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我从睡梦中惊醒,泪痕干涸地蜿蜒在我脸上。
索菲娅血肉模糊的样子令我惊惧。我们被冲进来的士兵一剑贯心,而我死前,将她紧紧护在我的身下。那刺破肉理的疼痛使我本能地颤抖,她轻轻抚摸我满是泪痕的脸庞。
“谢谢你,诺雅,谢谢你到最后都没有放弃我。”她坐在轮椅上,温柔而虚弱地望着我,在我的怀中断了气,身体逐渐变成光芒消散,而我也逐渐失去了意识。
我好像飘到了空中,眼见着那些疯狂的士兵,屠杀城中的男女老少。他们将那些尸体费力地抬上马车,运到船上,扬帆至阿尔海,将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尸体投入海中。我的尸体被两个强壮的士兵悠了两下,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随着嘭——的一声,身体缓缓向海底沉去。
在那一瞬间,我蓦然睁开了眼,像是有什么东西源源不断涌入我的灵魂,像是来自大海深处的召唤。
更像是一种错觉,胸腔的疼痛,海水刺骨的冰冷吞没了所有生机,悬浮在海水中逐渐下沉,而后来被抛进海中的尸体,散落在我周围。残存的意识辨认出,是邻居菲斯叔叔和他的大儿子。
呵,真是可笑,活在光芒下时,总觉得幸福的时光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因为活得太幸福了吗?所以当那些魔兽士兵攻进城时,上到国王军,下至护城军团,都毫无反抗之力。原本以为生活在天堂,原来是这么容易被摧毁的东西。
而我,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宫廷女官,又得卡尔斯王子的青眼,被视为铎轶村的骄傲。王国,荣耀,原来竟像是泡沫般易碎的美梦。
“我永远不会背叛您,我会一直守护在您身边,直至生命的尽头。”月光海浪下的誓言也不过是旧日之梦。说着这样漂亮话的克鲁科斯,如今也站在别的女人身后。
那个自称是我母亲,却有着强**力的怪物。
我和姐姐是被铎轶村众人从海边捡来的孤儿,作为孤儿生活了十六年,哪里来的母亲。
而且又是这样的怪物,让我如何接受。
第一次见面就让我杀掉相依为命的姐姐。
拒绝之后直接灭亡了我的国家。
这样的母亲,呵。
我竟然还想让克鲁科斯快逃,直至在一片血光火海中,他站到了那个女人的身后。我才明白了一切。我是多么的愚蠢。
我是多么的愚蠢啊。
这样的我为什么会活下来!
谁活都可以!
为什么是我!
我绝望地躺在地上,聚起了一小洼眼泪。
轻轻的三声敲门后,克鲁科斯推门而入。
“诺雅大人,地上很凉,您的身体受不住的。”他双手将我抱起,我愤恨地在他的脖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殷红的血液从他白皙的脖子蜿蜒而下,甚是可怖。
“如果这样能让您舒服一些。”他轻轻将我放在床上,将我面前凌乱的碎发撩到耳后。
“这怎么能够?我恨不得一剑杀了你。”他单膝跪在我的床前,我一脚踢在他的胸前,却被他一手握住。
“我的生命是属于您的,我永远不会背叛您,我会一直守护在您身边,直至生命的尽头。”他温柔地望着我,眼中却有化不开的悲伤。明明是个骗子却要露出这样的神情!而我绝对不会再心软。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在这个誓言卑贱如粪土的时代。
“那你现在就去死。”
“现在还不可以。”
“那你费什么话!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我试图挣开,另一只脚踹到他的脸上。他只是微笑,轻轻将我双脚放到床上。
沉默两秒后,他又挂起那招牌假笑,没想到他是这样虚伪又可恶的人,哦不,怪物。
“晚餐已经准备好,上午要见几位贵客。现在时间还早,您可以再睡一会儿。如果您不想与莉莉薇大人一起共进晚餐,我稍后给您再重新准备一份。”
“你真让我恶心。”我翻身背对他,懒得再看他那张虚伪丑恶的嘴脸。用胳膊挡住我的眼睛,哭什么啊,蠢货。当他站到那个女人的身后之时,我们之间就只有血海深仇了。
是啊,我多么的愚蠢,多么的无能。
我一个人类,怎么能与这些怪物相抗衡。如果有力量就好了。
如果有力量就好了。
如果有能与这些怪物抗衡的力量就好了。
“我们很快就会相见的。”
“谁?”我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起身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呵~”诡异的声音弥漫在这个房间中,又像是弥漫在我脑中。
我要找到我的剑,或者说,拥有一把自己的剑。即使与这群怪物无法匹敌,我也愿意霍出自己性命与之一战。
可是我真的能吗?这可是一群刀枪不入,或者说是杀不死的怪物啊。
我绝望地躺在床上。手臂搭在眼上,擦干所有眼泪。
“就是你啊?女皇陛下的女儿?嘿嘿~”听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女童声突然在我耳边响起。
有完没完。
“噗。”就在一瞬间,我视线清明又模糊,胸口传来剧痛,不禁让我口吐鲜血。一把血液化成的巨剑插入我的胸口,一寸一寸碾碎我的筋骨。
那个身着繁复长裙的小女孩飘在空中,低头俯视我,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
“啊——”我一声哀嚎,巨剑穿心而过。
“你真的是强大而又尊贵的女皇陛下的女儿吗?感觉轻轻一碰,你就要死了呢……”小女孩飘远,露出天真而又残忍的微笑。
巨剑将我狠狠地钉在墙上,清楚分明的血肉撕裂的声音。剧烈的疼痛让我无法思考。
一股飓风掀飞了房门,巨大的风浪让小女孩抬手挡了一下。
“啪——”只听响亮的一记耳光,小女孩就被打翻在地。
“爱丽丝,我有没有说过……”那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房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的小女孩道:“她是你们的公主殿下。”
“她那么弱小,怎么能是女皇陛下的女儿。如果您想要女儿……”
“你在质疑我?”
“我不敢的,女皇陛下。我是您最忠诚的信徒。”小女孩跪倒在她脚下,轻轻捧起双手。
她没有再看她,只是轻蔑地瞥了我一眼,手指微动,拔出了插在我胸口的巨剑,然后消失了。
“真是愚蠢啊爱丽丝。你怎么能在女皇陛下眼皮子底下动手?”一个身着斗篷的人将我圈至面前,露出温柔的微笑,碧绿色的光芒在我胸口闪亮,伤口一丝丝愈合。
“闭嘴啊,托姆海尔!”
托姆海尔凝固了爱丽丝丢过来的血之匕首。将我放到床上,轻轻倚在床边。
“好歹骗出去杀啊。都活了两百年了,这点智慧都没有吗?”
疯子,都是一群疯子。
“两位大人,女皇陛下晚餐的时间到了。”克鲁科斯微微行礼。小女孩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而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笑嘻嘻地跑了出去。
“好好活着哦,公主殿下。”他附身至我耳边,轻声低语,于我而言犹如恶魔喃喃。
“这可真是恶心的称呼。”这里的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要了我的小命,但我也不想因此屈服。我握紧因本能恐惧而抖动的手。
他起身,看了一眼克鲁科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为您更衣。”
我一掌甩开他伸过来的手。
他手指略微蜷缩,继而露出一个假笑:“衣服给您放在这里了。”
行了个礼便转身出门了。
“真是能装摸做样,高贵的克鲁科斯大人亲自服侍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蝙蝠格伊化成人形不满地撇撇嘴。
从前就是这样,克鲁科斯的无脑爱恋者,总是在克鲁科斯看不见的地方为他打抱不平,把她的蝙蝠屎弄得到处都是。
怪物的世界有怪物的规则和秩序,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你们的规则与我何干?
咻——格伊变回了蝙蝠,不满地发出“吱吱吱”的声音。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着她推到了阳光之下,只听得嗤嗤两声,她就变成了一股白烟。
能安静七天了,起码不会在燕麦中发现蝙蝠屎了。
我艰难地换下被血染透的白色衣裙。伤口虽然愈合了,但是却依旧疼痛。
闭上眼就是巨剑朝我飞来的场景。
呕——
太多血腥的场面,饶是我自以为坚强,也承受不住这些。
那件血红色层层叠叠的衣裙缀满了细碎的红宝石和黑色蔷薇花,华丽而炫目。一双精致的暗红色小皮鞋,血红色的蔷薇颈饰和长臂手套。
呕——
这血红真是刺眼,就像是身体里流出的血液。
由温暖变为冰冷的,凝固的血液。
指甲狠狠地钳进胳膊的肉里。
活着,却随时面临死亡。恐惧吗?害怕吗?
还是害怕的吧。
可是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
生不如死的——幸存者。
无论如何都要坚强的活下去。
我是圣格雅思最后的战士。
是圣格雅思王国在世间的最后的游魂了。