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一阵灿烂光芒刺入他的眼球,他忍不住用双手捂住眼睛。
周围有一人道:“咦?小兄弟醒了吗?快快快,大家伙快来看看……”
慕容拾感觉自己被一群人围住了,脑袋被轻轻托起,他甚至听见了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慕容小兄弟……慕容小兄弟……”
“慕容拾……慕容拾……”
“小师弟醒醒,你感觉怎样了?”
慕容拾缓缓睁开了双眼,看着众人,却似乎有几个似曾相识,慕容拾对着托着他的脑袋的人轻声道:“嗯?你是……黄野师兄吗?”
“哎,是的。小兄弟啊,你都昏迷了两天了,我们都可担心你了啊。”黄野笑眯眯地回答道,周围这几个人也说:“这是青枫师兄,这是亚青师兄,就是亚青师兄救了我们几个……”
慕容拾头痛,勉强拱手,缓缓道:“弟子见过诸位师兄,谢谢师兄们的救命之恩……弟子慕容拾没齿不忘。”
黄野与青枫对视一眼,皆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亚青则沉默良久,眼眶泛红,带着几分哽咽说道:“莫要再提这些,皆是我之过错。若我前往保安王府时能再迅速些,凭借保安王的雄厚实力与李二公子的武功,或许我三归商会尚有一线生机,免遭此厄,如今想来,实在悔恨不已。”
原来元归早已在为三归四处寻救兵……
慕容拾道:“师兄,不必因此事而自责,天道暴虐,我商会因此灭门,其实不过是早晚之事。”
“谁说的?”
一个厚重的声音传了过来,三人连忙避开,一个瘦高的老者慢慢走来,手中所持,正是那供奉创世之神的宝剑,他的衣物破烂不堪,目光凌厉,却又令人不寒而栗,慕容拾定睛一瞧,挣扎着爬起来,跪倒在地,有些惊慌地道:“窟……窟长老,弟子慕容拾,见过窟长老。”
一人走来一脚踢翻了跪伏在地的慕容拾,紧接着大骂道:“好你个不知好歹的杂役,竟敢对商会出言不逊,帮派大事,岂容你个杂役指手画脚?”
慕容拾看清楚了,那个指着自己打骂的正是那首席大弟子——曲锦昭。
慕容拾道:“大师兄……我……”
曲锦昭长舒一口气,恨恨地道:“商会覆灭,连你这小小白衣弟子也敢藐视门规,这种人养着也是个祸患,依我看杀了算了……”
黄野忙跪下求道:“大师兄息怒,师弟也是刚刚脱离大难,有些抱怨也实属正常,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脱身,避开天军的搜索才是。”
一旁的青枫和亚青也一同恳求起来,曲锦昭皱眉,显然还是对此事颇为不赞成,这时窟长老道:“也罢,小师弟不懂事,咱要多给机会才是。”
那曲锦昭见长老发话,自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于是也只好作罢。
经过一番苦战之后,六人皆是疲累不堪,此时距离天雷字符降世已经过去四天,一行人通过交谈,也都已经知道了岛上的状况,也都知道了天雷字符十六字缺两字的事故,也都不明白掌门所作之意,曲锦昭时常愤恨慕容拾在最后的恶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常常对慕容拾的讲解予以质疑或辱骂,可是最终也不得不承认慕容拾所言非虚。
窟长老望着一艘刚刚远去的天兵兵船,长叹一声道:“唉,为今之计,只有先行伺机返回缔华国,休养生息,谋求他人帮助,再图光复商会之事了。”
一行人被困距离三归不远的一座小岛上,时时见天兵游荡,几人也很是害怕,也不敢再回去三归主岛了,连日在岛上躲藏,修筑木筏,伺机返回缔华国。
某一日凌晨大雾弥漫,伴有细雨交加,南风呼啸,实乃返回缔华国土之良机,几人相互依靠着乘木筏搏击浪涛,迷蒙之中,仍能隐隐约约看见那早已化作焦土的三归……
几人心有所感,当下曲锦昭,亚青,青枫,黄野,慕容拾几人在黄野的撮合下,以窟长老为见证,五人相互依偎着面对东方的初日跪下,义结金兰,共同发誓此生要为光复三归商会为己任,不离不弃,愿为光复之事奉献终身。并提议在上岸安定下来后再歃血为盟,以示不负之意。
几人在跌跌撞撞的木筏中或疯或跳,仿佛大难不死庆祝新生的欢愉在此刻终于显现了出来。
殊不知,遥远的缔华大陆,广玉兰倾庭恐怖的通缉令却已散播至沿海各个州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